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站在璨如星海的火龙果田地旁, 田地夜间点灯为火龙果补光催产,正是西双版纳闻名的盛景。
鹿仙答她:“去回应心中的情感。”
桫椤当然一头雾水,扭过脸去看鹿仙。
“吃到好吃的食物就想分享给重要的人, 看到美丽的景色也希望重要的人就在身边, 这就是人类的情感, 没有什么特别,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因为这样的情感在心里流动, 所以萌生了想要守护世界的心情,守护公理,守护正义, 守护大象,守护所有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的东西, 因为想要与重要的人一起, 在美好的世界里度过一天又一天。”
“如果失去了这种情感, 人,”鹿仙转向桫椤, 将手比成一把枪,啪地冲桫椤的心口开了一枪,“就会变成非人的东西。”
桫椤站在原地,被那子弹击中,变得呆若木鸡,“……要是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呢?”
“只要像个人一样地好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再遇见重要的人的,人类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了七十岁,一生大约会遇见一千五百个人,你的朋友,你的爱人,都在往后的人生里等着你,前提是,你要像个人一样地好好活下去。”鹿仙喃喃地讲着,眼神缥缈如烟,她的话语也如烟般飘然,并不庄重,却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在那之前,现在,你想的话,我可以做你重要的人。”
鹿仙盯住桫椤的眼睛,说:“为了我,守护大象吧。”
火龙果田地中灯火闪耀,桫椤仿佛听见了天启般动弹不得,眼前白裙飘扬的女子,面庞神似自己的至爱之人,温柔却又疏离得令人无法分辨她口中诉说着的到底是恳求还是命令,桫椤只觉得眼前一切好似一场梦境,她的心在梦中跌跌撞撞、逃跑无门,狂乱地到处跳着。
直到野生象预警的广播响彻田野,护林员们骑着摩托车驶过公路,乔木与贺天然受到他们驱赶根据无人机监测,有两头野象正靠近公路,也许会从客运大巴驶来的方向出现。
她们便牵着210,踏上先前乔木经过的那条田间小道,往鹿仙与桫椤所在的高地走来,一路走着,乔木便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说与贺天然听。
护林站的无人机飞过她们身旁,严阵以待,只为守护两头偷溜到人类村庄中玩耍的野生大象,贺天然仰头望着,说:“我们人类,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去守护几头大象,却会任由一大群流浪猫被毒害,被虐杀,世界同时发生着这样的事和那样的事,仔细想想,你不觉得有点让人伤感吗?”
贺天然的语气仍旧玩味,乔木却意识到,这是贺天然第一次向她表露“伤感”这样的情绪。
她应她道:“也许从全人类的角度来说,不会投入那么多的资源,像保护野生象一样去保护流浪猫,但这世上一定有很多一视同仁地珍视所有生命的人,会像保护野生象一样去保护流浪猫的人。”
贺天然一如既往地调侃着:“是吗?比如你吗?”
她认真地应她:“嗯,比如我。”
她们走上了那片高地,鹿仙与桫椤仍在大榕树下等着她们,桫椤见贺天然来,下意识地躲到一边,鹿仙双目失焦,仿佛魂魄已经飞往前方公路,去寻找大象的踪迹了。
“它们来了吗?”鹿仙忽然从随身的布艺挎包中取出望远镜来,真不知她到底是何时装进去的。
她们一同站在眼前这片地上银河的边缘等待,远处田地间零星的屋舍附近也冒出了人影,尽管广播一再警告人类避让,可所有人都想一睹心中之象,无数只点亮的圆灯泡照耀此刻,照耀人们心中恒远不灭的期待。
大象的脚步很轻很轻,它们是踮脚走路的生物,脚掌触地的位置柔软、厚实,令它们能够轻盈地前进。鹿仙轻柔地讲解着大象的足部构造,桫椤在一旁愣头愣脑地盯着她看,贺天然见此情状,附在乔木耳边说道:“我就说这女人很可怕吧?”
