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毫不迟疑地应道:“妈不走,那当然好了!那我就跟妈,跟阿李,永远在一起,永远住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不过……”
“不过什么?”
阿桃原本轻快的谈话声低了,她慢慢地、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妈在家,经常流眼泪。要是妈在外边,能笑得多些,那我宁愿妈走。”
乔木仰头望天,天闷闷的,云层很厚,雨还未开始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香蕉的气味。
电波传来阿桃诚挚的嗓音,她说,我宁愿妈走,恰似桫椤在火龙果田万千灯辉的注视下,对母象说,我宁愿恨她。
她们的母亲,一个选择离开,一个选择留下,不同的选择,却导向同样哀伤的结局。
阿桃的外婆在唤她,催促她上床睡觉,末尾她们又聊了几句,乔木答应阿桃,有空时一定去接她,带她回河洞洞村去看芳娘,带她上昆明去找阿李,带她去广西看大海。乔木意识到,她在阿桃心目中,是能开着车飞天入地的乔木,阿桃不知道她的车不值钱,还辗转过好几手,只知道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能够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能吗?这一路走下去,会否也只能去往一个哀伤的结局呢?
乔木行至民宿小楼的后院,闷实夜幕中只见房间阳台上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形,她将脚步放缓,好用目光细细勾边,将眼前人裁成一个剪影,贴到自己的心上。她将要走近,贺天然闻声扭过头来,看见了她。
雨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落的,起初,是零星的两点,一滴落在她的鼻尖,一滴落在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来,说:“刚刚阿桃打电话给我。”
“是吗?”
“嗯,她说她想念你。”她走到了贺天然的阳台下。
厚实的云层中传来隆隆的闷雷响,倚在阳台上的剪影低声笑:“看来有人在说大话。”
乔木也笑,并不为自己申辩,她开始讲给贺天然听,讲阿桃新生活的种种,讲前两日未来得及讲的,芳娘在昆明说与她的一切,还有阿花婆的故事,她对芳娘和阿桃的承诺,当然还有她的所思所想,关于离开的人、留下的人,关于阿桃的母亲、桫椤的母亲……
贺天然耐心地听着,没有调侃她一反常态,变得如此多话。她想,若她们一直交谈下去,一直走下去,那么终有一日会了解彼此的一切,她相信语言能够消弭距离,坦诚能够填补缝隙,当彼此足够了解,就会开始感到安全,就不必回避,不必逃跑。
“你说她们不生孩子的话,会不会好一点?没有阿桃阿李,没有罗小牛和罗雄鹰,会不会幸福一点,自由一点?”乔木知道自己在说些傻话,可她只是倚住栏杆,向后仰着头,等待上方的回答。
曾几何时年少的她无数次想,若没有她和乔家宝,妈会离开爸吗?会幸福多一点吗?
“你以为鹿仙能够说离开就离开,仅仅因为‘爱消失了’就离婚,是因为她没生孩子吗?不是的,是因为她生在昆明,她妈妈是大律师,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五颜六色的,她爸爸是哲学系教授,可以从柏拉图谈到萨特,从人生的意义谈到世界的真相。她有工作能力,有婚前财产,有她爸妈全款给她买的房子车子。黑猩猩家是地州的,婆家亲戚全都不在昆明,家里是做小生意的,攒了几个钱,也没法像鹿仙爸妈一样,有社会地位,有人脉资源,黑猩猩完全是高攀了她,所以,鹿仙说丁克就丁克,说离婚就离婚。幸和不幸,不是从生孩子那一刻才发生的,是早就注定了的。”贺天然语调婉转地这么说了一通,她托着下巴,眼睛朝上看着,不知是在看顶上的香蕉还是哪里,总之,没有看向乔木。
“到底有多像黑猩猩?”
贺天然边蹙眉想着,边拿出手机,找出照片给乔木看,那是一张婚礼上的合影,穿黑色西装的新郎身形挺拔,眉目端正,且,完全不黑。
“……这像吗?可能像白头叶猴多点吧?”
