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旅游业兴盛,即使在这边境的小村寨,也有各类小商店、餐饮店,旅居做生意的汉人亦很多,她们很快寻到落脚的民宿,房间是仿傣式的干阑竹楼,贺天然与鹿仙一间,乔木与狗一间。
两间房的阳台挨着,仅隔一道木栏,乔木见贺天然独自站在隔壁阳台上,望向高大的观赏植株上结出的成串青涩的香蕉,显然在琢磨怎样才能偷来一串。
她走到阳台上,与贺天然一同仰头望去,沉声说道:“怕高的话,是偷不到香蕉的。”
贺天然隔栏瞧她一眼,戏谑地应:“我需要自己动手吗?我想要的话,应该会有人摘给我吧?”
乔木问:“你想要吗?”
贺天然转身向屋内走去:“不想。”
乔木仍然站着,没有回头目送,她的眼神攀过香蕉植株层层包裹的叶鞘与周边的建筑结构,勾画出往上攀爬的每一个落脚点。当然,她并不准备要偷,她不是会献此般殷勤的愣头青,再者说,她们都清楚此类交锋须得点到即止,因为谁也还没有将彼此之间想得足够明白。
好在她们都是善于遮掩的成年人,仍然能够平常地相处,任哪个旁人都看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自在。
整个下午她们各自在房内休息,乔木的梦悬在空中摇晃,她出了半身薄汗如同仍置身于雨林潮湿空气内,呼吸间寻找着唇的触感。
梦中还有些别的,事关鹿仙在车上说过的话,那黑暗中潜入她心间的话语此刻抵达她的所有感官,庞大欲念像巨兽从阴影之后奔袭而来,泥浆般的红色河水令不知是谁的肌肤变得粘稠,然后,粘稠的肌肤相触相融,共同奔流而去,暗礁处旋涡激荡,独木舟倾翻,万劫不复。
乔木猛然睁眼,心脏仍有加速跳动的余韵。
她快速起身,仰头喝下半瓶凉水,其中一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过她的喉头,她的肌肤燥热,因此感到水滴冰凉。
她走出门去,极快但极轻地敲响隔壁房门,贺天然将门打开一条足够挤身通过的缝,但仍站在门后,从缝中向她投来疑问的眼神。
房内寂静,鹿仙还睡着,她脑袋沾枕便沉入梦乡,完全不在乎那丢失的金色誓言。
乔木说:“我刚才梦见你。”
贺天然快速地眨了眨眼,掩饰着目光的震动,显然未能料到她如此单刀直入。她们隔着门缝对看了几秒,乔木分不清是自己的眼眸还是呼吸正在灼烧,她相信自己在贺天然的脸上读出同样的渴望,她等待贺天然做出抉择,这道门是界限,是最后一丝理智,为她们彼此保留进退的空间。
乔木看出贺天然掩藏声色地长长呼吸,吐完这口气的同时,贺天然说:
“香蕉不是树,是草本,不够结实,不要乱爬,小心摔死。”
随后她退后一步,将门极轻地关上,严丝合缝,平静周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乔木也深深地呼吸,令回落的理智再次夺取掌控。
她毫不留恋地离开那扇紧闭的门,带210出去觅食。她在村寨中独自吃了一大份包在叶中的傣家糯米饭,其上有姜黄色的香茅烤鸡与酸辣味的蘸酱,捣碎的多种山野食材黏糊难辨,味道奇妙而复杂,与她的心境相似,她填饱胃,用以代偿其它未能填满的欲望。
已经入夜,乔木与210兜了几圈,回到民宿房间,她清洗衣物,清洗狗,忙碌间听见隔壁两人进出的声响,也许是去吃饭,她们没有来敲她的房门,贺天然与她都明白,彼此间至少在今夜不应再互相打扰。
有些心火需要冷却。
她独坐在阳台直到隔壁房间熄灯,她的房内也没有开灯,村寨内路灯稀少,夜未深就陷入彻底的漆黑,只有那远处的金色塔刹周边围绕着几盏微光。
乔木在这黑夜中坐着,像个等待时机的猎人,她戴上帽子,就像帽檐能压下丛生的杂念。
阴天无月,她的目光自月亮本应所在之处下落,落到那青涩的香蕉上。
草本根茎就算外表粗壮,内里也可能单薄,无法长时间承载她的重量,落脚顺序必须调整,她快速勾勒出路线,随后果决地起身,踩着干阑竹楼的围栏与翘顶向上攀爬,直到所处高度足够伸手摘取香蕉。
她攀在屋檐旁,眼睛穿越高处的黑夜,望见意料之外的景象。