桫椤的眼睛比望远镜更加灵敏,她忽然难以自制地吹了一声短哨,低声说:“它们来了。”
公路远端果然出现一对墨黑的庞大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轻盈地荡过公路,小的甩着鼻子,好不快活,时而将鼻尖伸到火龙果田地里去,好奇地翻找触摸。
鹿仙举着望远镜:“是一对母子,妈妈陪着孩子出来玩。”
桫椤问:“大象也会带孩子出门玩?”
鹿仙答:“嗯,大象是以母系氏族的形式群居在一起,公象在成年后会离群独自生活,母象们则共同保护族群内的小象,一般来说,孩子的身边必定会有亲生母亲。”
贺天然在大榕树下席地而坐,210有些慌乱地挨在她身边,她搂住它以示安抚。它听不懂方才的广播,也不认识什么大象,它的眼睛不如人类的眼睛那样能够看清细节,但它通过声音与气味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来了两个陌生的庞然大物。
大象母子在远方公路上漫着步,不知要走去哪里,不知要走到几时,世界好似静止了,前方路段已被人为封锁,没有任何一辆车通过,以免惊扰了它们;黑色天幕中隐没在各个角落的人们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满怀欣喜地观望着,哪怕大象只是无所事事地走过公路;就连火龙果田里的每一只灯泡都像屏住了呼吸,一闪也不闪,每一颗植株都像暂停了生长,一动也不动。
在这世界的屏息中,贺天然仍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之人,并不参与这场静止,她倚着榕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口搭话道:“喂,罗小牛,谁给你起的这么可爱的名字?”
桫椤蹲在草坡上,似乎因注视着大象而变得平静,闻言也不气恼,只是闷声答道:“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母牛难产,小牛死了。他说,生我,还不如生一头牛。”
她说得含糊,但她们都听懂了。“他”是谁?谁都没有追问。想来这轻贱之名时时提醒着她自己的降生是怎样不被人珍惜,因此她管自己叫“桫椤”,那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没有放任话题落在此处,那样一来,看不见的悲伤便会开始蔓延,她继续笑说:“你叫小牛,那你弟叫什么?罗小马?罗小猪?”
“……罗雄鹰。他说,雄鹰勇猛。”
“他错了,真正勇猛的是雌鹰,雌鹰比雄鹰体型更大,战斗力更强。”
桫椤回过头看贺天然:“真的?为什么?”
“雄鹰一般只负责觅食,雌鹰则要守护巢xue和幼鸟,面对各种入侵的天敌,它们必须强大。”
桫椤沉吟片刻,问道:“要是遇到危险,它们会丢下幼鸟自己逃命吗?要是我现在举着枪冲上去,母象会丢下小象自己逃命吗?”
贺天然反问:“你希望它会,还是希望它不会?”
桫椤久久不答,埋头扯着地上的草茎,终于忿忿地说:“自己都要没命了,还管孩子干什么?”
鹿仙目视远处的大象,开口道:“大象是有智性的生物,它们有自己的性格,每一头都是独一无二,我不能说,在遇到无法抗衡的凶险时,每一头母象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可能有些会选择自保撤退,也一定有些会为守护孩子而死。”
原本倚在树上的乔木站直了身子:“它们好像往这边来了,我们要不要离开?”
大象母子忽然拐了个弯,踏上田间小道,当真往她们的方向走来,鹿仙放下望远镜,此时已不需要望远镜了,她们可以用肉眼看清大象的所有行为举止。“不用,它们现在的情绪很平稳,只要我们不表现出敌对意图,不对小象造成威胁,母象就不会攻击我们。”她温柔地注视着大象,如此说着。
大象母子走近了,距离她们已不足十米,近得她们能够看见它们藏在灰色皮肤的褶皱之间的温润双眼。小象不足人高,身上还有未褪尽的柔软的胎毛,鹿仙说它大约只有一两岁,但要重达几百公斤。
210吓得发抖,禁不住吠了两声,母象听见声音,马上向前几步,将小象护在身旁,但它们很快发现发声的只是这样一只不足为惧的小小的狗,小象发出了叽叽的声音,好像在取笑210,它摇头晃脑地摆着鼻子,脚步左右晃悠,忽然朝着210的方向一个跨,把210吓得拼命想藏到贺天然身后。
乔木温柔地取笑210:“这下好了吧?叫你老这样子吓贺真。”
小象恶作剧得逞,又是“叽叽”地笑,快活地把鼻子探到火龙果田里,弄倒了几株。贺天然冲它说道:“喂,我可是医生,再敢吓我的狗,我就给你打针。”
桫椤问:“它们能听懂吗?”
