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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5269 2026-07-22 15:25

  她只是平静地说:“可能我是曾经希望你像爱乔家宝一样爱我,但后来,我想,你甚至都不能像那样爱你自己。”

  胡春晓像没听明白她的后半句话,只急着解释道:“其实也不是说有爱多爱少,那妈是想,你是姐姐,而且,从小你就个性坚强些,又懂事,妈希望你能帮忙照顾照顾弟弟,可能有时候,是有点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打断母亲:“我以前那么想过,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妈,我不怪你,我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人生。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会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结婚生孩子,也不会照顾弟弟,更不会再迁就爸,我满足不了你的期待。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谈了,谈那些过去的事,对我的未来没有意义。”

  其实,她不知自己此番话是在说给妈,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此刻她比以往都要更期盼着未来,好像有谁在未来等着她,许诺了能够支撑她将话说下去的底气,也即是爱。

  她不必再为了得到爱而放低姿态。

  她回过头,见妈一脸茫然,便轻柔地接着说:“我也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去过你自己的人生,我是指,你自己的,不围着爸和乔家宝转的人生。”

  “……什么意思?那,都这么过了一辈子,做人老婆做人阿妈,就是这样的咯,这就是我的人生呀。”

  “你刚刚说你去小萍姐家那个晚上,很吓人。”

  “是呀!一个血糊糊的小生命,都不知会不会死,她还把他当死鱼一样拿去扔掉,犯罪的呀,谁不怕……”

  “是那天晚上吓人,还是爸更吓人?”

  “怎么这样比?”

  乔木只是重复问道:“哪个更吓人?”

  “那要说起来,你爸也就是个死要面子的纸老虎,只敢在家发发威、砸砸东西、打打孩子……”

  “要是这样的话,那天晚上那个样子,你都敢帮她收拾卫生、料理手尾,还包庇她遗弃婴儿,爸也不比那更吓人,你怕他做什么?”

  “唉,也不是说怕他,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有时候向他服一服软,事情就过去了嘛,以前你们小,妈也不想他一直在家大吼大叫,吓着你们……”

  “那,你是在家哄着爸、忍着爸的时候开心,还是在小萍姐家,跟她聊天、听音乐的时候开心?”

  胡春晓失笑:“哄你爸忍你爸能有什么开心的?”

  “以后,你就尽量去做些让你自己开心的事,爸再找你麻烦,你就想,你又不是个什么良家妇女,你开车轧过死鬼,你交往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还包庇过她犯罪……”

  “好了好了,别再老说犯罪的事……”

  “嗯,不说了。妈,你的人生,我插不了手,我长大了,也不会再轻易让你插手我的人生了。但我希望你幸福,不要再为别人祈福了,我们最后再转一圈,你为了你自己,我也为了我自己,好吗?”

  乔木一手拉着转经筒扶手上的布条,一手去牵住身后的母亲,她希望这就是最后一圈,她希望妈从此不必再这样,被困在原地,一圈一圈、日复一日地转下去。

  鸽群在她们的头顶飞舞,可它们是无法长途迁徙的鸟儿,人类驯化了它们的基因,令它们困于屋檐之间,只能绕着楼宇刻板地盘旋,明明长了翅膀,却从不去往远方。

  胡春晓叫女儿牵着手,脸上木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有没有在想些什么。天是阴的,还未能照亮她灰蒙蒙的眼。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天灰蒙蒙好像快要变脸。但雨雪之后往往天会更晴。

  田娟禾随女儿和她的朋友们在古城广场上闲坐散心。

  一早起来, 胡春晓便与她女儿相约去峰顶寺庙转经祈福,田娟禾当然识趣,没有同往, 昨夜插曲后, 她与春晓之间又添了一层尴尬, 倒像不是两个女儿之间有点什么,而是她们俩之间有点什么似的。

  她打从心底里还没那么能接受女儿要与另一个女孩结为伴侣的事, 她不知自己该怎样对待女儿的女性伴侣,也像照顾女婿一样吗?那么, 她要不要把女儿有了伴侣一事告知亲戚们?丈夫的双亲还在, 另还有大伯子大姑子两家,平时走动也还算紧密,总不好一直宣称女儿是单身, 也许家庭聚会时, 也应该让女儿带着伴侣出席, 否则女儿会不会觉得家人们不是真心接受、真心祝福?但那场面多怪啊……而且, 女孩之间不能领证结婚,恋爱的激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几年前她在防城港初见陈一心, 就觉得这小孩花里胡哨,还不定性,果然没多久就听说女儿已与她断了交往。乔木的话, 倒是看着稳重……

