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真小真”
贺天然站在她身后,倚着栏杆,懒懒地向她们挥手。乔木示意贺真看去,两个人也挥起手来。
姚望挥着手又笑又跳,指着远处宏伟瀑布要贺真看,随后她将两只手凑成嘴边的喇叭,又喊了一句什么话。
贺真问:“她说什么?”
“没听清。”
姚望又一次喊,然后是再一次,这次,乔木隐隐听见了:“她好像说的是,一切都有意义?”
乔木不知婚礼当夜姚望与贺真是怎样争吵,以为是自己听错,难道姚望有顺风耳,能够听见她与贺真方才的谈话?
贺真不言不语地看着姚望,半晌,也拢起双手,向姚望大喊道:“白痴”
瀑布轰鸣,少年的约定正如在这世界的轰鸣声中仍要竭尽全力大声表白。
哪怕毫无意义,也要全力以赴去抵达。
不知怎的乔木想起左江边废弃高塔上那座大钟,仿佛此刻姚望的喊声正是那钟声的回响。
远处的姚望仍在笑着大喊:
“一切都有意义!”
“一切都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她们在瀑布下汇合, 景区管理并不严密,逃离检票口后,再没有人管她们违规带进来一只狗, 210随她们坐着竹筏去近距离看了德天瀑布, 从此已是见过大瀑布的小狗, 姚望搂着它坐在前头指点河山,一人一狗都兴奋得要命, 好像过生日的是她俩似的。贺天然则热衷于与划船的越南小贩比手画脚、讨价还价,实际什么都不打算购买。
至于贺真, 仍是那样静定, 掩饰着欣喜,时而责骂姚望小心落水,时而帮着乔木查看去露营地的路线, 如此这般扮演着大人。
入夜后她们在归春河边露营, 乔木车上只有自己常用的帐篷与睡袋, 因此向露营地另外租用了不足的部分。姚望如愿以偿与贺真共享帐篷, 因为210无论如何都要粘着贺天然。乔木将被210尿湿的背包里衬翻出来擦拭晾干,它凑过去闻了又闻,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满意。
未到节假日,露营地旅客寥寥,举目只有她们的两顶帐篷, 车内有便携式气炉与锅具,乔木支起挡风板, 为她们煮了一锅泡面。姚望先是嫌这生日餐不够丰盛, 向贺真许诺回了防城港要请她吃大餐, 后又大快朵颐,吃了一碗又一碗, 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泡面。贺天然吃得不多,懒洋洋地陷在露营椅中,指使两个小孩收拾厨余。
夜渐深,天渐凉,食物带来的温度渐渐消散,露营地的冲凉间没有热水,贺真与姚望冻得藏入睡袋内,像两条肥胖的毛毛虫一样互相依偎在帐篷前,而贺天然仍旧坐着,独自一人,坐在河水流动的潺潺声中,坐在逐渐凄清的山野夜色中。
贺真向姐姐的背影大声喊:“姐!你冷不冷?”
没有回答。
210玩水玩得累了,在帐篷内睡去,乔木找衣物为它盖上,随后脱了自己身上的防风外套,取出内里夹层的加绒羽衣,走出帐篷,递给贺天然。防风外套仍原样穿在她身上,看起来是她另有一件,而非又在舍己为人、发扬骑士精神。
贺天然接了,月色中仰头笑着对她说谢谢。
“有没有咖啡?”贺天然问。她将绒衣盖在身前,两只手套入袖子,在毛茸茸的软和衣领间露出脑袋来。
已接近零点却要喝咖啡,但乔木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说:“有。”随后她去烧水,冲泡了一壶昨日在崇左买的浓缩黑咖啡。
她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只是想起贺天然在仁爱店的早点摊上想买一杯黑咖啡,不是什么昂贵物件,看见也就顺手买了。
乔木想起贺天然父亲的忌日正是今天,姐妹两个一整日都不曾提起这个话题,她不知天然心内是否有些感伤,也许没有,毕竟过去八年,换了是她,情愿爸早点死。
那么也可能是挂念着那个不忠诚的前女友?
乔木另拉一只椅子在贺天然身旁坐下,各自手中的咖啡滚热,味道是苦涩中泛着微微的酸。她望向天空,发现贺天然一直看着的是天边的月亮。
“月亮配咖啡,正好。”贺天然向她举杯。
今夜月亮是微微凸的半圆,不那么高,恰好悬挂于远处山头,山野间天空澄净,因此月异常洁白明亮。
乔木说:“快落了,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快落了?月亮不该一整晚都在天上?”
