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有什么好玩的?”姚望回过身来,“我们应该一起到江上去游船!”
贺天然戏说道:“你从这里下水,自己划船,一直往上游走,划到归春河,就可以看德天瀑布了,还可以在瀑布上玩激流勇进。”
“真的?”姚望信以为真。
“真的,不过你要小心不要划到越南,不然会被当成偷渡客抓起来。”
姚望眼珠子一转,谄媚地凑过来:“天然姐,今早你给小真发消息,她怎么说的?她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去看德天瀑布?”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她没关心我吗?”
“完全没有。”
“不可能!一定是你没告诉她!”
贺天然摊手:“她压根就没问我,我怎么告诉她?我说姚望同学,你成绩那么差还逃学,上大学之后怎么办?要去贺真宿舍楼下做蛋饼吗?”
“反正她要去广西大学,我只要也考到南宁就好了。再不然,我就去我爸妈店里帮忙,让我爸妈去西大附近开个分店。”姚望拽着210的绳子,在她们前边倒退着走,“天然姐念的是云南农大,乔木姐呢?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乔木答:“广西科大。”
“那你们俩学习也没多好嘛!”
乔木面无表情,“嗯,学习不好,所以开不起法拉利和阿斯顿马丁。”
“乔木姐,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七千。”乔木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遮掩的私密问题。
“这么少?你都快三十岁了!我说你们,那么费劲读了大学,干嘛还跑回防城港那种小地方,赚那么点钱,开那么破的车。”姚望的字典里恐怕没有情商二字,但她足够坦诚,只是天真的感叹,而非高高在上的刻薄,因此乔木并不反感。
贺天然笑答:“因为人生不是小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易,也没有那么多社会精英和霸道总裁,不是上了大学就可以月入好几万,也不是长大成人就可以像电视剧里边一样,每天穿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在东方明珠旁边的高档写字楼里走来走去。”
“是吗?但我觉得小真将来可以。对了,天然姐,你是不是很喜欢小动物,所以才念的兽医不对,是动物医学。每次我跟小真提起你的专业,她都要纠正我。”
“不啊,是贺真喜欢小动物,她小时候,家楼下只要有流浪猫死掉,她就会大哭一场。至于我嘛,我什么都喜欢,也可以说,对什么都不讨厌。”
此时江上日落临近地平线,光晕逐渐汇聚,变成一轮明晰的橘红,乔木略微侧目,看着夕照落在贺天然的发梢,心中想,是否因对世间一切都抱持着点到即止的情感,才会连温柔都显得有些淡薄?
210在她们一行中最喜欢的人是贺天然,即使像这样被姚望牵着散步,它也时不时要掉转头,凑到她脚边撒娇、试图引她注意,可210丢了,她却最不急着要找。乔木想,也许反而是这样若即若离、似是而非的爱,才更令人趋之若鹜吧。
若是渴求这样的人,陷入得与失的幻境,实在太过危险。她收回目光。
姚望说:“我看小真是在为自己的同类伤心,天然姐,你有没有觉得,小真也像一只小猫,虽然平时不怎么搭理你,但总是蹲在附近偷偷观察你,小猫爱人的方式就是这样。”她压根就不关心贺天然选读专业的原因,只是想方设法地将话题引到贺真身上。
“那你这种狮子狗爱人的方式呢?撒泼打滚、死缠烂打?”
“切!我们这叫一心一意,毫无保留!你说对吧,210?”210蹲在江边草丛里拉屎,并不搭理姚望。“天然姐,你呢?是猫还是狗?我看你应该是那种特别狡猾的猫,会把邻居家养的鱼偷偷抓走杀掉!”
乔木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把人分成猫和狗?”
