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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5408 2026-07-22 14:38

  贺真什么都没问就明白了,也在那头静静地落泪。

  乔木蹲在江边,发了长久的呆。她的狗死了,她的猫也死了。

  随后她站起身来,拎起哭得一塌糊涂的姚望,像给猴子擦脸一样帮她抹干了泪,两个人到夜市去寻阿花婆。

  总得告知她哞仔的死讯。

  花摊今日似乎格外热闹,姚望领着乔木走去,远远望见那附近围了诸多民众,乔木察觉情况有异,快步上前,挤入人群中去。

  阿花婆端坐在路牙子上,仍是那身干净立整、有些泛旧的靛蓝色壮衣,身前摆着山野花束与茉莉花串,情绪在她那满布皱纹的脸上难以被察觉,她静定,双目明亮,似乎微微笑着。嘟喵端坐在她身旁,像个守护神。

  “阿花婆,你到底要怎么样嘛?前几天给你没收了,你又新写一张来,你知不知你都给人拍视频发上网了,有几十几百万人看,你这样,我们城市形象就坏掉了嘛!”

  讲话的是个穿制服的男子,约莫是城管或夜市管理人员,他恳切地蹲在阿花婆身旁,讲话有七分哄劝,三分威压。

  阿花婆嘲笑一声道:“你个破县城,要什么城市形象?那几十几百万人,都是支持我的,我用得着怕?”

  乔木探身一瞧,原来花摊上摆了一片破纸皮,是由厚纸皮箱裁剪而成的,上边用马克笔写着几行笔挺有力的大字,讲的是:广西崇左龙津县圈圈村某某之子,叉叉建筑公司某某某,为勾勾地拆迁旧改,蓄意投毒,残害龙津民猫十余只。随后是几行小字:

  冤死民猫:

  甘蔗,黄白毛相间,体瘦,强健,脾气硬;

  木瓜,橘猫,和善,心宽体胖,肚皮圆润似木瓜;

  赛茉莉,三花,貌美,矜持高贵;

  黄皮,年纪尚幼……

  其中圈圈叉叉勾勾某某等一众地方人物,均是实名实姓,写得清楚明白。

  旁边有另一人哭丧着说:“老阿婆,我求你。你冲我来也就算了,你这样搞臭我阿爸,他老人家知道了,气得要去跳江!我也是个打工仔,上头叫我做事,我没办法呀!它们不走,过几天工程车一来,也是一样要死,你知道,死猫这种东西,要避讳的嘛,不吉利的!我也是怕领导生气……真的,我求你,你一把年纪,知做人不易,大不了,我给你跪下,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这个讲着就要跪的中年男人,想来就是某某之子某某某,他生得一副寻常模样,看来不似恶人,只是背着自己的命运,扔进人潮就消失的一个。

  阿花婆冷冷看他,也不拦他,他只得真的跪下,膝盖一着地,眼泪就流出来,“阿婆,我求你,公司说事情搞不定,就要开除我,说我败坏公司名声,我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养……”

  那制服男人也帮着劝:“好啦,阿花婆,你看他也不是坏人,怎么样也就是几只猫,无谓害得人丢了生计,都是讨生活……”

  “讨生活噢!”阿花婆怪腔怪调地嘲讽道,“你们要活,你们的孩子要活,那些猫就活不得?人家用口水淹你,你还知羞耻,当时图省事那样做的时候,怎么不知?对,就是几只猫,你只是毒死几只猫,我也不过是写了一张纸嘛!你们干嘛来这里为难我个老太婆!”

  “好了好了,这个我收走了,大家都要做生意的,我们不要在这里演大龙凤。”制服男人一手拿了那纸皮诉状,一手扶起痛哭流涕的某某某,“阿花婆,不要再这样啦,不然,以后不给你在这里摆摊了。”

  姚望见状,向前一步要去拦,阿花婆抬眼见是她们,摆摆手,轻蔑地说:“随他拿去,我明天再写,他毒不死我,我命还长,天天都可以写。”

  围观人群被制服男子驱赶散去,阿花婆看看姚望,又看看乔木,问:“没救活?”