  当然,要她说, 最好忽然从天而降一个英俊男子, 与女儿一见钟情……要真有那么一天, 恐怕她会喜极而泣,做梦都要笑醒。

  田娟禾与女儿坐在广场边沿台阶上喂着鸽子, 狗在她们身畔听说狗昨日悲声叫了一夜,以为自己挑食闹脾气,女儿不要它了,今天一见面就拼命摆尾,跟女儿亲热个没完女儿那几个玩音乐的朋友在广场上弹琴唱歌,宣传她们今夜在“萍谣”酒吧的演出,她在旁边为她们鼓掌助阵。自从知道了女儿与陈一心已别无情愫,她倒是看这孩子顺眼了起来,她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我看,你这几个朋友,还是一心长得最好。”

  陈一心弹着木吉他,身边已围起一小圈人群,Blue高举着她自己制作的宣传画四周展示,阿爆则将影印版的小张宣传画四处分发,而美羊羊……她正穿着塞娅公主服在一旁表演香妃招蝴蝶舞,转呀转的把鸽子吓得扑棱乱飞,每转一回,吸引了游客目光,她就塞给对方一张宣传画,邀请对方今夜来观看演出,这时其余三人会转头来望着她笑,配合着她卖力宣传,全都大方自在,全都意气风发。

  贺天然听出田娟禾的心思,眼睛望着美羊羊,嘴里应道:“一心长得好,那我跟她复合?她在腾冲有套大房子,我可以搬进去住。”

  “啊呀……妈只是想着也多了解了解你的朋友,帮你参谋参谋嘛。”

  “我看你是想老佛爷选妃。”

  “乱讲!你们年轻人是塞娅公主,我就只能是老佛爷啦?”

  “那等一会我也带你去租一套塞娅公主,不过你先坦白交代:你昨晚是不是跟春晓姨偷听我们说话了?”

  田娟禾自知理亏,支支吾吾起来:“是她忘记挂了嘛,我们老人家就是脑子不好,容易忘事……昨晚阿妈问你,有没有别的女朋友,你不是说没有吗?”

  “嗯,现在还没有。”

  “那是互有好感了?那……你们都没确定关系,怎么能在一起睡呢!”

  “你跟春晓姨不也在一起睡?”

  “我们怎么一样!我们又不是……你们这种。”

  “噢”贺天然扭头看母亲,使起坏来,“你是说,你们不是女同性恋,在一起睡就没关系。我们是女同性恋,在一起睡,就会情难自已,发生关系。”

  田娟禾一听此番露骨言论,吓得直拍女儿,扭头四望,生怕有人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妈昨晚还想,等回去了,我们就去看房子,还是把你的新房给买了,反正早晚要买的,这样你也好去把那个租的房子退了,以后就别跟乔家有什么牵扯。谁想到你又跟乔家的女儿……”

  “你想我搬出去住?”

  “要说真心的,当然最想你在家住了。但妈现在知道你心里是想独立生活的,我想,我们母女都该狠狠心,互相推对方一把。你有了房,想妈妈妹妹了就随时回来住嘛。妈会死的,也陪不了你一辈子,你说对吗?”

  贺天然闭眼甩头,往妈的肩上一倒:“你再说你会死,我就马上去死。”

  田娟禾故意抚着女儿的胳膊,往女儿耳朵里吹着暧昧的风:“你死了,你那个乔木不就要伤心死了,她都愿意你脚踏八只船呢……”

  贺天然像浑身通了电流,一下从台阶上跃起,喊道:“塞娅公主,去不去买点喝的?”

  她与美羊羊还有Blue结伴去买饮料,狗也紧跟着去,陈一心便背了吉他,到一旁来陪田娟禾闲坐。

  阿爆不擅与长辈交往,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

  田娟禾乐得有人来陪她说话,先是亲热地夸了陈一心几句,说她头发留长了好看,说她唱歌好听,还那么会弹琴。套完了近乎,她终于拐入正题,拉着陈一心的手,说起悄悄话来:“阿姨听说,你跟天然,现在是做回朋友了,是吗?那你现在有没有谈别的朋友,或者有在接触的对象?”

  “……还没有呢。”

  “你不考虑考虑男孩子?”

  陈一心笑:“不考虑,阿姨,我不喜欢男孩子。”

  “噢……你一直不结婚,你妈妈不着急呀?我听天然说,你妈妈地位很高的,工作很忙,是不是?”

  “她不着急,她对这个无所谓。”

  “她是知道你和女孩谈朋友的事咯?”

  “知道,之前天然去过我家,她见过的。”

  陈一心答得干脆,叫田娟禾有些心虚,原来别人家母亲是这样开放,一下就显得她小家子气,显得她不够理解孩子、支持孩子,但她当然又马上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毕竟她只是一个家庭妇女呀,怎么去跟人家大人物比!

