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劲。
理论上,这种装置主要针对哨兵敏锐的五感与精神屏障,他是向导,精神壁垒天生坚固,理应能抵抗更久……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
可喉间的铁锈味却提醒着卫亭夏,他的身体确实正在从内部承受着某种不应存在的伤害。
“我去。”
燕信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卫亭夏猛地抬头,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骨节发白:“你怎么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的精神屏障已经烂成什么样了你自己不清楚?那是去送死!我告诉你,你会死,你会炸成烟花!”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装置必须摧毁,可援军迟迟不来。
每拖延一秒,藤蔓庇护下的那些哨兵就离彻底崩溃更近一步,连他们自己也可能被拖垮。
可让燕信风去,那和亲手推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燕信风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苍白的脸,眼神是一种超脱的冷静。
他看穿了卫亭夏竭力掩饰的恐慌。
“你关心我,”燕信风说,“你喜欢我。”
卫亭夏简直想踹他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个!
可当他对上燕信风的眼神,满腔的怒火和恐慌却奇异地凝滞了。
下一秒,燕信风突然凑近,在他的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我不会死的。”他说,“我也喜欢你。”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卫亭夏清晰地感知到,燕信风本就布满裂纹的精神屏障,再次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半空中,与燕信风共感的燕尾鸢发出一声哀鸣,银灰色的羽毛簌簌飘落,每一根羽毛的末端都沾着血。
“你准备怎么去?”
卫亭夏恨死自己的等级了,他勉强道,“你过不去的,我等级太低了,没办法帮你……”
话音止于燕信风的手。
本该交由卫亭夏保管的针剂,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磐石-III型强化剂。
可使注射哨兵的精神屏障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加固,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药剂的副作用非常大,是违禁药品。
他们从来没有真的打算使用。
药剂在手中转了半圈,迎着卫亭夏震惊的目光,燕信风重复了一遍那句刚刚说的话。
“我喜欢你。”
“我不会有事的。”
第146章 深度结合
所有医疗设备都在发出声音, 运作的嗡嗡声像海洋深处的嗡鸣震颤,冰冷的空气则变成了咸涩的水,将整个房间填满。
嘀
嘀
嘀
监测仪器的提示声被隔绝在静音舱之外, 洁白的消毒外壳上,还有一泼没能擦干净的血,废弃的医疗药品成箱成箱地运出,却并没有起到应有的应急效果。
静音仓外。
走廊里。
有骂声传来。
“这是你们的责任, 难道还是我的吗?难道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吗?!”
卫亭夏的太阳穴上贴着精神稳定器的电极片, 苍白的仪器表面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昭示着他此刻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觉得刚才的话远不能表达胸中翻涌的怒火, 又厉声质问,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谁他妈的把数据信标装在星球上的?!说啊!”
他很少这样不顾形象地骂脏话,但这一次真是气疯了, 连嘴角残留的血迹都忘了擦。
从援军将他们连扯带拽送上战舰,到紧急送入医疗中心,卫亭夏只草草戴了个稳定器, 便堵在走廊里开始骂人。
这时候也没有人敢质问他一个上尉怎么敢骂军团长了燕信风还在静音仓里生死不知的躺着呢, 卫亭夏就算把这里砸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几声辩解有气无力地传过来,在盛怒之下显得苍白无力。
“数据信标的安置……确实不在我们的计划范围内,是私自安装上去的。”
第五军团的副军团长试图解释,声音艰涩。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浅灰色山鹰,此刻正蔫蔫地停在他肩头, 羽毛黯淡,头颅低垂。
它隔着厚重的舱壁,清晰感受到了同类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与挣扎, 因此自己也变得萎靡不振,连主人被指着鼻子骂,也提不起丝毫精神去捍卫威严。
卫亭夏的目光死死盯着副军团长,眼神像是要杀人。
“什么叫,”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有人私自安装上去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稳定器的红光在他额角急促闪烁。
“你们监管整个军事演练,连这种能要人命的东西被偷偷装上都查不出来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击回荡,“废物!废物!!”
最后两声怒骂耗尽了他强提着的力气,剧烈的咳嗽猛地打断了卫亭夏的话。
他弓下身,又是一口鲜红的血呕了出来。
数据信标对他造成的反向冲击远未平息,加上精神链接另一端,燕信风生命体征的微弱波动不断传递过来,如同钝刀子在反复切割神经。
卫亭夏能支撑着骂这半个小时,全凭一股直烧心肺的邪火在硬撑。
眼见他又吐血,那几个原本老实挨骂的高级军官顿时慌了神,互相交换了一个无措的眼神后,默契地将缩在人群最后方的陈启推了出来。
陈启一个趔趄,被迫挪到卫亭夏面前,顶着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小声劝道:“你先……先去休息吧。”
他指了指卫亭夏太阳穴上闪烁不停的稳定器,“好歹先把你自己稳定住,不然……他怎么办?”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陈启被他瞪得后背发毛,啧了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疾手快地又将旁边第五军团那位气质相对温和的向导副团长扯了过来。
他低声快速道:“你快劝劝!”
那位向导副团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卫亭夏微微颤抖的胳膊,力道柔和地带着他转向另一间准备好的医疗室方向。
“卫上尉,这边走,您需要立刻接受治疗。”
卫亭夏任由他搀扶着挪动脚步,身体的虚弱让他难以挣脱,但精神却依旧紧绷着。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疯狂戳0188。
“帮我监控他的身体状态变化,一旦下落马上叫我。”
[好的。]
……
……
医疗室里的两天,时间过得缓慢而窒息。
整个医疗中心的专家轮番上阵,各种精密的仪器在卫亭夏身上扫描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都只能得出一个模糊且令人不安的结论他的精神屏障正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变得脆弱。
不像燕信风那样彻底崩裂,但他的精神图景确实在持续恶化,仿佛基石被悄然蛀空。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把我治好,”卫亭夏对又一次前来会诊的医生团队强调,声音因缺乏休息而沙哑,“帮我稳定住,维持现状就行。我还有事……”
他未尽的话意所有人都明白,那间紧闭的静音舱里,躺着比他情况更危急的人。
燕信风一直没有醒转的迹象。
磐石-III型强化剂,联盟将其列为禁药不是没有道理的。
它以榨取哨兵未来潜能为代价,强行稳固当下,而代价往往是在药效过后,使用者会陷入深度的精神迷乱。
对于已经沦为废墟的精神图景而言,这几乎就是致死一击。
希望正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卫亭夏按着发胀的额角,剧烈的头痛这几日如影随形。
他甚至开始跟0188讨价还价,争论重启后的赔偿方案。
就在他被头痛和绝望双重折磨时,医疗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最先涌入的并非人影,而是一股柔和、浩瀚如海洋般的精神波动,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所有焦躁不安的能量粒子。
一只颜色雪白的半透明深海章鱼优雅滑入房间,腕足看似随意地搭在冰冷的医疗仪器和头顶的灯架上,在其间缓缓蜷曲伸长,散发着宁静而强大的压迫感。
S级,仅次于传说中黑暗等级的强悍存在。
目前首都星上,这样的向导只有一个人。
卫亭夏掀起眼皮,看向门口。
一个身着笔挺上将军装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的头发已随岁月染上灰白,但眼神平和。
在他完全踏入房间的刹那,极具存在感的深海章鱼精神体如水雾般消散,只留下层层荡涤人心的柔和波动,持续安抚着周围的一切。
沈墨石。
当今元帅的法定伴侣,军部仅存的几位S级向导之一。
“卫上尉,”他开口,声音如同他的精神波动一样温和,“我听说了燕将军的事情。我对此深表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