鹿仙答:“也许不是完全懂,但大象是能够共情的生物,它们有情感,有社会关系,因此可以分辨语气中的善意和恶意,快乐和悲伤。”
原本蹲着的桫椤站起身来,母象留意到她的动静,便垂下鼻子,静静注视着她,也许正在辨别她有无进犯的意图。
她们之间相隔不足五米,桫椤喃喃地说:“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大象。”
贺天然笑说:“大象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你。”
田地间的无数只日光灯泡依旧一闪也不闪,照耀着两个生灵在这旷野上的相视,护林站的无人机来了,在不远处低悬,也许屏幕那头的人正暗自紧张,担心这个人类女孩会突然发难,惹怒了大象。
桫椤看着母象,大约因为肌肉紧绷,又一动不动站了太久,竟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乔木向前走了几步,鹿仙对她轻轻摇头,表示事态仍然和平。
桫椤忽然轻声对母象说:“我把他杀了。”
所有人都怔住,只有小象还满不在意地拔着田地里的植株玩耍,而210正睁着圆眼睛警惕注视它。
母象的大耳朵微微扇动,它听见了。
“我把他杀了。”桫椤说,“有一天晚上,他又喝醉了回来,对妈妈吆五喝六的,我骂他,他要打我,妈妈拦他,他就掐着妈妈的脖子不放,我拿锅打他,他很生气,要扑过来掐死我,结果被板凳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后脑勺着地,死了。”
桫椤微微仰着面庞,不带任何情感地吐出这一番话来,末尾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于她微启的牙关间蹦落。
死了。
随后她僵立了良久,嘴唇数次张开都没能说出话来,母象耐心地望着她,不知是在等待她的述说,还是只是在守护自己的孩子。
终于桫椤继续说道:“警察来了,把妈妈抓走了,我说是我干的,他们不信,说要调查,要收押妈妈。后来……”
桫椤抖得更加厉害了,仰着的面庞再无法绷紧下颔,仿佛整一张脸都变成了流体,就要溃决直至满泄而出了,“后来妈妈死了,从看守所送到医院,没几天就死了,医生说,她心力交瘁了。”
少年的脸上淌下一行泪,她的脸太脏了,那行泪洗刷过脸上的脏污,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她流着泪,对母象说:“是我杀了妈妈。我把她们都杀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逃走,丢下我和罗雄鹰,逃得远远的,自己好好活下去。其实我想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会恨她一辈子,但那又怎样?我宁愿恨她。”
她对母象倾诉着,颤抖着,逐渐泪流满面,她再一次说:“我宁愿恨她,只要她好好活着。”
小象懵懂地来回看着自己的母亲与眼前这个奇怪的人类,开始不耐烦起来,它迈开脚步,走过桫椤身旁,准备斜着越过这片草坡,向后头的雨林中去。
桫椤仍然站着,眼泪与鼻涕糊了满脸,她微张着嘴,因为她已无法用鼻子吸气了,她的脸抖得上下牙一直打架,喉头深处传出的呜咽声低微而断续,像荒野中的孤魂之泣。
母象看了一眼正要离去的小象,犹豫地抬起前脚,最终它跟着它的孩子走了,走过哭泣的女孩身旁时,它忽然举起鼻子,鼻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泪迹斑驳的脸。
也许它想为她擦泪。
大象母子一前一后地经过她们身旁,往雨林中去,方才一直低悬的无人机飞动,好像松了一口气,贺天然对着大象的背影说:“走啦?需要看病的话,记得找我。”
