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望着乔木的房门悄然合上。
她眼见着乔木满面倦容, 灰黯的眼角结着血丝,眼睑下那块疤也变得显眼,它与脸上的细纹和斑一样, 精神憔悴时, 就会变得显眼。
她的身体中有爱的本能在驱使她, 驱使她去摸一摸那张憔悴的脸,吻一吻那块显眼的疤, 问一问辛劳旅途中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紧紧地拥抱, 说好久不见, 好想念你。
可人类是理性的动物,是能够违抗本能的动物,因此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说, 晚安, 然后看着那扇门落寞地合上。
她想, 那不是什么爱的本能,那只是激素, 是荷尔蒙在作祟。
Blue和陈一心在各自的房内,阿爆在厨房烤蛋糕,210在她腿上打着呼, 美羊羊的键盘仍在劈啪作响。她手头的《窄门》翻了一半,是从Blue的书架上抽来的, 她看了好一阵, 却根本不知其中讲了些什么。
美羊羊忽然开始唱:“沿途与她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再挤迫都不放开……”
贺天然笑起来,伸脚去踢了踢程序员:“杨星宇, 给我闭嘴。”
其实乐队众人中,她与美羊羊算不上相熟,美羊羊加入乐队最晚,恰逢贺天然与陈一心第一次分手,她们一相识就有半层情敌关系,但两人都是豁达的女子,心中并无芥蒂。
“我吵到你看书了吗?那本书讲了什么?”
贺天然又瞄了两眼书页,上头那些字词太过脱俗,眼下她沉浸于世俗情感中,只得将书一闭,坦然答道:“完全不知道。”
“我就说蓝洁柔看的能是什么好书。”美羊羊一本正经地抬了抬自己的厚瓶底眼镜,“你在为爱苦恼吗?”
“没有。不打算要爱。爱太麻烦了。”
“需要我帮你吗?”
“怎么帮?”
“可以边加班边陪你回忆一下,你不打算要爱却不小心爱了的人有什么缺点。”
“缺点?”贺天然在心中念着乔木其人,只觉得有许多凡俗的好词汇都适用于她,比如正直勇敢,比如温柔善良。也有些词是不那么凡俗的好,比如太过硬铮,比如有几分天真,但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够好才显得可爱。她不够世故圆滑,偶尔会遭自己戏弄,在热闹或是陌生的场合便显得有些沉闷,喜爱独来独往,有些逞能,脆弱时也无法坦然依赖旁人,心事重,为自己揽下太多责任……
这样一想又觉得她叫人于心不忍,不应背着她将她剖析给旁人,最终贺天然只说:“她不喜欢音乐,应该说没什么音乐细胞吧,平时不听歌,这算缺点吗?”
“当然算了,连歌都不听的能是什么好人?天然别院不欢迎不喜欢音乐的人,明天我就叫一心把她赶出去。”
“她有自己的爱好,她喜欢户外活动,徒步、爬山、露营,她会生火,会用那种农村的土灶,要自己劈柴烧火,她还自己修理车子……”
“我问你这个了吗?”
贺天然“噢”了一声,悠悠地将目光转至别处。
半晌她又忍不住说:“她开车开得很好,反应很快,各种危险路况都能应付得来……”
“啊看来满大街都是你的理想型呀。”
贺天然又闭上嘴,再一次悠悠地将目光转至别处。
“一心呢?”美羊羊问,“阿爆一直觉得你这次回来,是放不下一心。我只好对她说,包秀秀,贺天然又不是你。”
她们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偷望厨房里的阿爆,也就是满身腱子肉的包秀秀小姐。
“你说得对。”贺天然答得简洁,她知道美羊羊能够领会,这四个字就是全部的回答,她与陈一心之间,已别无可诉说的了。
楼上传来开门声,她们仰起头,见陈一心从房内走了出来,站在三楼走廊,向下环视。她问:“乔木睡了?”得到她们肯定的答复,她走到楼梯口的饮水机边上去接了一杯水,又返身回房。
“她在检查你有没有去乔木的房里。”美羊羊坏笑道,“她们两个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对方,不过也正常,毕竟是情敌。”
贺天然眨眼道:“我们不也是情敌吗?”
“嗯,你说得也是,是她们心眼太小。”
她们交换一个狡黠的眼神,一同无声地偷笑。
美羊羊问:“乔木会跟我们一起去西藏吗?”
“西藏?”贺天然闻言疑惑,“不是香格里拉吗?”