“那天她说她不去养黑猩猩,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之前她们动物园引进豪猪,我还说过他长得像豪猪。”贺天然满脸理所当然。
乔木想,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
“鹿仙的爸妈是大学教授和律师,你的呢?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你没跟我说过。”乔木发现贺天然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家里的事,也许不止家里的事,她从未向她主动袒露过自己的内心世界,因此乔木决定主动出击。
被乔木这样一问,贺天然像有些措手不及,双眼眨了几眨,但还是很快地应道:“消防员。我爸是消防员。他是因公殉职的。”
“在你二十岁的时候。”
“嗯。”贺天然不甚自在地变换了个姿势,“你身上带着烟吗?”
乔木递烟给她,抬手为她点火。空气太潮,打火机空转了两下,才终于跳起火苗。
又落了几点雨,穿过上空的烟雾,落在乔木的手背。
贺天然抽着烟,伸出手来,接住了一颗雨滴,“下雨了,你打算就这么淋着吗?”
“嗯,没关系。”
她们就这么各自站着,一个淋了一会儿雨,一个抽了一会儿烟,乔木耐心等待着,直到贺天然说:“其实我更像我爸。”
乔木仰头看贺天然的脸庞,她长得比她母亲要开阔,但眉眼间仍很神似。
“我是说,性格上。我爸,他是一个……完全为自己活着的人。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他为人民奉献了生命,我却说他只为了自己活着。
“他很贪玩,除了遵守部队的纪律,完全是想干吗就干吗……我还记得他恶作剧,买了一张新电话卡,躲在家门外,捏着嗓子假装是他队友,给我妈打电话,哭着说他殉职了,我妈要冲出门去找他,一打开门,我妈的腿已经软了,哭着摔倒在地上……他大笑着从楼道里窜出来,说愚人节快乐,抱着我妈,又是笑又是哄的,说这是脱敏训练,可以锻炼我妈的心智。”
讲述是时断时续的,夹杂着缥缈的烟雾,乔木始终仰着脸,投去专注的目光,让贺天然知道她一直在等待倾听。
“他一有空就会陪我玩,我想要什么他就买什么,我不能说他不是一个好爸爸,但我有时候觉得他其实从来没有在担任父亲这个角色,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他中意的小玩伴,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他带我去滑雪,骗我去滑高级雪道,害我差点摔成残废……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担任丈夫这个角色,他对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不上心,脏衣服乱丢,水壶烧穿了才想起炉子还打着火,他还笑嘻嘻地说没关系,反正他是消防员。他过生日,我妈费尽心思做了一大桌菜,他说他不吃,说这一天是国家法定的垃圾食品日,他要带我们去吃炸鸡汉堡。”贺天然语调轻松地诉说着这一切,仿佛她也觉得那很有趣。
“消防队里规定,只要服务满十二年,就可以安排转业,他服务期满那年,我正好上小学,我妈觉得当消防员太危险了,反复跟他说这件事,要求他向队里申请转业,他不答应,他说他生来就是要当人民英雄的,他讨厌平庸,讨厌无趣,讨厌生活在安全的温房。他说他不能像我妈,每天只是在家弄些花花草草,他要守护苍生,这样他爱的女人才能平安无恙地在家伺弄花草。说实话,他是很会说花言巧语的那类男人,我妈跟他谈了半辈子恋爱,可能就因为他那么能折腾,总让她的心七上八下,她才一直那么爱他吧。”
“然后呢,当然,他就那么死了,死得潇洒,悲壮,完全符合他对自己人生的英雄幻想。”贺天然嘲弄地笑了一声,“我觉得他完全是为自己死的,他这辈子都在为自己活着,他不是什么无私的人,只不过他看重荣誉与理想,多过看重自己的生命,当然,也远远多过看重爱人和家人。我有时候想,完完全全为自己活着,然后高喊着理想去死,这是不是男人的特权?”
贺天然又吸了一口烟,唇角仍有笑意,“你说我有时候是不是还挺像他的?不过,我不打算跟他一样,不顾那些爱自己的人,为理想去赴死。理想主义,有时候是一种很自私的天真。”
雨开始大起来了,豆大的一滴,直直砸在乔木的眉心。贺天然看见了,她伸出手,用指背帮她揩去。她的手凑近来,乔木便闻见她肌肤的气味,还有烟味,雨味,腐烂香蕉香气般的热带气味。
乔木抬手去执贺天然伸来的手,那只手有些许干燥,好似再潮湿的空气都无法浸润它,两只手就这么交执着,直到又一滴雨落在贺天然的掌心。
贺天然抽回手去:“雨大了,你该进屋了。”
乔木的手仍悬在半空中:“要我帮你熄掉吗?”
