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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4805 2026-07-22 05:56

  姚望抢着说道:“天然姐,你到这边来看,有一只小猫病得很严重。”

  她领着贺天然向废弃渔船走去,猫们观察了足够久,确认并无危险,又继续埋头吃饭,乔木跟着贺天然往前走了几步,但仍小心地让210与它们保持距离。

  姚望将那块帆布揭开一角,示意贺天然看,原来那里边安置着一只非常幼小的奶牛猫。

  贺天然挑眉:“这就是刚刚你在电话里头大喊救命的原因?”

  “对啊,你看它好虚弱,感觉快要没命了。”

  原来方才姚望在电话里喊的是:“天然姐,快来救命!”,而不是:“快来!救命!”

  “把手机还给你乔木姐,以后不许给我打电话。”贺天然蹲下身查看小猫,“还没出生多久,顶多一个月大。”

  感受到贺天然的触碰,它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磕绊着往前走了两小步。

  “头好像有点歪?”贺天然用手机照亮,俯身仔细观察小猫的五官。

  阿花婆走到近前,开口说:“对,歪头,走路瘸脚,呕,好像还听不见。”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捡到它,它就这样了?它妈妈不在附近吗?”

  “今早捡到它,就是这样。我看,它成这个样子,它阿妈不要它了。”

  贺天然扶正小猫的头,观察它的反应,它试图挣扎,她很快松手,又用手指轻轻触碰小猫的腹部,最后她摸摸它的头,以示安抚。

  “阿婆,你在夜市卖花?”她抬起头来问。

  阿花婆点头答是。

  “你有没有子女?”

  “没有。只有一个猫女,就是那只嘟喵。我白天在甘蔗田做工,晚上在夜市卖花。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钱给它治?”阿花婆答得干脆,问得也干脆。

  贺天然答:“如果现在你送到我的医院,我会建议你放弃治疗。”

  “你先告诉我,是什么病,要怎么治?”

  “最好的情况,是特发性前庭综合征,也就是它脑袋里的陀螺仪出问题了,但没有明确病因,没有肿瘤或是细菌感染,它头晕眼花,没办法保持平衡,所以恶心呕吐。如果只是这种情况,那么能治好的可能性很高,甚至有可能不治而愈。”

  “最坏的情况,神经型猫传腹,这是更复杂的病症,需要接受长期、高价的治疗,打一种很贵的特效药,连打三个月,需要几万块钱,而且非常疼,对它来说,会非常折磨,不保证治好,治好了,也不保证不复发、不落下病根。”

  “不管是哪种情况,想要确诊,都必须做核磁检查,我不知道龙津的行情是怎样,但在我工作的医院,做一次核磁,费用是三千块。”

  贺天然有条不紊地做完上述宣判,面上平静,毫无波澜,阿花婆凝神静气地听了,皱巴巴的脸上也毫无波澜。那幼小的病猫,听不见也不可能听得懂,只是感受到有温度的触摸,发出惹人怜爱的细声哼唧,用脑袋去蹭贺天然的手指,歪斜着身子绕起圈来,大约是玩耍的天性。

  阿花婆看着它,说:“没办法,你的运气不好。”口吻平和,仿佛是与它商议。

  “什么意思?不医了?它还这么小。”姚望蹲下身,将病猫捧入手心,它那样小,蜷起身子,像一只柔软的黑白色毛球,“天然姐,我们带它去做检查吧,不是还有咪咪给的赏金嘛!万一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最好的情况,不是还很可能医得好吗?”

  “如果你是抱着它会是特发性前庭综合征的希望去的,为什么不省下检查费用直接给它用药?而且,要真是这种情况,那么有很大的自愈可能,最快几天内它就会好转。”

  “你的意思是,如果真是这种最好的情况,那我们就白白花了这笔钱!”

  见姚望已有些激动,乔木开口说道:“最好的跟最坏的情况之间,是不是还有其它可能?不去做检查的话,会不会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机?”

  “你说得对,可能性有很多种,病因,病理,疗程,费用,预后,你可以花几千块钱去得到这些所有的结果,然后你就打开了潘朵拉的魔盒,无论盒子里等待你的是什么,你都接受吗?所有可能的痛苦,猫的痛苦,人的痛苦,情感上的折磨,经济上的负担,你都决心要面对到底吗?如果中途放弃,那么一开始为什么要把它打开?”