“不是,月亮是东升西落,随着月相变化,每天升起落下的时间都不一样,农历初一的时候月亮跟太阳同升同落,也就是说,初一的月亮是在白天升起的。这之后每一天,月亮的升落时间会渐渐后移。”乔木远望着月亮,“因此,人类每天能看见月亮的时间和方位都不太一样,如果月亮落得早,那人类一整晚都看不见月亮。今天是农历十一,盈凸月,月亮大约在凌晨两点后就会落下。”
“所以它从这个方向落下,这边就是西边?”
“嗯。现在大约在西边偏南,它会这么落下,”乔木伸手在夜空中画出月亮的轨迹,“这边就是正西。晚上可以靠这个来辨认方向。”
贺天然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你不是学工科的吗,怎么知道这个?”
乔木答:“有一次,我去一个之前去过的露营地,发现月亮的位置跟上一次去时不一样。”
“看来户外活动受益良多。还有呢?乔师傅,你见多识广,还发现过什么?”
贺天然投来带些玩味的探究的目光,令她感到自己须得在这道主观题中交出一个漂亮的答案,她想了一想,随后语气平淡地说:“我看过蜗牛壳的里边。被踩碎的蜗牛壳。里边是一种亮晶晶的淡蓝紫色质地,有点像闪光的多彩塑料片,或者有色玻璃,也有点像珍珠。很漂亮。”
贺天然露出欣赏的笑容,“你说得对,那就是珍珠母,是软体动物的分泌物。每当有沙子一类的异物进入贝壳,贝类生物就会分泌这种材质来包裹异物,最终就形成了珍珠。这种材质非常坚硬,因此蜗牛也分泌出来筑壳,好保护自己。”
差点忘了,贺天然的本业是动物医学。乔木暗想,她不该提什么蜗牛,而应该指给她看金星与天狼星,那是夜空中最亮的行星与恒星。
贺天然看着乔木哑然的样子,顽皮地眨眨眼,笑说:“怎么?是不是在想,早知道不要班门弄斧?”
乔木也笑了,任由她去戳穿,但很快地反击道:“那么还有呢?贺医生,你博览群书,还知道些什么?”
“嗯……”贺天然望向月亮,啜饮一口咖啡。
“乔木。”
她忽然这样字正腔圆地念乔木的名字,两个字叮啷一下落入乔木心底。
“乔木,分为落叶乔木和常绿乔木,一般来说,除了棕榈科,所有高大树干的都是乔木,前面河边我们能看到的这些,基本也全都是,广西比较多的,比如樟树、木棉。”
“动物医学还需要学植物?”
“总要知道哪些植物有毒,动物比人更容易误食。”
“那么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贺天然向天空举杯:“敬贺天空,敬贺自然。我妈取的,她喜欢大自然,喜欢植物,在家养了很多花花草草,她也喜欢树,像你这种,可惜不能栽在家里。”她又将话题抛转,“,你说,你是落叶乔木,还是常绿乔木?”
“不知道。我想她取名字的时候,应该也根本不了解乔木是什么吧,只是随便一取。”乔木淡然地随口一说。
贺天然没有问“她”是谁,她们之间的谈话有了几秒钟空白。
“啊,对了,你没说,是什么意思?”贺天然端着杯子,忽然做起思索状。
乔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便困惑地转过眼去看她。
“没说,就是说我追你,你不会不答应,也没有不想跟我共度余生咯?”
乔木心想中计,但已被贺天然那狡黠的笑眼给囚住而无法脱身了,这人为何总不按常理出牌?
在这寒凉春夜她感到喉头滚烫,在这广阔山野她感到世界正无限缩小,她困于这两人间的一隅,无法拔腿就跑,而宇宙的所有机械原理与恒星行星都无法用作应答。
“乔木姐!快零点了!”
窘迫之际,姚望从天而降,乔木立即借势脱身,领她去取硬质保温箱里的生日蛋糕与电子蜡烛。姚望像只快活的小狗不断催促,乔木却心不在焉,不断想着若方才场面持续下去她该怎样作答。
这只是败阵后的不甘还是其它?
那只是轻飘飘的玩笑还是其它?