贺天然将余下的小半截烟递给她,转身向屋里走去。
乔木在逐渐噼啪砸落的雨点中又站了片刻,抽了几口贺天然剩下的烟,终于将烟头灭在室外的垃圾桶,朝室内走去。
雨越下越大。大雨落下,好像天空与流泪的人相对而泣。
天空啜泣整夜,天亮后才终告消停,然后消息传来,山体滑坡,路封了。
贺天然问:“就没有别的路了?”
乔木答:“除非把车开到老挝,要么从雨林里开过去,把树全都撞飞。”
消息来得很快,说抢险队已经在抢修,预计下午即可通车。
她们只能等待。
在这百无聊赖的等待中,有一位客人比通车的消息要先到一步。
首先响彻村寨的是护林站的广播,一夜之隔,接连两次野象预警,这在当地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观,民宿老板惊喜交加,说野象平时都好好在雨林里待着,可不这么常来的。
随后是桫椤,她飞也似地冲入民宿前院,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正在客厅闲坐的她们叫道:“大象!大象!又来了,在昨晚的火龙果田!”
她们随她前去,这次是站在公路上远望,因为来的那头大象正在昨夜她们停留过的那片草坡上徘徊。
那是一只成年母象,身形硕大,步履蹒跚,鹿仙首先拿起望远镜查看,她眉头紧锁,仔细地看了片刻,放下望远镜时,她满脸震惊,几乎已失了神:“大象……大象是很聪明的生物,当危机发生时,它们会向人类求助……”
贺天然接过望远镜,看了两眼,同样大惊失色,难以置信似的,又仔细查看了好一会儿。距离太远,乔木看不清,不知道她们在震惊些什么,她只看见那头母象一直在草坡上来回踱步,偶尔发出长长的嘶鸣,好似焦虑非常。
终于,贺天然放下望远镜,说:“它难产了。”
护林站的无人机还在飞着,她冲附近的操控员大叫道:“喂,别飞了!马上上报,叫救助中心来,叫森林消防来,它需要救助,它难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有载以来, 曾发生过数次大象有意识地将伤患幼象遗弃在人类聚居地的事件,大象知道人类微小但很强大,是此星球上另一种有情感与智慧的群居生物, 当此等生物向它们展现了友好, 它们便会在危机来临时尝试向人类求助。
它们之间常使用次声波进行远距离交流, 最远可传递信息至十公里以外,某个大雨将至的夜晚, 溜到人类村镇去玩耍的大象母子为雨林中的同伴带去了消息:香甜的火龙果田地旁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她自称能够为大象看病……
然后, 大象就来了。
它因身孕而体型尤为肥硕, 腹部坠胀,一双后腿之间已隐隐露出包裹着小象的羊水泡,它焦躁难安, 步伐紊乱, 象鼻甩动, 远方已围起了人类与人类的铁皮设施, 它分不清其中哪个是能够帮助它的人类医生,只能持续地嘶鸣着。
巨大的铁皮车辆属于森林消防, 数辆摩托车与越野车属于勐那县护林站,消防员与护林员们全员待命、一筹莫展,昨夜版纳罕见春雨冲落了山体, 通往此边境角落的道路封堵,西双版纳亚洲象救助中心的大象专家与医疗团队无法抵达, 此刻只能使用无人机拍摄近距离画面, 回传到救助中心观察情况。
消防员们围绕火龙果田进行警戒部署, 普通居民们被阻隔在公路以外,无人机迟迟无法靠近大象, 它已情绪失控,不断试图用象鼻攻击上空嗡动的铁皮鸟,它不信任那无血无肉之躯,操控员烦躁地大叫:“不行!拍不清楚!”
消防队长对开着扩音功能的手机说:“项专家,再等一下,无人机还在尝试靠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长的女中音,清晰而有力:“好。”
鹿仙不知何时站在消防队长身旁,将他吓了一跳,他回头看了一眼封锁线,警告道:“市民请往后退一点。”
鹿仙置若罔闻,不知是对着他还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是昆明西山动物园的大型动物饲养员鹿仙,我负责饲养亚洲象奔奔。我的朋友,贺小姐,她是兽医。”
乔贺二人与桫椤都站在一米之遥的封锁线以外,乔木还牵着210,原本她们想将它寄放在民宿,但它叫个不停,乔木只得将它一把抱起,一路跑到了现场。
贺天然显然不想插手此事,因此向鹿仙投去怪责的一瞥。
电话那头的大象专家有些迟疑:“现场有一位专业的兽医和一位大型动物饲养员?”