“香格里拉是开始,我们要一路往北,巡演,一心希望在拉萨办解散演出。”
解散?美羊羊见她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便说:“一心没有告诉你?Natural要解散了。”
“……这么突然?”贺天然感到错愕,摇滚乐手们看起来都是那样无忧无虑,像是会开着她们的越野车,一直唱到天涯海角,唱到地老天荒。
“我们约定过,玩到三十岁,还没玩出名堂,就各回各家。我是最老的,下个月,我就满三十岁了。”
“解散后呢?去做什么?”
“我要重新考研。”
“还是计算机?”
“不,我准备跨考天体物理,去研究宇宙。”
“听起来很艰深。”
“没关系,这个,”美羊羊指一指自己的脑子,“好用。”
贺天然笑:“她们呢?”
“Blue要回四川老家,她爸妈让她考公务员。一心无所谓,回了昆明,听她妈的话找个国企上班也好,自己接点作曲编曲的小活也好,反正她没有经济压力。阿爆嘛……可能会跟着一心回昆明吧,虽说她去哪里都能养活自己,但离了陈一心可能就要活不下去了。”
贺天然点点头。理想与爱一样,都是会陨落的东西,说来也没什么好惊奇。她只是想起十九岁的陈一心,从跨年联欢的舞台上跳下来,对她说,我要带着我的乐队走向更大的舞台,我们要去鸟巢开唱,去红,去小巨蛋,我们会成为全中国最好的女子乐队!
陈一心张开双臂,躺到草坪上,对着夜空笑着,那是十二月末的夜空,是清冷而无光的世界,她又说,如果有一天,我吹的牛没能实现,你不能嘲笑我,毕竟有些牛,十九岁时不吹,就来不及啦!
那时候她的笑容闪亮,足以照耀最漆黑的夜。贺天然抬起头,看向陈一心紧闭的房门。她还像十年前,赚了钱就请她喝酒,买小礼物给她,却独独没有告诉她,她的理想将要陨落了。
有人追爱跨越九百公里,有人在理想的道路上走了十年未果,她们都将房门闭上,各自咀嚼着自己的人生。
爱和理想,都是会陨落的东西。
***
盘丝洞。
乔木醒来,房内明亮,昨夜她忘了拉窗帘,她一睁眼,往落地窗外望去,只见一个蓄火红板寸、身长一米八的女人在她窗外单脚站立,双手合十,手臂向上高举。
她想起自己昨夜闯入盘丝洞。
窗外这位是洞内的红发妖精,另还有卷毛妖精、肌肉妖精以及妖精头目。
昨日行程疲累,遗漏了贺真的消息,乔木拿起手机,复道:已到了腾冲,过两天会去香格里拉。
210不知何时睡在她身旁,夜里有人来过,或是至少有人打开过她的房门。
说起来,也不知来的这位是妖精还是人类210嗅见她醒来的气息,脑袋动了动,蹭了蹭她的颈窝,乔木摸摸它柔软的嘴皮子,利落地坐起身来是人类是妖精都好,她只想现在打开房门,立刻就能见到她。
乔木的盘丝洞见闻在新的一天中不断更新,比如她眼见卷发妖精在光天化日之下喝醉了酒,将自己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就跳进后院的温泉潭子里,然后被红发妖精从中拖出来,一路拖进屋子里来,胸前白晃晃,就这么晃了一路。正当她瞠目结舌、不知该看往哪里,冷血无情的妖精头目从她身后走过,说:“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里。”
(*作者注:酒后请勿泡温泉。)
贺天然托着脸,欣赏着白晃晃的美景,然后阿爆拿了一条毛巾去把美羊羊给盖了起来盖的不是胸,是脸。
阿爆见乔木面有菜色,便体贴地说:“没事的,美羊羊是东北人,她带我们去东北洗过大澡堂子,这一屋子都互相看过,谁也不吃亏。”
这时美羊羊一把拽下蒙在脑门上的毛巾,指着乔木尖叫:“你!你没给我们看过!你占我便宜了!”