香蕉植株的宽阔叶片之后,越过灌木丛、行道与民居的围墙,十来米之外,一处平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正在啃指甲的乱发丛生的少年。
她们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乔木灵敏地翻到低处,跃出半米高度的阳台落至地面,翻出民宿以低矮砖垛与灌木砌组而成的围墙,无声地向对面的民居飞跑去。
桫椤显然急欲在黑暗中寻找她的去向,被她堵在屋顶之上。
房屋侧边靠着一只竹梯,自建房层顶较高,旁边也没有树,除非桫椤可以从四米高的空中直接跃下,否则她必得与乔木迎面。
何况这应是桫椤的家,人跑了又如何,房子没有长脚。
乔木攀上那架竹梯,毫不犹豫地快速向上爬,她不知桫椤力量几何,想来远超普通少年,但以工程力学常识判断,她爬得越高,桫椤就越难以施力,无法一下子从屋顶将她连人带梯掀倒,假设梯子真被推翻,她也有机会踩住窗台安全落地。
桫椤措手不及之时,她已爬至顶端,正与那一双杀气腾腾的黑瞳相遇,她冷冷地说:“你拿了我们的东西,好像忘了还了。”
桫椤咬着牙,从唇间恶狠狠地迸出一句话来:“你能拿我怎样?我告诉你,我杀过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乔木返回民宿时, 贺天然正站在房间阳台上蹙眉张望,不知是被她翻身跃下的声响惊醒,还是本来就还未睡着。
她走到贺天然房间的阳台下, 仰头回应贺天然问询的视线:“是桫椤, 她就住在这个寨子里。”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以免惊扰夜晚。
数分钟前,她与桫椤在平房顶上对峙, 她站在竹梯顶端,目光凛然, 问道:“你不打算要还给我们?”
桫椤再一次咬牙切齿地说:“你能拿我怎样?”她足够聪明, 知道她们没有证据,而她是未成年人,难以受到什么实质惩罚。
她的一只手始终握拳, 放在卫衣的口袋里, 乔木想, 那金戒指就在她的掌心里, 若扭打起来,自己也许能够将她制服, 即使不能,闹得村寨乡邻们现身,那么应有能在她面前说得上话的大人, 她也就不得不将东西交出来。
乔木发现桫椤的腮帮子在轻微发抖,眼珠也在抖, 像是逼迫自己直视眼前成年女子的目光。从面庞看来, 她只有十四五岁, 不论有过怎样复杂的经历,大概难以做到彻底泰然地面对年长之人的威压, 何况对方冷静而矫健,刚刚将自己逼入困兽之境。
方才跑来时,乔木快速地环视了一眼,发现院子内极其凌乱,堆满各种破败杂物,没有一丝一毫村寨人家应有的良好生产迹象,也就是说,不像是个当地常见的从事橡胶或果园种植业的普通农户。她们在院中闹出动静,平房内依然鸦雀无声,没有任何成年人出来查看,这很怪异,尤其是家中有个这样年轻的女孩。桫椤或许已经辍学,否则她不应于工作日的清晨在热带雨林内泛舟,乔木不知她所说的“杀过人”是真是假,但眼下种种,显示她一定生长于一个非常规的家庭,也许,她确实有难言之隐。
乔木最终只说:“如果你找到我们丢的东西,可以去对面找我。”
她从竹梯下撤,在地面上站稳,再次抬头望向桫椤,桫椤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那是极度紧张过后难以自持的喘息。乔木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将这一切说给贺天然听。
“你是想说,她有难言之隐,还是你有恻隐之心?”贺天然奚落道。
乔木无奈仰望着高处的贺天然,她发现自己甘愿如此,站在低处好似对眼前人俯首称臣,“也许我们明天可以再去找她,或者看看她们家有没有大人,她拿着那枚金戒指,在这里,一时也找不到金铺回收。”
“谁管那黑猩猩的戒指?她骗我说能逃票看望天树的。”贺天然不满地说着,双臂叠在栏杆上,俯下身来,小腿晃荡,轻轻地踢着栏杆,俨然像个为没能去成游乐园而耍性子的小孩。
“她又不知道你怕高,走得那么慢,别人走三圈,你才走一圈,走到太阳晒屁股,被人抓到了,有什么办法?”