贺天然耸肩:“不知道,现在小孩子就这样,可能觉得猫狗比人要可爱吧。”
也许因为世间复杂,才更想将复杂性剥离,假想自己是纯粹的生物,也假想一种纯粹的爱。
贺天然指挥着姚望帮210清理了粪便,日落终结,世界变成青色,她们在江边坐下吹风。姚望缠着乔木要借手机玩,说她要登录什么短视频软件,什么聊天软件,要和贺真续上什么火花她早已看穿乔木虽沉默寡言,但远比贺天然要好说话乔木想也不想地将自己的便宜国产手机递过去,说:“没密码。那些软件我都没有,你自己下载。”
于是姚望从她们身边跑开,躲到不远处去犯她的手机病了。
210马上蹭到贺天然腿边,哼哼唧唧地撒娇,乔木扯下一根结实的狗牙根草茎让它叼着,与它玩起拔河。
半晌无话,陪狗玩了一阵,乔木忽然问:“我呢?是猫还是狗?”甫一问完,她感到后悔,但话已落地,她只能故作平静地看向贺天然,假装并无羞耻,等待回答。
贺天然诧异地转过脸来看她,微皱着眉,有些忍俊不禁,“嗯……猫一般不太爱多管闲事,但也很少有狗像你这么苦大仇深的。”贺天然用手撑着下巴,指尖触摸着自己的嘴唇,含笑的目光转动,细细地看她,“可能是像受过很多委屈的狗吧?”
乔木的手指松开,拔河比赛被210占去了上风,它抢走野草,在地上转着圈圈来回撕扯。虽说是她自己要问,但经此一点评,她又感到被贺天然占去了便宜,她向后仰去,交叉双臂枕在脑后,躺到草地斜坡上,幽幽地问:“那么你呢?随心所欲小姐。你会把邻居家的鱼杀掉吗?”
这是她对“骑士小姐”与“受过很多委屈的狗”的反击。
贺天然故作邪气森森地说:“我不会亲手杀它,我会看着它在岸上挣扎,一点一点慢慢死掉。”
“真是恶劣。”
贺天然大笑。
乔木说:“其实我想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会跟乔家宝结婚。”
“是吗?哪样呢?”贺天然也仰躺到斜坡上,侧着身支起脑袋看她,语调悠长地说,“嗯?在你眼中,我是哪样?”
乔木淡淡地瞥她一眼,“不要总是试图调戏你形婚对象的亲姐姐好吗?尤其是在她载着你逃婚去找你前女友的路上。”
贺天然再次大笑。乔木验证了心中所想,贺天然与乔家宝之间,果然只是契约。
“那么,姐姐,这一路你要去哪里?只是载我吗?还是说,你准备沿着这条路,一直把车开到赛里木湖?”
开得到吗?就算换了新的燃油泵。她只说:“赛里木湖太远了。”
“那行字,有两个字迹,是你跟阿草一起写的?”贺天然瞧着她的反应,知道沉默即是承认,“我以为你是没那么容易把心事说给别人听的人呢。喂,她是不是勾引你了?”
再次沉默。贺天然又露出那狡黠的笑容,“那你感觉如何?她是你喜欢的类型吗?很不幸,我听乔家宝说过一点你的事。”
乔木知道贺天然所指何事。
“我只是觉得,胡志明也很远,在这点上,她跟我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是意外?是她选中了你,在你给她递椅子的时候。”
乔木想原来所有一切从未逃过面前这双狡黠的眼。
“广西山里没有狼。”贺天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突兀的话,“不只是广西,整个中国南方都很少有野生狼群。那天晚上,她说怕山里有狼,是说谎。”
“……她又不是你,念过动物医学,了解野生动物的分布。夜里山黑漆漆的,害怕、以为有狼,也很正常。”
“干嘛?替她说话?看来她确实是你喜欢的类型。”贺天然揶揄道。
“……”
谈话间天已彻底黑了,草坡上方不远处似乎张起了彩灯串,人声逐渐喧嚣,姚望见贺真并不回复她,许是不在线,于是站起身来喊:“天然姐,乔木姐,那边好像有夜市。”
她见她们只是敷衍应答,便自己向坡上走去,走了不远,绕过江边公园侧边的开放式入口,走至一条张挂彩灯的长街,果然沿街停满了摊贩的小车,她逐摊看一看,买了些小吃早些时候,贺天然给了她一百元现金傍身忽然,她在一众食物香气间闻见一阵淡雅的清香。
原来街边草坪昏暗处有一个花摊,地面粗布上摆着手工编织的茉莉花串与香包,另有只竹篓,其中插着诸多小小的山野花束。
姚望蹲下来,拣香包来闻,想她可以给贺真带些礼物。
摆摊阿婆坐在路牙子上,含笑盯着姚望,她老得已看不出岁数了,穿一身靛蓝色壮衣,扎得规整的头巾下露出彩色壮锦与满头银丝,满布皱纹的脸上有一对矍铄的眼。
姚望看那竹篓中的野花,问:“阿婆,这是什么花?”
