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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4651 2026-07-22 04:56

  “……算是吧。”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洗个澡。我有些干净衣服给你换。”

  “好。”

  乔木随即起身下楼去取她放在车里备用的户外包,里头有她的换洗衣物,另拿了一些她在集市上买的面包一类方便果腹的干粮,姚望买的那一大袋零食也在车尾箱,她犹豫了一下,将这一大袋子也提上。

  返程路过贺天然与姚望的房间,她敲响房门。但开门的是姚望。

  “乔木姐,找我们干嘛?”姚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传来水声的浴室,“天然姐在洗脸。”

  她将那袋零食扔到床上:“饿了就吃。走了。”

  她回隔壁房间。房内顶灯被关掉了,只剩床头的一盏壁灯,罩着一个紫蓝色铃兰花样式的玻璃灯盏,发出凄美柔和的微光,窗帘半拉着,楼下餐馆招牌闪着残破的红灯。乔木将门关上,房内只有她,浴室水声,窗外雨声,还有狗睡梦中的呼吸声。

  她敲浴室的门,伸出来一只小麦肤色的沾着水滴的手臂将衣服接去。随后她坐下,倚着床头一侧,掏出自己随身的记事本,潦草写下几行字:

  2023年2月,25日-26日。

  防城港至崇左宁明县仁爱店镇,219号公路,经马鞍坳,十万大山。

  集市购物:衣服,食物,80元。住宿:75元(贺代付,未结清)。晚饭:越南鸡粉,12元(另替贺付12元,未结清;替姚付12元,咖啡抵消)。

  页面剩下半边空白,乔木晃着笔尖,最终斜斜地记下四个大字:末路狂花。边注一行小字:美国电影,得空观看。

  水声不知几时停的,浴室门打开,乔木抬起头,看见阿草仍穿着那条碎花麻布长裙。

  阿草有些含羞地低下头微笑,“里边的衣服,我换掉了。”她用衣架将一套洗过的内衣挂到门后,“我喜欢这件裙子,一直想着,去胡志明的时候,要穿。”

  原来她早就想好,也许对她来说,这次旅行正是前往胡志明,而不是要到中国边境农村来蹉跎此生。

  “你在写日记?”阿草看见乔木手里的记事本。

  “算是吧。”

  “乔木。”阿草念着她的名字走来,“乔木。你的名字,怎么写?”

  乔木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木”这个字。草草四笔,孤清地立在纸上空白的原野中。名字是妈起的,没有什么特殊寓意,仅是因为姓乔,自然就想到“木”字,爸对此不置可否,他到医院看了她一眼就喝酒去了。

  阿草在她身旁床沿坐下,歪过身子来看,长发因入浴沾了水汽,乔木闻到潮湿的香味,她将本子递过去一些,以免阿草要挨她更近。

  “我也会写我的名字。”阿草接过笔,在木字旁边写下“草”字,意外的端正,“草,木。我们是一样的。”

  “你在哪里学的中文?”

  “阿昌教我们,不过,只有我学会了。”阿草笑了,那是少女的有些小小得意的笑容,“我看电视学的,《还珠格格》,《甄传》,《欢乐颂》。”

  乔木意识到眼前女子何等聪慧,她想她一定能够去到胡志明。“你今年多大了?”

  “快二十岁。”

  原来她只比姚望大一两岁。这世间命运是如此不同。

  “去了胡志明,要做什么?”

  阿草先是回答:“不知道。”随后又说:“卖咖啡,做工。也可能,去日本。村里有人,交钱学日本话,去日本,做工,听说赚很多钱。”她说的是通过跨国中介到日本工厂去上班,这些中介多在发展中国家网罗低价劳工,即使低价,也胜过留在本土做体力工作。也许阿草早设想过无数次遥远的征途。

  她问:“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你们在……旅行?”她想了片刻才说出“旅行”这个字眼,这是个与基本生活完全无关的词汇,“开汽车旅行?”

  乔木再次回答:“算是吧。”她无法向阿草解释她们并非旅行,而只是从生活中离开。

  “有汽车,很厉害。”阿草轻声赞叹,“中国,那么大,要开到哪里去?”