乔木说着便笑了,贺天然显然不乐意她用这样逗弄小孩的口吻与她说话,若真是只小猫,恐怕就要冲乔木哈气恐吓她了。
贺天然直起身子,傲然抱臂俯视着她,阴阳怪气地说:“我看这里不太安全,半夜三更还有奇怪的人,在阳台上翻进翻出的。”
“嗯,你不锁好门,在房间里躲着,半夜三更还站在阳台上做什么?在等哪个奇怪的人吗?”
“在等着看奇怪的人摔死。”
她们一同在黑夜中小声地笑,乔木仰着头,忽然感到想说一句俗气的对白:“早点睡,晚安。”
贺天然故作不屑地笑说:“我以为你这么特立独行、大晚上还用帽子遮住眼睛的人,不会说晚安这么俗套的台词。”
乔木摘下帽子,令贺天然能够在黑夜中看清她的眼睛,若不是早些时候心烦意乱,她本不应在夜里戴着帽子。
她的黑色长发没有绑起,被帽子拂动随后垂落,她整个人也下落,放下方才的所有警戒,变得本真、柔软、一览无余。她看着贺天然的眼睛,说:“会的,所有俗套的台词都会的。晚安。”
贺天然只是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讲。有那么一瞬间,乔木觉得她们在想同一件事情,那就是贺天然应该要从阳台上俯下身来,轻轻地吻她一下。
这个吻最终没有下落,但阳台上的人望下来的眼神缠绵,几乎像是吻。
她们道别,各自回房,锁上门像进入自己的边界,在这边界之内各自睡去。
***
次晨乔木醒来,发现隔壁房间那对好友又在胡作非为,正在阳台上用鹿仙从昆明带来看野生大象的望远镜窥视桫椤的家。
她们隐在几株蓬勃的香蕉后头,鬼鬼祟祟、行止可疑,令乔木怀疑偷了东西的到底是谁。鹿仙将一条丝巾包在头上,据她自述,她认为这样装扮更合时宜。乔木不解,偷窥需要什么仪式感?但她也懒得深究此二人的怪诞行径,只是去泡来三杯黑咖啡,倚在一旁作壁上观。
贺天然举着望远镜,忽然翘起嘴角:“她出门了,看起来有点紧张,是不是很怕遇见我们?”
鹿仙接过望远镜来,追随远处的桫椤移动着视野,嘴里像哼唱小调一般:“要去哪里呢?”
贺天然饮尽杯中的咖啡,表情顽劣地对鹿仙说:“走吗?去逗逗这个骗子小偷。”
乔木皱起眉:“你怎么知道她要去哪里?”
“这村子就这么大,只要她不进雨林,还怕遇不上吗?”
几句话之间她们已起身出门,乔木只得帮210穿上胸背,也紧跟着出去。行至民宿门口,贺天然从乔木手中扯过210的狗绳,往鹿仙手里一塞:“她要真是个什么危险分子,你就放狗咬她。”
鹿仙于是牵着210飘然而去。
乔木不明所以:“你让鹿仙一个人去?”