  姚望羞愧地垂下眼帘,乔木轻轻点头,答是。

  阿花婆也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阿花婆取来一把粉色的豌豆花与数朵洁白的野茉莉,为哞仔扎了一束山花。她将花瓣撕碎了洒落江面,她们一同站在江边,看着江面月影间的几瓣碎花飘飘荡荡,顺流而去。

  阿花婆就地坐下,指挥她们帮忙收拾食盆,而她望着左江,旁若无人地唱起一支壮语歌,声音不卑也不亢,不急也不徐,仿佛在这大世界间,她自成天地。姚望只顾蹲在渔船边上与几只亲人的猫玩,乔木独自干完了活,站在一旁远望,又有些出神。

  “喂,那个,司机!”歌声不知几时停了。

  乔木疑惑地回过头去,确认阿花婆是在叫她。

  “司机阿妹,过来。”阿花婆示意她到身旁坐下,“昨天那个阿妹是医生,那你就是负责开车那个咯?不要自己一个在那边傻傻站着,跟要跳江一样。”

  乔木不知姚望又给老人家透了些什么老底,阿花婆大概看出她脸上有郁闷之色,宽慰她说:“啊呀,人叫什么不重要啦,我都不叫阿花咯。喂,你们开着车,准备开到哪里去?”

  “先去云南。”

  “云南啊……云南好远的。”

  “不远,就在广西边上。”

  “现在是不远,以前远,以前只能坐牛车,走路,翻好多座山。”阿花婆的眼睛在夜色中发亮,好似眼底点着一盏能够穿过岁月的灯,“我知道的,云南在西边,在北边,跟左江是反的,左江是往东流,越流,离云南越远。我有想念的人,就在云南。太远了,好多好多年都没见咯。”

  乔木说:“左江往前流到了南宁,就会遇见右江,右江是从云南来的。”她这样讲着,不知这算不算一种安慰,也不知眼前老人到底需不需要安慰。

  阿花婆扭过脸来,颇有兴味地瞧了一眼乔木,“你讲得对,天下的水,都是往一处去。人嘛,活着时见不到,死了也都要见的。我告诉你,阿花婆其实是神来的,我们壮族人,相信每条生命都是一朵花,人死了,就由阿花婆领着,回到花山上去。他们非要拿神明的名字来叫我,想一想,我又不吃亏,就由着他们啦,就是不知道阿花婆她本人介不介意。”

  乔木告诉阿花婆,她们为猫起名叫哞仔,是承接她的小狗啾仔的名字,阿花婆很是嫌弃:“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没情调,什么牛叫老鼠叫的,要叫植物的名字,花的名字,那才好听嘛!想一想,我也算这些猫的阿花婆,给它们起名字,给它们送终。他们前段日子搞那什么拆迁旧改,到处下药,我满大街去寻,有几只,怎么都找不到尸体,要真是已经死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带它们回花山去。”

  乔木答应道:“明天,我们去找。”

  “不用啦,都好久了,说不定,它们化成肥料了,那也好,去长成花,长成树。唉,旧改旧改,旧的就要拆掉改掉,像垃圾一样扫掉。你看这座塔,好多年咯,以前是祭河神的,他们也说要拆掉。没用了,怕刮风下雨打雷,一下子把它劈倒。”阿花婆抬起头,眷恋地望着那座废弃的盘龙塔,“我年轻时候上去过的,那上边有一个大钟,撞起来,声音好好听,传得好远,顺着左江一直一直传。都想不起有多久没听到了。”

  “我今年74咯,有时也想,哪天再也起不来了怎么办,顾不好自己,还漏屎漏尿,像那些生病的猫一样,像那些没用了的楼一样,怎么办?一条命,要够强,够有力,才能活得有尊严,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想,哪天,活得差不多够了,我就爬到塔上,扑通一下跳到左江里,也像那个钟声一样,顺着左江一直一直漂。”