  “开到……”乔木翻开记事本的末页,那上边正好印了一幅简易中国地图,她的笔尖沿着西部边境画线,画出她脑海中的那条红色公路,“赛里木湖。”

  其实她从未真正想过能开到那里,这一路,姚望的目的地是德天瀑布,贺天然的目的地是云南腾冲,她的呢?赛里木湖是只存在于她心底的隐秘之地,她没有告诉过谁她要去那里,而此刻她说了,说给这个流落险境的异国少女听,也许因为赛里木湖正是另一个胡志明。

  阿草俯下身去仔细地看纸上的中国地图,潮湿的长发落在乔木的手背,她仰起脸望着乔木,年轻的双眸闪烁,“赛里木湖,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听说晴天时,就像雪山下的大海,夏天时,岸边会开满黄色的花。”

  “要开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五天,也许二十天。”

  “汽车……能开那么远吗?”

  “不知道。”

  阿草调皮地笑了,“你很喜欢说,不知道。那,赛里木湖,怎么写?”

  乔木又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赛里木湖”四个字。

  阿草指着“木”字,说:“这是你的名字,赛里木湖里,有你的名字。再教我一个,祝你幸福,祝,怎么写?”她点着纸张上的空白处,“写在这里。”

  乔木写下“祝”字。

  阿草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祝”与“赛里木湖”之间,又填上了两个字。

  祝你去赛里木湖。

  乔木凝望这行字,不知身边女子也正凝望她,那潮湿气息逐渐逼近她才反应过来,她略微闪身,可身后已是墙壁,阿草递上的吻落在她的嘴角,阿草的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背。

  乔木皱眉,抽回自己的手,阿草脸上露出天真的惶恐:“你不喜欢?我以为……”

  乔木站起身来,“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穿男人的衣服,还有,男人的帽子。”阿草没有再说。那皮外套披在椅背上,而帽子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鸭舌帽。

  乔木大约明白了,在阿草所成长的那个困顿的世界,男人与女人有着明确的分界线,必须遵守某种既定性征,没有寻常女人会穿挺括的皮质外套,硬朗与随性的装扮是男人专属,哪个女人穿了,就只能定性为假扮男人的女人,那么一定也有些为世俗所道的不寻常的癖好。

  她无法苛责眼前可怜的异国少女,也不想扭转任何她人想法,只是背过身去,冷冷地说:“你休息吧。”

  阿草听令躺进被子里,闭上双眼。

  乔木在窗前站了片刻,她不知阿草意欲为何,也许想寻求些慰藉,也许想从她这里换取什么,难道是认为这算一种报答?

  她回眸看铃兰灯盏下少女紧闭的眼与眼角的淤青,感到不忍过多猜测,走去关掉了床头灯。

  她想在椅子上坐一夜,但210占着椅子,最终她无奈只得在床的另一侧躺下,紧挨着边缘,被子只有一床,她盖上自己的外套。夜晚中这边境小镇好静好静,只时而有淅沥雨声,阿草的呼吸很轻很轻,在这样静的夜里也几乎难以听见,倒是狗偶尔打呼,乔木闭着眼,觉得自己始终没有睡着,始终断续地听见雨声与狗的打呼声,意识是怎样变淡的她不知道,断续间她忽然听见窗外街上传来人声。

  她微睁开眼。

  天快亮了。窗外声响是笤帚扫过街道。

  她闻见身上覆着带有霉味的南方气息,睡了一夜的暖意令人不想动弹。

  她意识到自己盖着旅店的被子而不是外套。

  她转过脸,阿草不在。

  她用胳膊支起身子,环视这房间一圈,浴室门开着,内里一览无余,阿草不在。

  她飞速起身下床开灯,理了理头发,再次环顾周围,房门是关着的,但阿草不在。

  不只是阿草。

  她意识到自己是眼下这房间里唯一会呼吸的存在。

  狗也不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手机和车钥匙仍在裤子口袋里,运动手表仍在手腕上,钱包被归置在床头,里头的卡与证件一张不少,它原本是在乔木的皮外套口袋里,但外套不见了,帽子也不见了,还有那只户外包,里头只有换洗衣物、保温杯和些不值钱的零散生活用品。乔木飞速检视整个房间,发现阿草还带走了几个袋装面包。

  她只带走了逃亡的必须用品,衣物,食物,那么狗呢?是她将狗带走的吗?或许她怕走山路,认为带着一只猎犬会有所帮助……

  乔木匆忙离开房间,敲响隔壁房门,未到7点,天还泛灰,但贺天然很快帮她开了门,房内窗帘紧闭,贺天然站在阴影之中,小声对她说:“嘘,有个小朋友还在睡觉。”

  乔木瞥了一眼姚望鼓起的被窝,“她走了。”她也压低声音,“还有狗,狗也不见了。”

  “她把210带走了?”