桫椤终于懈了力,她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地面,止不住地痛哭着。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少年的泪是那样凶猛, 也许惊动了穹顶上的谁,当天深夜,西双版纳下起大雨, 大雨落下, 好像天空与流泪的人相对而泣。
乔木将那瓶麻醉剂与两支针筒放入桫椤的书桌抽屉里, 彼时桫椤正蜷缩在自己的行军床,并不看她。她沉声说:“按照我们约好的, 东西还给你,你自己做决定, 明天我们就走了, 这件事,我们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如果你需要我们帮你,我已经跟民宿老板打过招呼, 你去找她, 她会把我的电话给你。”
她踏出门前, 再次回过头, 叮嘱道:“一个人住,记得锁好门窗。”
独自走在郁结天空下的村寨小道上, 乔木接到一个意外来电,是一个来自云南红河州的座机号码。
“喂?喂喂喂!乔木!听得见我说话吗?”是阿桃。阿桃的声音脆嫩、清爽,令乔木感到些许宽慰。
阿桃告诉乔木, 她已去了红河州,在外婆家安顿下来, 外婆说明日便要带她去新学校入学, 说这是妈以前念过的学校, 她盼着认识新朋友,盼着和大家一起玩;她说她也去参观了阿李的新家, 果然好大好亮堂,地板白白的,反着光,简直把人晃晕眼了,但她也喜欢自己的新家,说家里总有一股外婆的中药味,闻着不知怎么晚上就睡得特别香,她还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开心得不得了;她还说,不跟阿李一块上学也好,省得大人们总批评她学习不如阿李灵光,她可是做阿姐的,怎么能不如妹妹!想到她就来气。
说了那么多好的、快活的,阿桃终于说,可也有不好的,“我想家了。想妈,想阿李,想芳娘,想小瑶和纳珍,还有我们班的王老师,还有那些每天来芳娘家吃饭的小猫,有小白、小花、小葫芦……乔木,我也想你了,还想念小狗,它还好吗?”
乔木答:“嗯,它还好,今天它吃了从来没吃过的牛骨头,它很喜欢,一直吃个不停。不过,也有些小烦恼,它被一头小象给欺负了,小象吓唬它,它又打不过小象,只好白白让人家给欺负了。”
“小象真坏!”阿桃为210打抱不平,“你要帮小狗出头!”
“小象也是小朋友,小朋友跟小朋友闹矛盾,我们大人不好插手。不过,贺医生帮它出头了,贺医生吓唬小象,说再欺负小狗,就要给它打针。”
“天!小象肯定吓死了,我也害怕打针,不过,我要给阿李做榜样,所以,每次打针,我都假装不害怕。贺医生给小朋友打针,她可真吓人!”
“你不想念贺医生吗?”
“贺医生又不喜欢我,不跟我做朋友,我干吗想念她?你自己想念她去吧!”
乔木轻声笑:“嗯,我自己想念她去。”
阿桃感到莫名其妙:“你们不是待在一块吗?那还怎么想念?我跟阿李在一块的时候,从来都不想念阿李。”
“有一天你就明白了,有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互相想念,即使离得很近,也总感觉离得太远。”
“是吗?我不懂。你想念她,她也想念你吗?”
乔木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
“她要不想念你,你就成了单相思了!不过有时候,我也想,我想妈,妈也不一定想我。”
“妈不想你,怎么会寄新衣服给你?”
“妈可能只想阿李!其实我老偷偷觉得,妈偏心,妈爱阿李,多过爱我!阿李爱听火车的故事,妈就老讲那个,可我也想听点别的,想听大海的故事,公主的故事。不过,阿李是妹妹,让着她也是应该的,我觉得我这样想,好像不太对,不像个好阿姐!你说是不是?”
“没有,我也经常觉得我妈偏心我弟弟。”
“真的?那你是个好姐姐吗?”
乔木思忖了两秒:“我觉得应该是吧。”
“你爱你弟弟吗?像我爱阿李一样?”
这次,乔木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想爱吧。”她很快变换了话题,“要是妈妈不走,你觉得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