“嗯。”贺天然轻轻地扯了一下乔木的衣袖,头一摆,乔木了然,此人是派鹿仙去盯梢,准备趁桫椤不备,到她家里去转转。
村寨祥和,恰是周六,是寨子内赶摆的日子,“赶摆”即是傣族人的庙会集市,在那村寨与雨林将要交汇之处的一棵棵繁茂的树下搭起凉棚,做起买卖。
到处都热闹,临近几个村寨的乡邻汇聚而来,游客也不少,光天化日,看来毫无危险气息,鹿仙牵着210,哼着小曲,游入此地。她穿一袭长长的白裙,丝巾随意地系在颈间,柔顺直发垂至腰际,整个人看来淡雅,如一只仙游的鹤。
她毫不吝惜地买了些民族饰品与织物,走走停停,目光游弋,有时她望着某一摊物件许久,令摊主以为她意欲购买,正欲招揽,她却忽然别开目光,径自走远,有时她漫不经心,看来只是过路,目光却忽然下落,匆匆一瞥,便拿起一样商品来结账。
狗和她各走各的,见了什么都要凑上去瞧一瞧嗅一嗅,只是受到牵引绳制约,最终又荡回她身边来,像在蹦床上四周乱跳但必定会回落。
她看起来并不在寻找任何人、任何东西,似云似雾,难以捉摸,就这么在那当地少年对面飘然落座。
那是摆在一片竹棚下的米线摊子,几张脏兮兮的塑料桌子,到处都是沾着油污的一次性筷子、团成团的纸巾以及用过但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盛着汤汤水水的缺角的碗。客人很多,随意拼桌落座,谁坐在谁对面都不足为奇,鹿仙回过头去,点了一碗傣族特色的撒撇米线。
桫椤目瞪口呆,筷子还握在手中,她碗中的汤快要干了,米线却还剩下大半。
鹿仙说:“早上好,船长。”
桫椤慌乱地眨眼,用筷子搅了几下米线,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半晌她才终于挑起筷子吃了一口,看来是难以下咽,害得她涨红了脸。
鹿仙的米线上了桌,她搅一搅上边的撒撇浇头,撩起脸颊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桫椤终于任由手中的筷子垂在碗中,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看了片刻,桫椤忽然起身,鹿仙不发一言,只抬眼望了望她。她脸上的红晕又蔓延至脖子根。
两分钟后她回来,端来满满一碗米线的配菜,薄荷叶、香蓼、芫荽、小青柠还有各种凉拌野菜和水腌菜。她还为210带回一个生牛骨棒,是店家原本做熬汤使用的,210因昨日的弹弓事件,一见了她便有些敌意,这下它见骨头眼开,马上投了诚。
“是给我的吗?”鹿仙瞧着那碗配菜,口吻直白,毫不客套,令对面的少年深深垂下头去。
鹿仙拣了一些配菜,桫椤便把剩下的各种香草和野菜都拨到自己碗里,大团大团地塞进嘴,像只小牛一样不断嚼着草。
她嚼完一大把薄荷叶,终于有些僵硬地搭话说:“这个……你吃得惯?”
“你说撒撇?是苦的。”鹿仙并不答“惯不惯”,而只说“是苦的”,她总是如此,只循着自己的思维答话,细说起来,第一次吃,只有喜不喜爱,何来习不习惯?习惯是经年月累的。
“这个,是牛肠子里挤出来的,是牛屎。”桫椤小心翼翼地说着,但眼神中露出一抹少年人的调皮,这么说了,便有些许期待地观察她的反应。
可她只说:“啊是牛屎啊。”也并不停下筷子。
桫椤有些失望,只得继续吃草。
鹿仙忽然不经意地问道:“你很喜欢我的戒指?”
桫椤再次慌乱起来,支吾了一阵,有些恼羞成怒,但终于因为心虚垂下眼去,气势不足地否认道:“我没拿你们的东西。”
鹿仙只说:“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