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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5340 2026-07-22 05:01

  可十年光阴,流去的不只是时间,还有誓言。贺天然望向杯中最后一层薄薄的酒,感到有些倦怠。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陈一心的声音漂浮在没有伴奏的空茫之中,她看着贺天然,俊朗的眉眼带笑,柔声唱道:“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贺天然隔空向她随意地举了举杯,饮尽了酒。

  陈一心说:“晚安。”

  她起身下台,转眼间不知去向,贺天然又坐了一阵,左右张望都不见陈一心身影,正待发信问询,陈一心终于现身,轻巧地蹬上贺天然身边的高脚凳,将一样什么东西从桌上推到贺天然面前。

  原来是一枚蓝色的云南扎染挂饰,一朵空中的浮云。

  陈一心说:“这个跟你的外套比较搭。”

  贺天然笑说谢谢,将这朵云收入外套口袋中。陈一心唤来酒保,让对方把贺天然的酒钱记到她的账上。

  她们骑着摩托车返程,两个人,一把琴,谁也没提方才的情歌与隔空的酒,也没提今日是如何映照着往日,贺天然仍然那样坐着,一只手握着座椅下的扶手,任由夜风灌满她们之间的空隙。

  陈一心问:“乔木要来找你?”

  “嗯,她说要来,我留了地址给她。不过,也许她半路改主意了,不知道。”

  她们重又驶回罕见人迹的市郊。

  陈一心说:“今天应该不会来了,走高速都要开十几个小时,一个人走国道,除非她是铁打的,不用休息,不然,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吧。”

  转至别院附近的乡间小路,寂静之中不知怎么有遥遥的引擎声作响,摩托车驶过最末一个弯道,两束车前灯铺洒照亮她们的前路,一声低低的喇叭鸣起。

  摩托车在院前停下,前方院外停着一辆贺天然所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大众车。车子熄火,乔木下车,关门声碰了一下这宁静的夜晚,碰了一下贺天然的心。

  她打开副驾驶的门,210一跃而出,连声叫着朝贺天然扑来,尾巴摇个不停。

  陈一心下车上前,眉头拧着,有些惊讶地说:“你这么快就从西双版纳开过来了?走国道?”

  “嗯,我车技好。”乔木仰头看了看院中的三层别墅小楼,随后笔直地望向陈一心,“你不是说,你家有多余的房间?”

  腾冲地处大陆板块交界,大地涌动、竞相挤压,地表之下熔岩滚热,因此热泉将要喷涌、火山将要爆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胡春晓小心地将蓝牙耳机从耳上摘下来收好, 耳机是女儿买的,她每次都害怕自己一个手震,将这小东西掉到地上摔坏。方才一路上她在听蔡琴, 蔡琴在她耳中唱: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她看着眼前大门上的密码锁, 仔细地在心里将密码默诵了两遍,伸出手指, 虚空地在锁盘上又点了一遍,这才终于输入密码, 她实在不善于与这些新奇事物打交道。

  门开了。

  屋里头的哪一处传来闷声骚动。

  乍眼望去家中无人, 客厅与餐厨都空落落,崭新的现代风格装修简约敞亮,儿子家宝是喜爱整洁的人, 将家里收拾得很好, 相比起来, 女儿乔木反倒不拘小节, 她到女儿家去,常常看到狗玩具扔了一地, 晾干的衣服在沙发上堆成山也不叠好收入衣柜。

  她时常觉得她将女儿与儿子生反了,个性、习性,方方面面。

  但女儿个性乖张顽强, 她便觉得如此也好,难道女人就一定得娇媚柔弱?儿子个性怯懦敏感, 她又觉得这无不可, 男人也不必一定强悍勇猛。她做了母亲, 生了孩子,孩子们就是她世界的延展, 她爱孩子,因此尝试着理解孩子,也就多一分理解了世界。

  但在她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偶尔会想,要是女儿更“女人”一点,儿子更“男人”一点,那就好了,那样一来,人生必定会轻松些、幸福些。

  说起来,她的亲家母田娟禾,就是一个非常之“女人”的女人。

  胡春晓将手中提的保温袋放在边柜上她时常带些自己炖的肉菜来给儿子加餐低头望见儿子乔家宝的拖鞋不在,此时应是上班时间才对,地上有一双陌生的板鞋,她一眼就看出这比家宝的脚要大上至少两个码数。

  这里本应是儿子与儿媳的新房,眼下却一双女鞋都没有。

  她往屋内望去,那阵骚动不过数秒就停止,随后主卧的房门开了,家宝走出来,表情有些难看。

  “妈,我不是说了,你进来,要按门铃。”他的脑袋上还缠有绷带,其实他的伤口已经拆线,但受伤的位置剃掉的毛发没有长好,他似乎觉得这样要好看些,有种病弱之美,所以还将干净的绷带原样缠上。

  “我以为你不在家呀,你不在家,我按门铃做什么?”胡春晓愕然,“你怎么没去上班?”