  “其实呢,我们怪时代要变,怪旧楼要拆,但新的就是不好吗?也不是。帮我拍视频,发到手机上的,都是那些年轻人,会有那么多人来看,来支持,也是因为这是个新时代,有手机,大家能吃饱穿暖,讲良心,才知道要爱护比我们弱小的动物,不是随随便便把它们踢死打死,杀了吃掉。人生有那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好有不好,有这一面也有那一面,想不清楚,讲不明白。”

  乔木耐心听着阿花婆讲,时不时点头回应。人老了会话多些,她想起自己的阿婆。

  “医生阿妹呢?今天她怎么没来?她讲的意思,我都很明白的。我看你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人跟人不同的嘛,人生又有那么多难捱的时刻,有时候,想要这样做,却不得不那样做,有时候,明知道做也做不到,但要放,又放不下。你们要一起上路的,你想同她把这条路走下去,就要多一点包容,少一点互相为难,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为难对方。要是像我跟那帮烂人一样,互相为难,就会像水和火,永远走不到一起去。”

  乔木说:“不知会走到哪里去,走着走着,可能也就分开。”

  阿花婆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不耐烦道:“爱走不走!同走一小段,就已经很珍贵的啦!”

  远处传来狗叫,嘟喵不知从哪钻出来,长长的尾巴一摆,警惕地在她们身前踱步巡视,阿花婆赞它:“好嘟喵。”

  乔木听这狗的叫声有些耳熟,果然,210一个飞蹿,在草堤上方闪亮登场,贺天然松开它的牵引绳,任由它飞跑下来绕场一圈,吓得在场猫们纷纷避让,只有嘟喵发出低吼,210屈下前腿,撅起屁股,摇着尾巴,试图邀嘟喵玩耍。

  嘟喵大约逐渐发现它并无敌意,炸起的毛发松落,但无意回应它的邀约,210急了,一个跃步飞扑,想和嘟喵玩追逐游戏,可惜成熟小猫懒得搭理幼稚小狗嘟喵抬起爪子,扇了它一巴掌。

  贺天然大笑着走下草堤来,弯身捏起210的嘴,查看有无被猫爪抓伤,“叫你厚脸皮,这下好了吧?”

  她怀中原本抱有一只纸皮箱,此刻摆到了地上,她蹲下来,笑着说:“阿花婆,抱歉,没能把猫医好。”

  阿花婆爽朗地应:“道什么歉?你又没对不起谁。”

  贺天然拍拍那只纸皮箱,有些戏谑地叫乔木:“喂,我未经你的允许,把退回来的钱全部换成猫粮了,这是一部分,太重了,我搬不动,等拿了车再去取。”

  乔木一时无言。昨夜她表明咪咪是她救的,她在支配赏金一事上享有优先权,这实际是成年人间对话语权的争夺,而此刻贺天然对她也对姚望做出了回应她并不真的在意钱财,也不准备做出臣服的姿态。

  贺天然又笑嘻嘻地对阿花婆说:“到时候,这位热心人士会开车帮你把猫粮送到家。”

  阿花婆答:“那我就不替这群猫客气咯。”

  嘟喵嗖地一下跳入那纸皮箱,帮阿花婆签收。

  姚望站在不远处,呆呆地听她们谈话。

  210仍在疯跑,今日一整天她们忙着照料哞仔,没有带它出门,它憋坏了,绕着渔船跑个巡回,又绕着每个人跑圈,贺天然站起身唤它:“走吧,去散步吧!有人要跟我一起遛狗吗?”