  贺天然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乔木,冷静地说着。猫们已渐渐吃饱喝足,散去或是在不远处盘卧休憩,没有对这一切发表任何意见。

  阿花婆点点头:“医生,我懂你说的。我看你们来都来了,这个娃崽说你们有开车的?”她指的是姚望,“要不要带一只走嘛?带几只就更好咯,我看,最好你们一人一只。哪,看这只,这只能吃,很亲人的,”她拎过食盆边最后一只还在大吃大喝的,是只肥胖的橘猫,“已经阉过的啦,我懂你们的科学救助的。要不,这只,喂!龙眼!”她发出“嘬嘬”声,唤来卧在附近的一只黄瞳黑猫,“这只聪明,抓老鼠很厉害的。”

  姚望不满地打断道:“要带,也应该是带这只生病的小猫走,难道眼睁睁看着它死?”

  贺天然反问:“你是不想它死呢,还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它死?是真的在乎这条生命,还是在乎自己良心上的负担?”

  “天然姐,你好冷血,三千块,我们又不是没有,要是后续治疗要很多钱,我可以问我爸妈要,我们还可以上网众筹……”

  “你以为你爸妈在南宁开饭店,一个月赚多少钱?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你不肯跟着去南宁借读,她们只好两地跑,你用最新款的手机,背名牌书包,遇到一只素未谋面的猫,就让她们拿几千几万出来救它,就因为你有情有义,你不冷血。”贺天然用轻松的口吻说着针一般的言语。

  姚望不知怎样辩驳,气得涨红了脸,“大不了,我跟她们借……”

  “好,假使它活下来了,实现了你的自我感动,然后呢?我们可以随便说一种可能,如果它的耳聋不可逆,那它就必须家养,它没办法像这些流浪猫一样自己猎食,也听不见汽车声,独自在户外会非常危险,养它的房子必须具备一定条件,阿花婆,你住在哪里?如果你住的是乡下平房,那可能不太适合它,大学生宿舍,更加想都不用想。”

  “当然也可以找好心人领养,它会比普通的猫更容易受惊,最好时常有人在家照看它,但它听不见,没办法像其它的猫给领养人提供情绪价值,你呼唤它,它不会回应你,也不会等在门口倾听你回家的脚步,它被弃养的可能性比其它猫要高得多……”

  “如果它活下来了,可以跟我一起生活。”

  贺天然顿时怔住,乔木冷然俯视着她,继续说:“我不在乎它会不会回应我,会不会在家门口等我回家,我家里有宠物监控,可以随时查看它的情况。咪咪是我救的,我想,我应该有资格决定怎么使用那笔钱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她们从阿花婆处带走了奶牛猫。此地宠物医疗条件落后,跑遍整个县城,只有一家诊所愿意联系县医院,约定次日夜晚医院下班后借用核磁设备,预付费用高昂,超过三千块。

  她们也买不到这么幼小的病猫能够吃的猫代乳,只能用羊奶粉代替,乔木找来一只纸箱,垫入厚衣物与暖水袋为它做窝。

  其实她明白贺天然所说的一切,但她无法将放弃生命说得那样轻而易举,若她们不做这一切,这只小猫就会在那漆黑寒冷的江边渐渐死去,光是想象她就感到难以承受,这世上有许多事,宁可不知道,一旦知道,就变成心的负担。

  托咪咪的福,当晚她们住在全县城唯一的宠物友好酒店,是个套间,双人床在内,单人床在外,乔木原本想独自睡客厅的单人床,但瞧出姚望在与贺天然闹别扭,只得与姚望同睡卧房。

  她与贺天然间也有些隐隐的尴尬是她兀自尴尬,贺天然似乎全不放在心上一整夜气氛低落,三个人都没有太多话说,忙完小猫的事,各自收洗躺下,姚望气鼓鼓地在床上蜷成一只大虾仁。

  乔木睡眠短,几小时就醒过来,天还黑,外边客厅亮着昏暗的灯,身边的大虾仁已经睡成螃蟹,她坐起身,望着漏光的门缝。

  她想贺天然在做些什么,是习惯了睡觉时留一盏灯吗?

  有极轻的脚步声。她自地板门缝望见移动的影子。

  乔木静静地在床上坐了片刻,客厅的灯始终亮着。

  终于她起身,赤着脚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打开门走出去。

  贺天然坐在那纸皮箱做成的小猫病榻旁。

  乔木走到近旁,发现贺天然正用湿纸巾轻轻擦拭小猫的下身。贺天然抬起头来看见了她,低声解释道:“它太小,需要辅助排泄,这是模仿猫妈妈舔舐的动作。”

  乔木蹲下身,摸摸小猫柔软的身体。

  “你没睡?”