  “那你现在,只是把天然当朋友了吧?接下来,你想要谈一个什么样的?”田娟禾娇俏地笑了一笑,“你别嫌阿姨八卦呀,阿姨就是喜欢你,想跟你聊聊天。”

  实际上,她就是想知道,女儿跟陈一心会不会像胡春晓说的那样,还“藕断丝连”。

  陈一心也笑,但答起话来,却像是有些黯然:“我不知道,阿姨。可能我也搞不清怎样才是真正的喜欢,怎样才算好的爱情。”

  田娟禾见陈一心答得含含糊糊,套不出什么话来,也就失了兴趣,但念及自己是长辈,只得耐心地答她道:“好的爱情嘛就是……两个人,乐意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有点什么话都乐意说给对方听,互相知道对方的好,也知道对方有什么毛病,但乐意去理解包容,也尽量去改一改自己的毛病……”

  对于过往的陈一心来说,爱情不是这样。

  这太平实。

  青春时代的她希望爱情像一部电影,要美,有动人剧情,最好有观众,要有人来见证她们之间的至死不渝。她喜欢的女孩都有一些相似,美丽、恣意、个性鲜明,简而言之,都足够像爱情故事的主角。她为她们弹琴、写歌,制造浪漫情节,潜意识中,她希望她们也投入这场演出,情绪要恰当,不能有赘余。

  贺天然无疑是她遇见过的最衬心意的对手演员,她迷恋她擅于爱的表达、行为出格总给故事制造戏剧化高潮,但后来,贺天然的生活中有了太多的赘余,无法再全情投入这场出演,而她竟然只能在爱人的人生舞台上退居二线,她准备好了台词,对手演员却不接她的戏,聚光灯也没有打在她的身上。

  人生原来不是电影,而她也不是世界的中心。

  今年她快要三十岁,青春渐逝,浮华落尽。二十岁时有个音乐节目挑中她,叫她去北京签约,她要求带着自己的乐队,遭到对方拒绝,隔日她再去电争取,对方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原来她也没那么特别,不过是无数候选中的一个。后来她在古镇的酒吧唱歌,来往的客人只顾着喝酒,并不在意她是谁,她渐渐知道自己在无数故事里都不是主角,但她不知道,回归了现实之后,她该怎样去爱?如果爱情不是一出表达美的电影,那么到底应该是什么?

  乌云始终笼罩古城,从白天直到黑夜。陈一心独坐在萍谣酒吧的屋顶天台调琴,演出还未开始,她的乐手们都在楼下,近来她总是避着人群,独自适应着理想与现实间的落差。

  有脚步声。她扭头去望。

  包秀秀推开天台的门,走了进来。

  陈一心松了一口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中,对她来说,阿秀是空气般的存在,她不需做任何遮掩。

  阿秀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罐可乐,然后就地蹲下,望着古城灯火发呆,她笑,她便皱着眉扭头来瞧她:“笑什么笑?”

  陈一心答:“没有。只是想到你从小就爱蹲着,明明有椅子就是不坐。我跟你说,我在手机里建了个相册,是你在世界各地蹲着的照片,有在昆明地铁的,还有在北京故宫的。你别动,我现在给你拍一张在香格里拉古城的。”

  “噢,随便你。”阿秀扭回头去,像在笑,但夜色中看不真切,“你一个人躲在天台上犯什么病呢?”

  “没有,只是想些事情。”陈一心放下了手机,拉开易拉罐,气泡上涌,发出砰的声响。

  她俯身伏在自己的腿上,凑近了蹲在地上的阿秀。“你说,我是不是已经不爱天然了?”

  阿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你?”

  她继续说下去,她知道阿秀会听她说的:“就像是小时候很爱喝碳酸饮料,长大后,再尝一口,发现不像小时候那么美味了,但总还是希望自己还是从前的那个自己,是那个一放了学就会飞跑去买饮料,为这点小事就能快乐的小孩。其实我遗憾的只是童年过去了,而不是以后我都不会再喝碳酸饮料。当然我不是说天然是碳酸饮料,我是说我好像不会再为了她飞跑了……算了,你知道的。”

  她放弃了找补,阿秀又瞧她一眼,两个人默契地一笑。

  “你真这样想?”阿秀接过她手中的可乐罐,喝了一口。

  “嗯,上次在火山公园,她拒绝了我,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把过场给走完了。阿秀,你说我其实是不是压根不懂应该怎么去爱?我以为爱是为她写一首歌,但其实她不需要。”

  “我也不懂。但要是你为我写一首歌……我是说,要是我喜欢的人为我写一首歌,我会挺开心的。”

  陈一心笑:“也是,你都没谈过恋爱,怎么会懂?”

  阿秀小声说:“就算不为我写歌,只是帮我把摩托车推到车库里,我也挺开心的。”

  “啊?”陈一心没有听清。

  阿秀清了清嗓子,转而说:“你说我要不要少做点力量训练,多做点有氧?”

  “我不懂,会怎样?”

  “就是……瘦一点,肌肉不那么明显。”

  “你不喜欢你的肌肉了?”

  “你喜欢吗?我是说……你是不是觉得纤细一点比较好看?”

  “我不在意。”陈一心感到莫名,“我的意思是,我不在意你有没有肌肉,我在意的是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问天然要不要跟我健身,你叫我别带坏天然,说怕天然家暴你。”

  “有吗?哪一次?”陈一心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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