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一大口夹着鸡肉和火腿的三明治,腮帮子微微鼓起。
“好的,那我喝。”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拧开杯盖,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包里变魔术般掏出一盒牛奶丢过去。
卫亭夏头也不抬地抬手接住,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
他咬着面包,微微偏过身体,躲开逐渐刺眼的阳光,碎发划过额头,在光线下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鲜艳明亮的时刻。
燕信风眨眨眼,不自觉地挪开视线,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声有点过快,撞击着耳膜。
他低头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怎么样的绿色奶昔,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脸上腾起的热意。
燕信风觉得最近的自己有点奇怪。
“那个,”他咳嗽一声,“我昨天下午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你已经道过歉了。”
“对,我觉得不够正式,”燕信风说,“我只是想送你个礼物。”
“你已经给过我很多礼物了,”卫亭夏实话实说,“你经常给我带早饭,而且检查的时候你不会记我名。”
这算什么礼物?
燕信风皱皱眉:“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早餐,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一部新手机?”
“因为那个手机太贵了。”卫亭夏说。
“对我来说不算贵。”
又来了。
“你可以送给那个叫鲁什么的人,”卫亭夏说,“他会很开心的。”
“首先,那个人叫鲁昭,”燕信风道,“其次,我为什么要送他手机?”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手机?”卫亭夏反问。
燕信风第一反应是把昨天给出的理由再说一遍,但想起上次卫亭夏的反应,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
有风从边上吹过,吹动了游廊上方的藤蔓枝叶,的响声由上至下地蔓延开。快要早读了,周围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
卫亭夏还在等燕信风的回答,初升的光线从他断眉处开始,顺着清晰的眼角线条流淌而下,勾勒出少年利落的下颌。
昨天鲁昭的话,不期然再次回荡在脑海中。
你到底是想跟他谈恋爱,还是就是想养个小情人?
谈恋爱。
谈恋爱……
2041年5月21日,一个很恰当的时间。
上午7:03。
此时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
燕信风意识到自己想谈恋爱。
他想和卫亭夏谈恋爱。
*
*
燕信风第一次认识卫亭夏,是高二开学的第三天。
那天他去办公室送完材料,正准备拿书包回家,路过卫生间时却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虽说学校治安良好,校园氛围也算融洽,但霸凌事件毕竟难以完全杜绝。
燕信风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大门。
“有人……”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紧挨着门口的一个隔间门板应声从内向外爆裂,木屑四溅,破碎的塑料板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砖上。
一块较大的碎片甚至飞旋着撞上对面的洗手池镜面,咔嚓一声,镜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燕信风僵在原地,面对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一时失语。
冲水声紧接着响起。
在弥漫的尘埃和尚未散尽的震动中,一个身量清瘦的男生慢悠悠地从失去门板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他没注意到厕所里还有别人,看也没看身后的一片狼藉,径直走到唯一完好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不紧不慢地冲洗双手。
水声哗哗。
拧上水龙头后,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这才抬眼,透过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对上了站在门口、略显愕然的燕信风的目光。
男生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歉意。
“啊哦。”
这是他对着镜中的燕信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我没想到有人。”
燕信风僵硬地抬手指向地上的门板残骸:“你把厕所门踹坏了。”
“我看到了。”
男生平静地回答:“这不是我的错,有人欺负我。”
他将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目光在燕信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枚肩章上:“你是风纪委员?”
燕信风点头。
他还沉浸在一种震撼中,有点儿说不出话。
“那你能不记我名字吗?”新生又问,“我没有钱赔偿。”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燕信风走近,等近到一定程度后,燕信风发现,这个新生有一双黑且明亮的眼睛,有点像母亲珠宝盒里的墨翠珠。
“……你叫什么名字?”燕信风问。
“我不告诉你。”
“我不举报你,”燕信风说,“我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新生怀疑地皱起眉毛,补充道:“他们把我推进厕所,然后把我关了起来,可能是想让我在这儿住一晚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燕信风问。
新生的眉毛拧得更紧,很不爽:“这我怎么知道?我看起来很像脑子有病吗?你问我不如问他们!”
说完,他像是认定燕信风也是王八蛋中的一员,一把将人推到旁边去,自己径直走了。
燕信风踉跄着撞在墙上,望着被踹得稀烂的隔间门,深深吸了口气。
年纪不大,力气倒是不小。
脾气也大。
……
当天晚上,刚吃过晚饭,燕信风就打听到那个力气很大的新生叫卫亭夏。
把他关进厕所的是他的同班同学。
燕信风决定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170章 假如我们年少相爱
之后的三天, 燕信风陆续从那几个同班同学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与卫亭夏有关的事情。
初一新生,升学成绩非常好。
据说无父无母, 是个孤儿。
脾气很坏。
长得漂亮。
四张牌打在一起, 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可以随意欺辱的错觉。
卫亭夏被关进厕所不是他的错, 是其他人的错。
燕信风是这样认为的。
而且在各种零碎信息之外,燕信风还发现了一个特别的点。
虽然卫亭夏力气很大, 但是他很瘦, 手腕特别细, 已经超过了惹人怜惜的程度,朝着随时会折断的方向狂奔。
燕信风不喜欢有人在看到卫亭夏手腕的时候,联想到“惹人怜惜”四个字,应该想到“我不该惹他”。
“怎么样才能让人看起来不好惹?”他问母亲, “我难道要专门为他举办一场武术比赛吗?”
卫亭夏可以一脚踹烂厕所隔间, 同理可得,他也能一脚踹烂人的肋骨。
但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大费周章了?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燕母不明白, “你是把升学的压力集中到别的地方了吗?现在还不是担心的时候。”
燕信风摇头:“我只是想帮助别人。”
“那个被关进厕所的小可怜?”燕母挑了挑眉毛,把看完的书扣回桌子上,“宝贝, 你已经帮了他很多了。”
燕信风早过了那个被母亲叫宝贝的年纪,但是慈母情怀,有时候顺口就说出来了。
“我觉得还不够, ”燕信风说, “而且他误会我了,他觉得我也是坏人。”
“倒不是说我觉得你的处理方法多稳妥,不过还可以,你真的要做那么多吗?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