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170次梦境,燕信风梦见的只有痛苦,绝望和追悔莫及,但第171次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自己锤打玻璃的手。
苍白的、冰冷的,尸斑像花一样开在他的身体上。
卫亭夏死了。那他呢?
……他还算是人类吗?
燕信风本以为这样的未来会让他惊恐得再也无法合眼。
可此刻,当他真正注视着素描本上那只布满尸斑的手,努力感知了许久,也只从心口挤出一点微弱的慌张。
他没有感受到正常人该有的恐惧。
他看着那只逐渐死去的手,像是在观察某种标本,或是隔岸观火,遥远而抽离。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或多或少都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
燕信风也不例外。
作为搜查队的一员,他比基地里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接触着外面的世界。每一次出发,都是与死亡面对面。
既然任何人都可能被丧尸咬中,他又凭什么能永远幸免?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将一切都献给了基地,而基地却把卫亭夏囚禁在冰冷的培养皿中,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不肯归还给土地。
直到现在,燕信风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那个自己呕到吐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无奈几乎要把人逼疯。
一株小小的藤蔓,什么也不懂,不过是脾气凶了点,却从没真正伤害过谁。何必那样对待他?
光是想到这些,燕信风就觉得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他合上素描本,将它重新锁进抽屉,拉灭台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平躺下来。
卫亭夏必须离开基地,燕信风暗暗下定决心。
待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指不定哪个人就生了坏心思欺负他、伤害他,燕信风不是神,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护,还是离开放心些。
可是……
一双眼睛在记忆中睁开,含着笑,戏谑又挑逗地对着他眨了两下,燕信风的胸口被撩了一把火。
小怪物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燕信风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希望了,毕竟当时分别的时候,卫亭夏是真的很想让他赶紧走,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说的话更是一句比一句割人心,让人听了想跳楼。
什么看见你就不舒服,永远都别再回来,再见面就吃了你……
燕信风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心情,都觉得人生灰暗,没有希望。
哪能想到如今竟然死灰复燃了,小怪物又看上他了。
这辈子最想最想最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突然出现眼前,好像只要张开手,卫亭夏就会扑进他怀里,然后两人再不分开。
可人不能只要一时痛快,要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燕信风翻了个身,想起摆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小藤蔓。
没有了卫亭夏,他还有卫小夏,也还行。
第156章 似曾相识
燕信风现在和丧尸的区别就是每天能睡四小时, 能吃能喝能说话,卫亭夏时常怀疑这人会吃着饭昏过去。
但他没有。
燕信风很精神地坐在他对面,像个慈母一样, 看着卫亭夏吃完饭换好衣服,嘱咐他搬砖头的时候小心划伤手指。
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卫亭夏现在有更担心的。
“你今天中午不用过来了,”他站在门口, 认真道, “你可以在家里。”
送饭任务被拒绝了, 燕信风有些低落。
“工地的饭很难吃的。”他提醒。
“难吃不到哪里去,”卫亭夏说, “总比你现在这样要好。你今天的任务是在家睡觉。”
燕信风试图辩解:“我睡不着, 而且我不困。”
闻言,卫亭夏立即忧心忡忡地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燕信风眼下浓重的青黑。
他道:“你可能会在送饭的路上被人撞死,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了。”
这话让燕信风低低地笑了出来。
尽管未来让人心烦意乱,但被小怪物这样直白地担心着, 实在是一种享受。
笑完, 他敛起些许笑意,认真地嘱咐:“记住,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不要理会他们,工作一结束就立刻回来,好吗?”