  答案从主卧内呼之欲出,乔家宝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是一个肩宽体长的年轻男人,唇上蓄着一层淡灰的薄胡须。

  他向胡春晓问好。

  家宝阴沉着脸,说:“妈,这是志高。”

  胡春晓如遭雷劈,一时间无地自处,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看哪里,她早知道儿子此番癖好,但她以为他已改了,毕竟他都要结婚了,他有未婚妻,他长大了,是个正常的男人……

  那这个志高呢?看起来高大健壮,还蓄胡子,外表简直“男人”极了,他怎么也是如此?

  志高向她道别:“阿姨,我先走了。”

  他走到玄关来换鞋,正站在她身边,她侧身让了让,生怕被他挨着。他弯身动作,她忍不住瞄了他一眼,露出嫌恶的表情。

  志高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显然看出她的反感,讪讪地笑了笑,很快开门离去,留她们母子两人。

  家宝有些发愠:“妈,你有必要这样吗?”

  “这样是哪样?你、你们,在房间里做什么?”

  其实何必多此一问,她不是不懂事的孩童或傻瓜。

  “还能做什么?”家宝叉着双臂,嘴巴一噘,故意要刺激她似地,声音拔高道,“做*1*2*爱!”

  胡春晓的心脏突突直跳,她倒宁愿此刻眼前一黑,她可以就地晕倒。

  “你就算是……你也不应该……”她语无伦次了,“这是你的婚房!”

  家宝不耐烦地长出一口气,走到沙发上坐下。“妈,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不结婚了,没有女人要跟我结婚,我也没办法跟女人结婚!”

  “怎么会呢!你跟天然再怎么吵架,等她回来了,你向她认个错……”

  “我没有跟她吵架。”乔家宝翻了个白眼。

  “……你……婚礼那天,”胡春晓顿时想通了,“你姐姐打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志高的事?”

  她看着儿子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中,心更加揪了起来,儿子不满地叨咕道:“她动手打人,她还有理了?她这样跟她爸有什么区别?”

  “这个志高那天也在?她撞见你和志高了?”

  “志高在怎么了?他本来就是天然的朋友。妈,你不要再心存幻想了,我告诉你,贺天然不喜欢男人,我们是约好的,互相帮对方应付父母,我们也没有领证。要不是你们思想封建,我们用得着这样吗?”

  胡春晓还傻站在原地,真相揭晓,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只想着原来拜佛无用,她日拜夜拜,只拜来一场骗局……

  “还有你女儿,简直莫名其妙,说几句就发火,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对贺天然动了什么心思……”

  “……你对你姐姐说了什么?”

  “说什么?还不都是些没影子的事。我跟志高在化妆间里聊天,志高说,将来想要个孩子,我们这个情况又生不了孩子,他就说,跟天然商量一下,让天然生,我们来养,叫我好好跟天然培养感情。你女儿一进来,跟你一样,一看见志高就黑口黑面,志高走了,我就解释给她听,说结婚就是应付爸妈、传宗接代,天然也不是不知道我和志高的事,结果她突然发脾气,讲没几句就吵起来,动手动脚的,我看她跟她爸一样,有暴力倾向,有躁狂症!拜托,这有什么问题?结婚也好,生孩子也好,都是双方愿意才做决定,又不逼又不骗的,孩子生下来,也不是不认她做妈、不帮她养老……”

  “那……你都不爱她,为什么要跟她生孩子呢?”

  乔家宝抢白道:“爱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你老公爱你吗?何况我要一直不生孩子,你们公婆两个是不是又要发疯?”

  胡春晓走到沙发边坐下,有些六神无主:“但,生孩子是很伤身体的呀……”

  “伤身体还不是满街都是大肚婆,谁不是一样地生?现在医疗那么发达,做好护理不就行了?你生了两个,还不是好端端的。”

  胡春晓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会是好端端的,我生你们两个,遭了多大的罪……”

  “哎呀,我知道!”乔家宝不耐烦地摆手,将她的话音扑散,“总之那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志高只是那么一说,她是我姐,我们是一家人,我才随口说给她听,她冲我发什么火?她是姓乔的,又不是姓贺的!”

  胡春晓茫然地沉默了一阵,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当然心疼儿子挨打,儿子这样振振有词,在她听来,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她只是觉得,生孩子、养育孩子太苦了,为一个对自己完全没有感情的男人生养孩子,那就是苦上加苦。但万一现在的年轻人就有这样的想法呢?宁愿只要孩子,不在乎孩子的爸?虽然他说天然喜欢女人,难道喜欢女人,就不要小孩了?说不定天然也愿意要个孩子,有个孩子,那是多么苦又多么幸福的事……

  天然为什么跟女儿一起走了?女儿也曾说过自己喜欢女人,难不成……

  她这么乱糟糟地想着,想也想不明白,令她茫然的不是这一切,而是她忽然对儿子感到有些陌生,儿子从小是那么纤弱善感的人,他憎恨他爸,总在她与乔爱国吵架后悄悄走来抱着她流泪。可原来他也是男人,他是不懂女人有多苦的,他将一切都说得那样轻巧……他说姐姐是姓乔的,跟他才是一家人,理应站在他这边,那她呢?她不姓乔……