然后她就白晃晃地朝乔木直冲过来,乔木被震撼得面目全非,不知该怎么放置自己的眼睛鼻子嘴,贺天然笑得前仰后合,挡在她身前,和要扑上来撕她衣服的裸体女疯子嬉闹成一团。
阿爆真的烤了一只蛋糕,而且是一只巨大的草莓奶油糖霜蛋糕,她将蛋糕递给Blue,Blue举着蛋糕,像举着奥运火炬,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
用的是美声唱法。
然后所有人都声音雄浑地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陈一心高高地坐在沙发背上,弹着吉他为她们伴奏,像英俊的天神洒下圣音。210盯上了那只草莓蛋糕,疯狂地绕着火炬手跑圈。
正当乔木无措于自己不知道今天到底是谁的生日,她们又开始唱: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然后是: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青山上……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贺天然转过脸来看乔木,对着她深情地唱:举杯痛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乔木毫不犹豫地别开脸去。
腾冲位处东七区,日落得晚,当暮色终于四合,乔木竟感到松了一口气盘丝洞一日胜过世上千年,这癫狂的一天实在太过漫长。
摇滚乐手们七歪八扭地散落在客厅各处,陈一心提议大家在睡前一起看一部电影,这是乔木今日以来听过最动人的提议,她想,至少没有人会在看电影的时候忽然把上半身脱个精光。
陈一心蹲在影碟架子边上,说:“《末路狂花》怎么样?适合来做客的公路旅人。”她回过头来看贺天然,“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看?大学的时候,在丽江的青旅。后来我买了蓝光碟作纪念,还没看过呢。”
贺天然没有回话,只不置可否地微微耸肩。
乔木想也许贺天然忘了,就在她们踏上这趟旅程的那一夜,在黑幢幢的十万大山中,她曾对她谈起这部电影,她说她有时会幻想,像《末路狂花》那样上路。原来她是跟陈一心一起看过,或许那时候,她心里真正想着的不是电影,而正是陈一心。
乔木想起自己将这部电影记在随身的记事本里,提醒自己有空时观看,现在她可以观看了,像个局外人,像个忠诚的观众,坐在这对曾经的爱侣身边,坐在她们共同拥有的五年记忆之外。
电影演了什么,乔木记不清了,只记得车子飞向大峡谷,片尾字幕滚动,她起身回房,倚在床头,翻开记事本,划掉了那行字。
既已看过,就不必再备忘。
她草草翻了一遍最近记下的十来页,她们每日行驶到了何处,吃了什么买了什么,住在哪里……她翻到了被阿草撕掉的那一处缺口,还翻见某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小的字,写的是:黑咖啡,野木瓜酒,讨厌小孩。
她将本子丢到一边,起身去换洗。
从浴室出来时,客厅中的声音已然消散,也许各人已回各人的房间,乔木吹干头发,想她至少应出去看看210在哪里,于是悄然打开房门。
一楼的客厅与厨房都没有开灯,但屋内不是全然黑暗,也不是全然寂静,微小的光源与声响都来自二楼跃层,从乔木住着的客房门口往上望,正对着Blue的房门。
Blue与美羊羊在门边拥吻。
她们的身高相差足有将近二十公分,美羊羊往下拽着Blue的衣领,Blue则将手指插入美羊羊厚实的卷发之间,阴影中两个人缠斗,贪婪地啃噬对方。然后她们开始解对方的衣服,美羊羊将Blue往房内一推,合上了身后的房门。
光源与声响全都消失,乔木愣瞪着双眼站在漆黑之中,感到心中凌乱,她想鹿仙说的全是真的,这帮盘丝洞的妖精聚众过着混乱不堪的生活……
那么贺天然呢?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谁在一起?她仰起头,见贺天然的房门缝中透出光亮。
她无声地走上楼去,站在那扇门前,听见里头传来吹风机呜呜的声响。她敲一敲门。
吹风机停了,也许里头的人正凝神倾听,于是她再度敲了敲门。
贺天然打开了门,暖色光亮从她身后倾泻而出,源自一盏床头的壁灯。
她的肩上围着擦拭头发的毛巾,卷发披散,遮住半边锁骨。房内腾着浴室里溢出的热气,她们都刚刚洗过澡,在这分隔了明与暗的房门两端甫一对望,身上未散尽的水汽便好似相互交融、共同蒸腾。
她们被抛入这同一缝隙里,偌大宅子中不为人知的一隅,幽微光影与湿热水雾结成了一张网,而她们是两尾误入其间的鱼。
贺天然别开眼去,像鱼挣开了网。“做什么?”她侧身将乔木让进房里。
“来看看狗。”
“它不在,吃了阿爆做的狗饭,现在它是阿爆的狗了。”
乔木随口应了一声,拉过桌边的椅子,随意地坐下。贺天然见她这么一副就地驻扎的模样,便存心说:“怎么样?如果我说,我要永远留在这里,和这帮疯子生活在一起,你呢?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与乔木面对着面。
“你不打算回防城港了?”
“回不回的又怎样,我在这里可以找到天然别院,说不定在防城港也有天然山庄,里边也是这么一大帮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