消防队长打量着贺天然。
贺天然举起望远镜,再度观察了几秒,终于开口说道:“小象的两条后腿已经出来了,羊膜囊没有破,母象宫缩无力,胎位目测正常,可能是产道偏窄,头部太大。”
电话那头回道:“你好,我是西双版纳亚洲象救助中心的研究员,我姓项,项羽的项。你是兽医?你有大型动物救助经验吗?”
贺天然干脆答道:“完全没有。我是普通的宠物医生,只接治过家养宠物。”
鹿仙神态自若地对消防队长说:“我需要一些安抚食物,甘蔗、香蕉、火龙果,所有甜味水果都可以,我要到前面去,我可以为你们拍一些照片。”
贺天然闻言表情失控:“你疯了?它有三吨重,它一屁股就可以把你坐死,抬起脚你就会被踹成残废。你还没离成婚,你想到死都是黑猩猩的老婆吗?”
在此危急时刻,两个来路不明的市民说着些怪言怪语,乔木眼见消防队长的脸上现出迷惑的神情,但他仍颇有素养地回应道:“请后退吧,森林消防不会让普通市民以身犯险。”
鹿仙答:“生产的母象落单,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一般来说,它的族群必定会在周围守护它生产,它们现在没有现身,但一定就在不远处,你认为它们为什么不出现?它们希望我们能够理解它们的求助意图,担心集体现身会引发我们的恐慌,它需要帮助,但你只派一只奇怪的铁皮鸟去烦它……”
电话那头的项专家忽然轻笑了一声:“在它看来,那确实是铁皮的鸟。鹿小姐,我认识你的奔奔,好几年前,它还是只小象的时候,我给它看过病,那时我在昆明工作。新闻上,陪着奔奔离家出走的饲养员就是你?”
“是我。”
“它为什么出走?在动物园生活得不开心吗?”
“它就要离开昆明了,想去街道上看看。”
“哦,看来是人为授意。”
“项专家,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吧?”队长打断她们,“你的看法如何?我们要接近大象吗?但我们不可能让普通市民冲在前头,我可以安排几个人……”
鹿仙接过话说:“我每天要帮大象铲上百公斤的屎,准备几百公斤的食物,我的体力很好,也很灵活,我了解大象的习性和肢体语言,懂得怎样在饲养过程中避免自己受到伤害,为此我长期进行游泳特训我还在翠湖里游过”她不无炫耀地插入一句题外话,“另外,它现在怀着孕,体力就要耗尽了,很痛苦,我要逃跑,它一定追不上我。”
项专家答道:“真的要帮助它的话,我们就必须靠近它,我认为,可以尝试,由鹿小姐指挥,逐步靠近。我们现在正在请求直升机支援,争取早点赶到现场。”
附近的消防员与村民们接到求助信息,纷纷飞奔着去张罗,很快各类水果就按照鹿仙的要求,削皮切块装入提桶中,连同一只对讲机,交到鹿仙的手上。
鹿仙准备就绪,回过头来,灿然笑道:“天然,你去不去?”
“和你一起去送死吗?”贺天然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现出担忧的神色。
鹿仙在几名消防员的陪伴下逐渐向难产的母象靠近,它仍焦灼地苦恼着,贺天然持续举着望远镜,但她关注的不是母象,而是鹿仙。那只对讲机别在鹿仙的裤腰,令后方能够时刻收听到前线的声音。
母象看见了向它靠近的气定神闲的人类女子,她的身上有隐约的气味,那是只有象能闻见的令人安心的同类的气息,它想,也许这就是那个能帮得上忙的人类,它放缓了焦躁的步伐,踌躇地望着她,它能听见她口中正发出安抚的声音,她越走越近,向它递来了甜美的食物,它吃了,它不停地吃,它知道自己需要力量,但它仍不很确信,紧盯着眼前人类女子,时刻准备攻击自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