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光亮铺洒前路,只要往前走,就能驶入光里,就能驶向共同的未来。
贺天然发现乔木不知何时将那只蓝布白鱼纹的壮锦小猫挂在了后视镜上,她伸手去摸了一摸,笑了一笑,有意地让乔木知道她发现了此事,但什么都没有说。
车子驶过古城的石板路,电来了,两侧街灯接连亮起,仿佛向她们致意,随后注视着她们远去。
贺天然给阿爆留言,请她帮忙照顾桌下睡着的小狗。
她们离开这藏地小城,在落雪中慢行,她们有足够的时间在日出之前慢慢驶过这段只有彼此的路程。
贺天然再次播放她们离开防城港那天听过的那张《世纪百大劲歌热曲》,乔木若有所思:“等回了防城港,我可以把车载CD改装成外置屏幕,再装一个蓝牙模块,就可以听喜欢的歌了。”
“谁喜欢的歌?”贺天然明知故问,扭过脸来瞧她,“你有喜欢的歌吗?”
乔木答非所问:“你平时几点钟下班?”
贺天然明晃晃的眼神像摆荡的芦苇,撩过她的侧脸,令她感到心痒难耐,像上了钩的兽。
“早班晚六点,夜班晚十点。”贺天然又望回前路,笑得狡黠,故意令乔木落空,“不过,我自己开车,不需要等谁来接我。”
乔木也笑:“那我就只好自己在下班路上听一听我喜欢的人喜欢的歌。”
“那是什么歌?”
乔木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可能是Natural乐队的歌吧。”
贺天然大笑,末了说道:“那你自己慢慢听,至于这张CD,你不要,送给我好了。”她拿起《世纪百大劲歌热曲》的唱片盒。
“你喜欢那个?”
贺天然答:“我喜欢和你一起听过的歌。”
乔木顿时口干舌燥,她觉得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耐,全身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忍耐,她不知贺天然也是如此,她不知贺天然此刻倒宁愿不去看日出,就这样把车往路边一停,然后随便找个地方下榻。
她们就这样在雪夜车途中忍耐着,谈着天,谁都不把话说得太直白,谁都感到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像撩拨的芦苇荡,荡过自己的心。
路程还长,贺天然觉得不应这样放任自己的渴望,便谈起些别的话来:“其实我更喜欢上夜班,过了晚十点,防城港路上就没什么车了,有时候下了班我会特意绕着路开,想象我是要远行。有一次我沿着环海大道开了几十公里,一直把车开到白浪滩,晚上十一点,海边几乎看不见人,我就吹了一会儿海风,然后又把车开回去。”
白浪滩,防城港的海岸线最远端,乔木有时会去那里露营。她听着贺天然的讲述,感到那在夜间沿海公路上独自驾车的寂寥的女子驶过了自己的心上,感到海风孤独,恨不能拥入怀中。
“不过上夜班也有些坏处,晚上诊所要收夜诊费,夜间来看诊的,好一点的情况是乱吃东西了,或者虚惊一场的,不好的话,就是真的生死攸关了。愿意送来看病的,都是当家里人养着的,每次有一条命断送在我手里,我都会做噩梦,梦见家属的哭声,梦着梦着,又梦见是我妈在哭。”
乔木没有讲什么安慰的话,她不擅此道,只是语气坚定地轻轻应道:“以后,你上夜班,我去接你下班,我们可以一起听听歌,也可以一起去看海,去吃宵夜。”
其实乔木想的是,她要在她做噩梦时陪在她身旁。
此刻话还不能到那一处,但贺天然已听明白了,她也幻想着,在那样伤感的夜晚,她可以与乔木相拥着睡去。
车子驶上盘绕起伏的山路,雪不知何时停了,远方庞大的梅里雪山隐在夜中,她们从月圆又走到了月缺,农历月末没有月光,无法将它照亮,但她们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等待着日出的第一缕光芒照耀它积雪的山峰。
乔木将车开得很慢,中途她们在服务区停靠休息,一起看了一会儿旅途中各自拍的照片,讲起当时的大小事,无休止地斗嘴,都说是自己拍得更好。
之后,她们驶过一座山间的县城。
山里已积了厚厚的雪,她们找了一处有街灯的地方下车去踩雪,互相笑话对方是傻气的南方人。贺天然在车尾箱覆着的薄雪上写字,写的是“骑士小姐的阿斯顿马丁”。
然后她们倚着车一起看星星,乔木将金星与天狼星指给天然看。
近清晨六点,她们再次出发,贺天然先一步上车去,乔木在贺天然写过的那行字下方又悄悄写了另外一行:“随心所欲小姐的骑士小姐”。
她们开过去往梅里雪山的最后一段路,抵达距离雪山最近的小镇。雪山太庞大了,还相隔甚远,却彷如就在小镇街道的尽头,乔木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停车,往前望去恰是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那座山峰海拔6740米,传说中是神灵居住的地方。
天还黑,小镇当然也还睡着,一切孤清,只有她们彼此相伴。黑夜中的雪山是漆黑的庞然巨物,她们只能看清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梅里共有十三峰,她们一个尖头一个尖头地数,怎么也数不清十三个峰顶,只是借着数山峰来回地拌嘴打趣。
车前窗变成她们观赏世界的荧屏,过去的几周里,她们一同透过这个荧屏看着世界变幻,现在她们等待,都知道黎明将要到来,有一个时刻将要到来。
雪已经完全停了,乌云散尽,天空彻底晴朗,渐渐地由黑变成一种干净而深邃的深瓦蓝色。
瓦蓝之中终于能够看清梅里雪山皑皑的积雪,贺天然说:“天要亮了。”
乔木的喉头滚了一滚,她在努力咽下心中的紧张。
“天然。”她说。