  说着她沿江走去,210像导弹发射,一狗当先,姚望灰溜溜地跟着210走,大约有些心虚,不知怎样与贺天然重归于好。阿花婆觑着乔木,说:“你还不去?带着你们的大耳朵三花傻狗走远一点,别在这里烦猫和老太婆。”

  乔木只得起身跟上,一行人与狗走出一段,姚望与210始终在前头,偶尔像两个陀螺,绕着对方小跑着转着圈前进,贺天然与乔木一前一后,错开半个身子走着,乔木垂着头,发现自己在寻找贺天然的脚印,浅浅地踩过旁边,令两串脚印并行。

  “车厂打电话来,说车修好了。”乔木闷闷地开口。

  隔了半晌,她又接着说:“要是车没坏就好了。”

  贺天然大约听出她尽力克制的怅然,投来倾听的目光。

  “要是车没坏,我们昨晚就可以带它去崇左,去南宁,马上做检查,马上用药。”乔木些许自嘲地说着,“我的车是太破了。”

  姚望回过头来,情真意切地说:“乔木姐,不怪你,也不是你想一个月只赚七千块,还开那么破的车的。”

  贺天然不耐烦地瞧她一眼,她又灰溜溜地埋头往前走去。

  “如果你开的不是这辆破车,如果车没坏,那今晚我们就不会在这里,我们不会知道世界上有一只小猫叫哞仔,实际上,就再也没有一只小猫叫哞仔了,只有一只无名无姓,孤零零地在左江边死掉的小猫。如果你开的是更好的车,你很有钱,我们会走高速,现在已经到了云南,这几天的所有一切你都不知道也不会发生,阿草已经嫁到了和平村,阿昌的钱揣进了口袋,咪咪应该已经快被消化完了,还有这个家伙,”贺天然向摆着尾巴的210扬扬下巴,“这个家伙不知道还在哪里流浪。”

  这一切乔木都知道,过往造就了此刻,而此刻值得发生,那么,为了此刻,不应埋怨过往。

  她知道,她只是习惯了怪责自己。

  姚望忽然转过身,直愣愣地向她们走来,她们不明就里,只见她走到贺天然面前,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叫:“天然姐。”

  “……干嘛?”

  姚望拥抱贺天然。

  乔木在一旁有些愕然,她从来不知可以这样直白地表达情感,或者说,可以仅是表达情感地表达情感,而不是做任何其它事情以委婉地传达。

  贺天然笑起来,哄小孩似地拍拍姚望顶着蓬松卷发的后脑勺,在她耳边柔声说:“讲真的,你太笨了,我不同意你做我的妹媳。”

  姚望松开手叫嚷起来:“凭什么!我不同意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不同意我不同意。”

  姚望几番抗议,忽然提到:“对了,天然姐,后天是贺叔的忌日,你不在家,小真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小真说,每年这一天,小禾姨都要在家一直默默垂泪,她看了难受,不知道怎么办,只有你能哄小禾姨高兴。今年你不在家,小真更难熬了,估计,连生日也过不了。”

  贺天然若有所思,随后说:“那就让小真也不在家。”

  “啊?”

  “让你小禾姨自己哭去吧。”

  前方左江转了个弯,江岸已无路可走,210冲入漆黑的荒草之中,姚望大叫别跑,急忙前去追赶,乔木与贺天然站在原地,望夜风吹拂中的江面粼粼。

  贺天然悠闲地端详起乔木,接着方才的话笑说:“谁知道呢?如果你不是现在这个你,如果你过得幸福又富足,能够满足所有人的期待,而不是总这样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受过很多委屈的狗,那婚礼那天晚上,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这时,乔木的视线余光里好似闪过了一丝异样。

  有哪里不对。

  她仰头向已被她们落在数百米开外的废弃高塔望去。

  贺天然问:“对了,那天晚上你干嘛要打乔家宝?”

  乔木打断她说:“你看那塔上是不是有个人?”

  “有个人?太远了,我看不清。应该没有吧,那座塔好像封起来了。”

  乔木凝神望去,分明看见塔顶上多了一抹不应有的靛蓝色。

  那是阿花婆。阿花婆穿了一件靛蓝色壮衣。

  阿花婆说,终有一天她要爬上那座塔,扑通一下跳到左江里去。

  “阿花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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