阿婆口齿清晰地答:“桃金娘。”
“这个呢?”
“酸咪咪。”
“啊?还有花叫这个?”
阿婆啧了一声,有些许不耐烦,“酢浆草嘛,现在娃崽,什么都不认得。”她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打量姚望,“外地来的?”
“对,开车来的,要去看德天大瀑布。”
“你这么小年纪,会开车?”
“我不会,我跟两个姐姐来的。一个是我最好朋友的亲姐姐,是个兽医。另一个是,呃,是兽医姐姐的未婚夫的亲姐姐,她负责开车。我们从防城港来的,阿婆,你有没有去过我们那?”
阿婆的老脸上现出嫌弃之意,大约瞧着姚望有些傻气,但姚望毫无知觉,已经开始说起防城港有哪些知名之处,阿婆终于毫无预兆地嘘了她一声,她一愣,阿婆向她招手,示意她凑过去看那竹篓里,她俯身一看,微张开口,终于噤声。
阿婆站起身,说:“来。你跟我来。”
她将那个竹篓塞到姚望怀里,命她好好抱着。
“地上那些花怎么办?”
“放着,我看谁敢动。你跟我来。”
她们走过狭长的江边夜市,少的跟着老的,越走越远,越走,路越黑,人烟越稀少。
少的俯下身,边走,老的边与她耳语,谁也听不见她们在说些什么。
直走到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灯,一片齐腰高的野草间,有一条人为踩出的野道,顺着坡往下走,是黑漆漆的江边。
老的说:“你跟我来。”
她们往下走去,两个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贺天然与乔木一前一后,疾步穿过江边的夜市街。贺天然骂着:“狗和小孩就非得跑丢一个吗?”
210一直试图挣脱乔木的怀抱,乔木一边钳制住狗,一边说:“也可能是两个一起丢。”
幸好姚望身上带着乔木的手机,她们循着她电话里的指引,穿过江边公园,走到一片黑漆漆的江岸,乔木发现那座盘龙高塔就立在前方不远处,她仰起头瞄了一眼,塔很旧了,各层翘起的屋檐已有部分瓦片脱落,黑漆漆没有灯,大约已废弃。
“天然姐,乔木姐,这边!”
她们循着声音往下望,姚望站在草堤下方向她们招手,身后就是漆黑的左江。
乔木先一步走下陡峭斜坡野草间难辨的小路,踩实了脚下松散的泥土,好让贺天然顺着她的脚印走,两个人前后下到了岸边。
姚望带领她们继续沿岸向前,往那座盘龙塔走去,临近塔下,乔木望见岸边砂石上搁浅着一只船身已残破了的废弃渔船,上边罩着半蓬破掉的帆布。昏暗中那渔船像是在动,有耸动的黑影漫过船身,又走近些,乔木发现
是猫。
船上,岸边,围绕着大大小小数十只猫。
它们在吃饭,周边到处放着食盆,因陌生人与陌生狗靠近,它们全都停下动作,抬头望来,数十对猫眼在黑夜中闪着光,小的往后躲去,大的则原地僵立,双耳竖起。
乔木抱着210,停下脚步。
忽然从那渔船上的帆布底下走出一只体型匀称的成年灰色狸花猫,它盯着210,忽然弓起背,露出尖牙,发出一声响亮的嗥叫。
“嘟喵!”有人唤道。
狸花猫应声走去,她们扭过头,才发现草堤边阴影处坐了一个穿民族服饰的壮族阿婆。叫嘟喵的狸花猫跳进阿婆身边的竹篓里,从里边探出头来。
姚望介绍道:“这是阿花婆,她在刚刚那个夜市卖花。”
“对,夜市那些人都这样叫,卖花的就叫阿花婆,卖瓜的就叫阿瓜婆。”阿花婆站起来,瘦小,直挺,双目有神,讲话利爽,“你们谁是医生?”
贺天然一瞥那群猫:“有猫要看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