  她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走了几步,才终于想到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她将自己提来的袋子拿到餐厅,把其中分装好的清汤牛腩取出装入冰箱,她原本想留下来为儿子做晚饭的,现在却也没有那个心情了,她嘱咐了几句如何将牛腩加热,随后就匆匆作别,儿子还沉着脸,但终于心软,开口挽留了她两句,见她魂不守舍,也就作罢。

  她下了楼,走到街上,好一阵也回不过神来,她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该怎么办?其实她今天来,本也是想跟儿子商量一下,事关昨日田娟禾的提议,原本她凡事都是跟女儿商量的,女儿是她心中那根真正的主心骨,可她常跟女儿说,也常骗着自己:别跟你爸置气了,他撑起一头家,也不容易……她拿出手机,旋即想起女儿早已给出了答案,家宝头上缠的绷带就是女儿的回答。

  她握着手机,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迈开了脚,左走也不对,右走也不对,彷徨来,彷徨去,她只得拿出了女儿买的耳机,戴上了,听蔡琴唱:南屏晚钟,随风飘送,它好像是催呀催醒我的相思梦……

  ***

  在乔木看来,她意外踏入的这间宅子不应叫什么“天然别院”,而应叫“盘丝洞”,住在此地的妖魔,不分昼夜地乱舞,她抵达时已过凌晨,一进屋子,里头还在饮酒作乐、演奏欢唱,那个叫美羊羊的羊毛卷发键盘手,举着酒瓶做话筒,翩然旋转着舞到她的面前,用歌声向她问好,唱的是蔡琴的歌她妈妈喜欢,她曾在家听过几次“一直等等等等到了热心变冷,迟来的你才敲门……”

  那个板寸头贝斯手马上弹琴合上这醉酒的旋律乔木还是分不清她手里弹着的是贝斯还是吉他。

  客厅里还装了一只迪斯科灯球,此刻缓缓旋转着,银色亮片反射出的光斑在屋内转啊转。

  210一进门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四处巡视,哒哒哒地追着那光斑到处跑。

  肌肉发达的鼓手站在旁边的开放式厨房吧台边吃桶装薯片,是那种仰起头张大嘴、将薯片一摞一摞地往嘴里倒的吃法,她嚼完了一摞,向乔木一昂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就说:“要吃宵夜吗?铁锅炖大鹅,德式烤猪肘,凉拌折耳根,吃哪个?你想的话,我也可以烤个蛋糕给你吃,”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过得要天亮才能出炉了。”

  乔木还来不及回答事实上,她根本还没能从铁锅炖大鹅跳跃到德式烤猪肘美羊羊尖叫一声,高举起酒瓶,大喊:“烤蛋糕!我要吃!”

  随后她又是一个旋转舞步飞到贺天然面前,继续唱着刚才那首歌:“曾经盼盼盼盼一个最好的人,就这么躲躲躲躲掉了缘分……”

  陈一心笑着走上前来:“你们这群疯子,别把乔木吓坏了,人家是正经人。”她一句话便划清乔木与她们之间的界限,随后她唤阿爆帮她收拾一楼的空房间,好让乔木落脚。

  乔木向她们道了谢,扭头看向贺天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压根找不到机会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她看见了贺天然的外套下摆上系着她送的小狗挂饰,这是她第一次见她穿这件外套,可贺天然一进屋,就将外套脱下随手扔到沙发上,那只小狗被盖住,消失不见了。

  乔木说:“好久不见。”

  贺天然答:“准确来说,还没有超过三十小时不见。”

  这栋房子是跃层设计,客厅顶部挑空,可以往上望见二三楼的走廊,乔木问贺天然住在哪里,她向上仰一仰下巴作为回答。

  陈一心勒令妖魔们化为人形,以免打扰客人休息。乔木安置了行李,洗过澡,再度走到客厅来,见迪斯科灯球已关了,美羊羊绑着束发带,人模人样地在客厅正襟危坐,正噼里啪啦地敲代码。贺天然靠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正翻着一本书,210窝在她身上,盖着她的外套,已经睡了。

  她抬起头望见了乔木,低声说:“狗睡了,你也该睡了。”

  美羊羊盯着屏幕,出声道:“需要我离开吗?”

  贺天然应她:“不用。”

  她就这么将这句话轻轻搁下,仿佛将亟待谈论的一切都轻轻搁置在一旁,将乔木也轻轻搁置在一旁。

  乔木在心中叹一口气,她确实已很疲倦,今日她几乎是连着开了八九百公里,中途每次只歇半个小时,她浑身僵硬,总在不自觉地拉伸以放松肩颈与腰背。

  另外,她没有告诉陈一心,其实她是走高速来的。

  她走到沙发背后,摸了摸瞌睡的狗。她想,至少狗如愿了,今夜,至少它是幸福的。

  贺天然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像有些可怜她,终于第一次主动对她说道:“晚安。”

  这便是她翻越这九百公里得到的唯一的嘉奖。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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