  “我不确定,我睡着了,也可能是它趁开门自己跑出去。”有可能吗?它早早醒来,一声没叫,瞄准了有人起床出门的刹那时机从门缝逃走?

  “除了210呢?你没丢东西?”

  “没有……值钱的东西没有。她穿走了我的帽子和外套,还带走我的包,和一点吃的。”

  贺天然很镇定,面上无任何讶异,思索几秒后,只点头说:“她很聪明。”

  “我去找狗。”乔木转身要走。

  贺天然叫住她:“你去哪里找?可能她已经带着狗到了越南。”

  “你不打算要找?”乔木想起贺天然说过,狗各有命。

  “如果是她带走了,做了她的狗,也不算坏事,毕竟它本来就是流浪狗。她带狗走,狗没有叫,也许狗喜欢她。”

  乔木惊觉贺天然与狗之间竟这样淡薄,她潜意识中以为她们一行人已经有了一些联结,至少,狗是她们共同的狗,受到她们共同的庇护,可贺天然甚至都不觉得狗是属于她们的,也可能都还根本不觉得她和她是“她们”。

  “……你舍得?你还帮它洗过澡。”

  “我帮很多狗洗过澡。”贺天然大约瞧出她的愕然,“如果找到了,你会要她还给你吗?你已经想好要养它?”

  两个人在这清晨的半明半寐中静静对看了几秒,没有任何争吵却知道无法也没必要互相说服,空气中有一丝怪异的胶着,直到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救命!”

  乔木先一步奔到窗边拉开窗帘,街上所有商铺都还落着闸,只有零星摊贩与货车经过,举目张望并无可疑人影,不知声音从何处传来。

  姚望醒了,捂着眼睛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终于问出一句:“怎么了?”

  乔木甩上窗帘,再次大踏步走过床尾,“没怎么,继续睡。”

  她走过贺天然身边,用手腕上的皮筋将头发绑起,果断地说:“是阿草。我去找她。”她没有回头,但感觉得到贺天然站在走廊上望着她的背影。

  她奔下楼,前台空无一人,老板还未起床,她该要想到的,阿草会在众人苏醒之前离开。

  街对面小贩望着远处像看见过什么,乔木敏锐地朝那方向跑去,她擅长奔跑,学生时代曾是学校女子足球队的主力。工科大学的女足是少人问津的运动,观众席上几乎没有人,因大家说女足不如男足具备观赏性,爆发力不足,常常只是花那么长时间看着一群人从那么大的草坪的这头跑到那头……后来球队招不满新人,就不再活动了……这些零散的记忆在奔跑中不合时宜地涌进乔木的脑海,那是她人生的回现,此刻的奔跑也正是过往无数次奔跑的回现,她感受到自己的速度、耐力与敏锐的动态观察……也许她曾幻想成为那个救世主,在危机一秒终于飞起临门一脚……

  她听见了,男人之间用越南语相互喊话的声音,她知道方向没有错,眼力、听力、直觉,这一切不需她操纵就自然而然地接到调令,指引她向交错的小路跑去,终于她看见那慌乱中匍匐的身影戴着她的帽子,穿着她的外套,背着她的包。

  男人们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乔木跑去拉起惊慌失措的阿草,跑到近前她看清了阿草隐在帽檐下的脸眼睛在闪烁,嘴唇在颤抖,喃喃地好似想叫她的名字。

  她示意阿草不要出声,拉着阿草无声但迅速地往远离声音的方向移动,尽管她从未走过这些路,但她知道这是往旅店的方向。

  终于她辨认出熟悉的建筑外立面,她们走到了旅店后头,她让阿草躲在拐角墙壁后等待,好让她先去看看前台有没有人,这时阿草拉住她的手臂,嘴唇仍止不住地颤抖着:“乔木,对不起。”

  乔木静定地看着阿草,心里没有责怪但不知如何安抚,最终她伸出手为阿草扶正了帽檐,说:“这些送给你。祝你去胡志明。”

  她掩护着阿草上了楼,发现姚望站在走廊门边张望,她们一出现在楼梯口,她就拼命向她们挥手,将她们迎进房间,一边将门关上,一边急急地说:“我在窗边看见你们进来了。”

  贺天然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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