看他跟看傻孩子似的, 卫亭夏真的没有办法了。燕信风总是在担心他碰见坏人,好像全世界除了他以外都不安好心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长出来的警惕心理。
卫亭夏点点头, 与燕信风道别后,便径直去了工地。
他到的时候,许多人已经开始劳作。
那位平日话多的工友还没来,没人聊天,让本来就枯燥的工作雪上加霜。
卫亭夏先看了一眼来往的工人,然后才戴好手套,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动作,直到一个搬完一趟石头的人经过他身边。
他能感觉到带起的风从身侧掠过。
卫亭夏弯下腰,搬起一块石头,刚直起身,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哎,我没见过你。”
卫亭夏循声望去,撞进一双因惊愕而急速收缩的瞳孔里。
那个名叫赵怀仁的男人显得十分震惊,嘴唇微张,愣了片刻才缓缓合拢,感叹道:“……哇,你真好看。”
卫亭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冷漠:“你是谁?”
赵怀仁自然不知道卫亭夏曾向队长打听过他。他见状赶忙自我介绍:“我叫赵怀仁,昨天刚来的。你也是这块的工人?”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四周。
卫亭夏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赵怀仁脸上。
赵怀仁并没有意识到目光的含义,他完全沉浸在某种兴奋里,追问道:“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里有很多人。”
卫亭夏没什么心情与他多扯闲话,搬起石头就朝目的地走去。
赵怀仁见状,连忙也搬起几块石头追了上来,跟在他身边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卫亭夏。”
“哦哟,这名字好听!”赵怀仁的声音更兴奋了,“跟你一比,我的名字显得很难听。”
他的兴奋劲儿已经到了有些吵人的地步。卫亭夏心烦,本能地想离他远点,但某种隐约的异样感让他最终放缓了脚步,维持着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
“……你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赵怀仁问他。
“没有为什么,”卫亭夏语气平淡,“随便取的。”
“随便取的都这么好听啊。”赵怀仁啧啧感叹。
他似乎也察觉到身旁这人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音量稍微放低了些,但脚步依旧紧紧跟着卫亭夏。
两人的步伐几乎保持一致,沉默地来回了好几趟。
就在卫亭夏弯腰放下石头的间隙,赵怀仁又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你来这儿多久了?”
卫亭夏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怀仁立刻解释道:“我刚来基地不到半个月。”
他用鞋底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尘土。
“这地方挺好,挺安全,就是……太大了,你懂吧?像咱们这种人,感觉根本找不到什么出路。”
闻听此言,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围尘土飞扬的工地。
他想起了自己那区区两积分,以及燕信风家里那个从不断电的冰箱。
燕信风从未主动提过,但卫亭夏心里清楚,他的个人薪资和待遇一定很高。
除了固定用水额度是政策统一配给之外,燕信风家中的一切能耗几乎都在顶着最高配额运行为了让阳台上那些娇贵的植物获得足够光照,他甚至额外安装了高功率的补光灯。
这种奢侈的用电方式,在基地其他任何一户人家里都是不可想象的。
卫亭夏辛苦挣来的两积分,恐怕连支撑那台冰箱运转都不够,更别提其他杂七杂八的耗电设备了。
他如果真想靠自己在基地立足,追上燕信风的生活水准,恐怕还得努力很久很久,大概就是一人一天修完城墙的程度。
哦,对了,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呢?
是他现在这份工作的工资,说到底,也是燕信风私下打点安排的。
娶公主之路,果然任重而道远。
……
卫亭夏今天只工作了六个小时,便背着自己的小包准备下班。
燕信风果然没来送饭,卫亭夏很担心他在家里昏厥无人发现,觉得早退回去查看状况是合情合理的事。
然而他刚朝着家的方向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上来。
是那个叫程行远的人,燕信风的表弟。
“有事吗?”卫亭夏停下脚步问道。
程行远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带着薄汗:“你、你走得可真快,我差点没追上!”
卫亭夏神色平淡:“还行吧。你有什么事?”
程行远直起身,摆了摆手:“燕哥现在在办公室呢,你要不要过去找他?”
卫亭夏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在家属区的方向和程行远之间游移了一下:“他去办公室干什么?”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程行远挠了挠头,“好像是去提交什么申请之类的……你要是过去的话,正好,我妈说晚上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她可是特别喜欢你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