  “嗯,它吃得太少,最好隔三小时就喂一次。”

  乔木看运动手表,凌晨四点。“你去睡吧,再过三小时就天亮了,我们来处理。”

  贺天然为猫做了清洁,将它放回窝里,小猫很快开始瞌睡,睡梦中试图抱住她的手。她说:“它随时会死。”

  乔木说:“我们尽力了。”

  “所以对你来说,重要的不是它会不会死,而是你有没有尽力?”贺天然流露倦容的脸上有了一抹笑意,些许嘲弄,些许无奈。

  乔木哑然,但最终没有为人性做任何粉饰:“也许是吧。”

  她们在小猫的病榻前沉默地坐了一会,乔木望着那残破的小生命,想,等它好起来,她们便一人一猫相伴,不管它落下什么病根,若它是只残缺的猫,正好,她在世俗眼中也是个残缺的人。她又想起爸的咆哮,妈的泪水……

  想着想着,她渐渐失神,冷清的语气有些寂寥:“有时我想,如果死后真的有天堂地狱,那啾仔应该在天堂吧?但我只能下地狱,应该再也见不到它了。”

  贺天然不解:“有谁规定你必须要拯救全世界,才可以上天堂吗?”

  “我只是觉得,我没办法让任何人幸福,没办法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妈,爸,乔家宝,最终还有啾仔。

  眼前这只小猫呢?它在等她挽救它的生命吗?她清醒地陷入这种可笑的自我感动。

  贺天然看了她良久,不知怎的莞尔一笑,随后说:“这一路真有意思,阿草,阿花。”

  她转过头去与贺天然对视,她随即笑笑地叫她:“阿木。”

  乔木感到耳后发热,立即转过脸继续望着小猫。她不记得有谁这样叫过她。

  贺天然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你不是说它随时会死?”

  “嗯,你要它就这样无名无姓地死掉吗?”

  “人说起了名字,就有了感情,失去了,就更忘不掉。”

  “那就不要忘掉。至少,你让它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记得它,为它尽过全力的人。”

  乔木想了又想,她对起名实在不擅长。她联想着,花草树木,江河湖海……

  “左江边捡的,要不,叫大江?”

  “……它不是无人机。”

  “……大河?”

  “……啾仔为什么叫啾仔?”贺天然问。

  “我阿婆起的,因为它鼻子这一圈是黑的,阿婆说长得像小老鼠,会啾啾叫。”

  “那啾仔的妹妹应该叫什么?”

  乔木笑了,“叫哞仔。”

  她快速地模仿了一声牛叫,两个人都被逗笑,随后聊起奶牛到底应该是“哞哞叫”还是“么么叫”。贺天然说起她大学时期实践课上参与过牛的接生,说牛棚里的气味和将双臂伸进产道内掏小牛,乔木感到惊奇,边听边笑,这时哞仔在睡梦中翻身,露出它粉白色的小肚皮。

  210不知几时醒了,也凑过来看熟睡的小猫,贺天然说:“它没有妈妈了,你帮忙舔舔它,让它做个好梦好吗?”

  210好似听懂了,真的俯下头去,温柔地舔舐小猫,也许它想起了它死在公路上的那位猫咪朋友。

  此刻夜晚在她们周围流动,像柔软的温暖的丝绒。

  哞仔死于次日,2023年2月28日傍晚,没能等到去做核磁检查。

  贺天然最终没有为它做任何急救,它抽搐、呼吸困难、瞳孔开始扩散,它太小了,粗暴的胸外按压只会徒增它的痛苦,因此她只是伏跪在它身边,轻轻碰触以稳住它抖动的身体,柔声叫它,哞仔,哞仔,没事了,哞仔。

  她起身宣布它的死亡时间,随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致电宠物诊所商议退款。

  为此姚望更加生她的气了。

  乔木与姚望一同到江边去埋葬哞仔,贺天然则要带着210到宠物诊所去缺席哞仔的葬礼,只因对方在电话中不同意退全款,这在姚望想来简直冷血至极。

  她们到了昨日江边塔下的流浪猫基地,阿花婆已来过了,食盆中有新添的粮。阿花婆住在六公里以外的村庄,每日结束甘蔗田的劳作后,步行到县城夜市来卖花。

  姚望满脸是泪,擦也擦不尽,她为哞仔喂过食,用掌心温暖过它,年少的心中有了深切的羁绊。猫们在不远处环绕着她们兜圈,静静地观察,偶尔有猫走来,谨慎地闻闻哞仔。

  忽然有一只猫开始叫唤是那只叫龙眼的黄瞳黑猫,随后有猫应它,近处,远处,更远处,一声应着一声,悠长,哀切,像一场集体的送别。

  姚望在江边大哭一场。

  她用乔木的手机打电话给贺真,说,小猫死了,小猫叫哞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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