玛格却开门见山:“你杀了他。你杀了我最得意的孩子。”
卫亭夏反问:“燕信风是你的孩子?”
玛格笑了。
她略作思索,点了点头:“他算是。”
燕信风身体里流着她的血,即便他反抗叛逆,并曾经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玛格仍然将他视为自己的作品。
细想其实很恶心。
卫亭夏面色不改:“你应该早跟我说的,我说不定会留他一命。”
“那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玛格问。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愤怒不满,好像闲谈一般,甚至有心情去拨弄缠在窗框上的洁白花朵。
于是卫亭夏也很随意地开口:“其实他不死也行,但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玛格看过来。
迎着她的目光,卫亭夏也笑了。他微微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腰间的银链,半边面孔藏在了花朵摇晃的阴影下,他的嘴唇很红,当勾起时,会让人联想到鲜血和亲吻。
“他活的太久了,”卫亭夏回答,“我不喜欢。”
“我以为你不会嫉妒永生,并且比起杀了他,明显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变成怪物吗?”卫亭夏偏过头,问道。
刹那间,玛格的脸色变了。被人指名道姓的称为怪物,谁听了都不会高兴。
可卫亭夏却没有完全放在心上,继续道:“你有没有派人去找过他的尸体?”
“……”
玛格一言不发。
“我猜测这是找过的意思,”聆听着她的沉默,卫亭夏语气轻柔,“你找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和我在一起。”
房间里,孩子们唱着赞颂生命与美的歌谣,感恩上帝赐福于人类,与人类缔结契约,每一张如花朵般的脸上都是生命的书写和奇迹。
房间外,人和怪物交谈着生与死。
卫亭夏的声音也像是在唱歌,谈起燕信风的时候,他那样愉快,大概真的将情人的死亡作为了自己的勋章。
“他永远都会是我的了。”
*
*
回到庄园以后,卫亭夏谢绝伯纳德的帮助,把外套丢在沙发上。
燕信风下午坐在那里看报纸,于是外套正好就落在他头顶,燕信风顺手把它扯下来,在膝盖上叠好,重新交给伯纳德。
“怎么了?”他故作不解地扬起头,看着卫亭夏越走越近,“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托你的福,”卫亭夏冷笑,“现在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是变态!”
燕信风认真道:“你不是。”
“可我的做法很像。”
卫亭夏示意伯纳德不用在这儿待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自己则坐在燕信风身边,大咧咧地把腿搭在他身上。
“玛格很生气,”他说,“虽然她装得很无所谓,但你的死让她很挫败。”
“她不是生气,”燕信风说,“她是怕你。”
“为什么?”
“因为你能杀了我,当然也能杀了她。
“她的天赋是繁衍,而非战斗,”燕信风语气轻松地解释,“她只敢在人多的地方跟你交谈,因为她不确定你会不会动手,所以要拿其他人的生命来增加筹码。”
玛格认定燕信风是她的孩子,燕信风也确实把罪魁祸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也正是这样,卫亭夏迟迟不能对玛格下手,他总不能在杀了人家的同时,也害得一群无辜的小孩子丧命,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思路。
所以只能等待时机。
再谈起今天的经历,卫亭夏开始给自己画像:“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放荡形象,为了保证你这辈子都爱我,所以对你痛下杀手,又在杀了你以后,马上找了个新的来宠爱。”
他一边说着,一边哼笑,显然觉得这个形象和自己出入太大,已经荒谬到了有趣的地步。
燕信风闻言稍稍俯身,凑近过去和他对视,卫亭夏顺手就拂过他的面庞,补充一句:“但是你真的很好看。”
这已经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夸燕信风好看了,从见面叫他公主,到说他长得漂亮,燕信风已经接受良好。
他很谦虚地回应:“谢谢你。”
“不客气。”
卫亭夏勾着燕信风的脖子,逼他俯下身,双唇触碰时,有教堂的柔和花香。
正当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时,艾兰特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箱金银珠宝,看见两个人躺在沙发上,吓得连忙转身,箱子里的宝物相互碰撞,噪音引人注意。
于是亲吻中断,燕信风试图起身,他不大习惯当着很多外人跟卫亭夏亲热,反倒是卫亭夏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又把他拉了回去。
“怎么了?”
艾兰特没敢回头,背对着他俩道:“一些礼物,都是附近的贵族送来的。”
“说几个我可能认识的名字。”
艾兰特就说了几个,全都是卡法排在顶层的大贵族。
看来卫亭夏在北原闹出来的动静够大,早就传到这些人耳朵里了。
“我还以为先来的会是暗杀,没想到是礼物。”
卫亭夏终于离开沙发,来到艾兰特面前,在箱子里翻了翻。
这其实只是一部分,大头都堆在了仓库里。
翻了一会儿后,卫亭夏随手把一个黄金打成的小水壶扔回去。
“挺好的,虽然比不上城堡里那些。”
“这哪能比?城堡里的可都是殿下”
话音戛然而止,艾兰特的脑子从来没有真正长完全过,总是还没经过思考就把话秃噜出来。
他尴尬地闭上嘴,本以为卫亭夏会生气,却没想到卫亭夏也认同:“他送我的东西当然都好。”
哇哦,当着新情人的面夸老情人好,太有劲了。
艾兰特从心里给他鼓掌,接着端着那一箱子东西离开了,没敢看身后燕信风的脸色。
他走后,卫亭夏重新坐回沙发边,端详着燕信风的神情,试探般开口:“你不生气?”
燕信风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爱他胜过爱我吗?我不如他好吗?”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还是你乖一些,”他最终说道,“他以前总是欺负我。”
“是吗?”燕信风嘴角轻轻一勾,“他怎么欺负你的?”
“这可不好说,”卫亭夏声音低下来,仿佛真的在斟酌用词,“总之他占有欲有点强,让我不太自在。”
他弯下腰,在燕信风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又轻声改口:“不过他是真的富有,也留给我很多东西。你倒没怎么给过我呢。”
这话说得,活像个挑剔又贪得无厌的情人,永远衡量,永远不满足。
燕信风好脾气地笑了笑:“抱歉,我以前其实也很富有。”
“后来呢?”
“后来我把所有资产都留给了我的情人,希望他能高兴。”
卫亭夏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勾开燕信风胸前的第一粒纽扣,动作又缓又轻
“那你的情人开心了吗?”
燕信望进他带笑的眼里,轻声答:“我觉得……他应该是开心的。”
卫亭夏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对方衣领的边缘,语气轻描淡写:“这些举动听起来倒像是在求爱。”
他顿了顿,觉得话题到这里刚刚好,再深入下去,恐怕就要触及彼此都不愿轻易触碰的领域。
他刻意放松了姿态,转过脸,准备让这个话题随风散去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燕信风的声音再度响起,轻却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
刹那间,卫亭夏整个人倏然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宁愿自己听错了,可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燕信风便继续说了下去:“你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吗?”
卫亭夏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沙发边缘:“什么样?”
“迷茫,恐惧,想要逃脱……”
燕信风一字一句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好像我会伤害你一样。”
卫亭夏勉强扯出一个笑,偏过头去,试图遮掩一闪而过的慌乱:“我才没有。”
就在这时,燕信风忽然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回来。这个动作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温柔。
“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情,”燕信风凝视着他闪烁躲避的眼睛,声音低沉,“你直到现在都在尝试着救我……可你为什么不肯看我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继续询问:“因为我是怪物,所以不配吗?”
也许是我不配。卫亭夏低着头,从心里说。
如果此时此刻,这片空间注定有一只怪物,我会比你更适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