她们在河边为贺真庆祝十八岁生日零点,姚望手捧电子蜡烛,非要贺真吹气,由她来在那一刻将蜡烛的电源关闭,完成吹熄的仪式。贺真不情不愿地照办了,看着姚望为蜡烛熄灭欢呼,她面上嫌弃,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随后她们打闹,起先是贺天然沾了一点奶油抹在贺真鼻尖,姚望跟着上手起哄,贺真便紧追着姚望不放,非要报仇不可。
贺天然站在原地,始终温柔地看着贺真,清冽的归春河水在她身后淙淙流过,月在下落,夜在变暗,将她的柔情隐没。乔木不知自己一直在看她,直到她转过目光,她们在夜中对视。
她淡淡一笑,彼此目光相触只像蜻蜓点水,乔木移开视线,却感到自己仿佛游走的鱼,始终被温柔的流水包裹。
夜太深了,出外游玩一天,任谁都要困倦,可姚望惦记着乔木说过的话,一直缠着贺真,不让她睡着。她们坐在帐篷前,烘着乔木向营地租来的暖炉,贺真几次要进账篷去睡觉,姚望不断央求她再等等,却又不肯说到底在等些什么,两个人都困得身子歪斜、眼睛半阖,脑袋挨着脑袋。
过了凌晨两点,月亮没入群山身后,贺真的上下眼皮再一次打架,她的头垂下去,直落到最低点,她惊醒,又将头猛地抬起,姚望的脑袋失去支撑,就势落在她的肩上。
贺真睁大了眼睛。
此刻失去月亮光辉的夜空亮起了璀璨群星,猛然跃入她的眼底。早先时候月太亮,掩住了星河。
贺真想叫醒姚望,但这人醒着时马力全开,睡着后则雷打不动,任她怎么推都没用,她只得放弃,任由姚望倚着自己,独自看着绚烂星空,心想姚望这白痴,原来一直不睡就为了这个。
她明白姚望所说的一切意义,瀑布,星空,她与她,这过往的十八年。
但她想,不是现在。
现在,眼下,她无法回应任何,她也知道姚望并不要她回应,姚望就像这天边的星,永远在她的夜空中闪耀着。
有时她怨姚望总是那样幼稚、冲动,有时她又觉得,宁愿姚望身上那纯然的本真永远不要逝去,不要像任何一个故事的主角,经历阵痛,然后成长,最终变成一个再也不会在瀑布声中拼尽全力大喊的人。
清凉空气中,贺真感到脸上滑过一丝湿热,惊觉是自己掉了一颗泪。那泪滑到她的下巴,剔透晶莹,纯然得没有一丝杂质,是一颗幸福的泪水。
贺真害怕哭泣,又害怕吵醒姚望,情急中乱抹了一把脸,忽然察觉身后视线,扭过头去,发现姐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抱着双臂,也正仰望星空。
姐姐低下头来与她对视,微笑着轻声说:“小真,生日快乐。”
“姐,你还不睡!”她也尽量放低声音。
这些年来贺天然一向睡得很少。
“姐当然也要等着看看你十八岁这天的星空咯,贺真同学。”
姐妹两人在星空下,一前一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贺天然想起某些贺真所不知道的月夜下的谈话:“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不叫贺真,而是叫贺家豪。”
“啊?为什么?”
“爸起的,他和妈一人起了一个,他起的是男孩,妈起的是女孩。他说是贺家为你自豪的意思。”
“幸好我是女的,叫家豪,也太土了。”她的名字贺真,是“敬贺纯真”之意,对照姐姐的“敬贺天然”,“姐,你说,那时你都十岁了,她们有了你,还非要我,是不是更希望我是个男孩?”
贺天然洒脱地耸肩笑说:“不知道,谁管她们?反正,我很开心来的是你。”她蹲下身来,向贺真伸出手,“贺真,谢谢你来当我妹妹,恭喜你长大成人。”
她们在星空下郑重地握手。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想好了要去南宁?”
贺真点头:“嗯。”
“为什么?以你的成绩,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去更大的城市,广州,上海,北京。”
“……南宁离家近,我想着,要是妈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南宁。”
她早想好,爸的抚恤金应足够她们母女在南宁另外租房,她也可以做学生兼职赚更多生活费。
她等待姐姐回应,心中有一丝期翼,也许是希望姐姐表扬她成熟懂事,但姐姐没有,只是久久凝望着星空。
贺真看不透那凝望着的目光深处藏着什么,良久,只听见姐姐说:
“贺真,你要为自己活。”
“……姐,那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