“嗯?”贺天然心中一动,她喜欢乔木叫她的名字。
“上次你问我,爱和理想消失之后,旅途结束之后,我们该怎么办。”乔木转过脸去,认真地凝望贺天然,“我想了很久该怎样回答你。”
“嗯。”贺天然也认真地应道。
“其实,我想不到太好的答案。”
乔木停了下来,但贺天然知道她将要说些什么,于是静静地等待倾听。
“……我是个很平凡的人,就像之前我们在西双版纳聊过的,我经历过几段很普通的感情,热烈过,但最终陨落了。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做着普通的工作,从来都不闪闪发光,就连我的痛苦也很平凡,平凡到我都不知道那到底值不值得去痛苦我是家里不被偏爱的那个,所以,年纪小的时候,我只能像你说的,为了得到爱而放低姿态,努力承担更多,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贺天然看着她,听着她说,轻轻地去触了触她的指尖,用这样细微的碰触传递着柔情。但她们还没有牵手,天还没有亮。
“以前,我有时候会很羡慕啾仔,永远无忧无虑,特别是每次回家陪我爸妈吃饭,或者工作上有什么烦心事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一只狗就好了,每天在街上溜溜达达,捡捡破烂,冲讨厌的人汪汪大叫。但是你知道吗,这一路,我从来没有羡慕过210,你抛下我们去腾冲的那天晚上,它见不到你,很着急,一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只觉得它好可怜,没办法去找你。你在我身边,我就忽然觉得人生一切都是幸好,幸好我会开车,幸好我生在防城港,幸好我是个人,甚至有一次我还可耻地想,幸好啾仔选择的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不然,你就不会给我发那条短信。”
乔木在心中为此刻打了无数次腹稿,但真正开了口,却只觉得自己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你看,我的车有点破,但它竟然陪我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我的人生,好像也不是很光鲜,但我竟然遇见了你,可能我有点言过其实,但这些天来,我只觉得这二十八年来的每一刻都值得,因为它们都推着我走到遇见你的那天,组成了遇见你的我。”
天空的瓦蓝退去了,变成一种夹杂着蓝调的灰,远方山石被积雪所勾画出的纹路已清晰可见,但光还未降临。
“天然,我只能给你很平凡的爱,甚至是有点自私的爱,因为爱你这件事,首先是让我感到幸福,让我感到这么平凡的一生,有这么真实的心在跳着的时刻,所以我必须要为我的幸福争取。我现在要回答你,虽然很平凡,虽然,在天长地久面前,我的爱太渺小,但我愿意给你我所能给的最好的爱,愿意做一切让爱你的幸福能够延续下去的事,可能是倾听,可能是陪伴、包容、理解……如果有一天,爱真的消失了,它真的像你说的只是一种错觉……因为我们都已经不是十六岁,我不敢向你承诺那真的永远不会消失……”
她的眼眶红了,这几日她都缺觉少眠,她越说,越感到胸腔中心绪摇荡,令她的嘴唇有些颤抖,“那么,你的人生里也曾来过一个倾听过你、理解过你、包容过你、陪伴过你的我……我想那也不会太糟,是不是?”
乔木温柔地微笑起来,面上有些憔悴:“当然,也可能我没有那个机会,那么至少,是陪你看过梅里雪山日出的我。”
她感到身躯被掏尽了,嗓子也渐渐哑了,好似人生提问她以未来的、虚无的、宏大的,而她只能回答以此刻的、具体的、微小的,但她没有再向人生乞求,而只是坚定地给出了自己渺小的答案。
她压抑着自己膨胀的情绪,两只手无意识地四处动作,先是插进口袋中,又马上去摸方向盘,那是人在激动时的本能反应想去做点什么,却不知能够做什么。
贺天然看出了她的情难自已,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
太阳自她们的斜后方升起,一缕最初的光照射至雪山的峰顶,柔柔的,令雪顶泛起粉色光晕,雪顶以下的山体仍隐匿在阴影中,天空则是清冷泛灰的蓝。
“乔木。”她也叫她。
乔木顺着天然的手望向天然的眼,好似那是她将要溺水时刻所能抓住的绳索,她在她温柔的眼中得以呼吸。
贺天然说:“说实在的,我也跟你一样平凡,我们两个人是……全天下最平凡的一对,平凡到没有任何一个故事会书写我们,”她轻轻地笑了,“平凡到在别人的眼里,我们的痛苦可能不值一提,我们的提问可能也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也因熬了一夜而有些喑哑,像高原轻薄的空气。
“但是你知道吗?我在乎你的痛苦,就像你也在乎我的提问,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就像太阳今天会在全世界的所有地方升起来,但我不在乎任何其它地方的日出,只在乎这里,因为我在这里,你在这里,就算现在忽然乌云压顶,不见天日,我也只在乎这里。”
对她来说,无论乔木回答她什么,单只是乔木愿意认真回答她这件事就让她动容。
“我想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我没有为这趟旅途预设过这件事,你知道的,我离开防城港,是想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的事,所以至少在这段路,我希望自己依然可以谁都不是,不是女儿,不是姐姐,也暂时不要是女朋友。”
乔木看出了天然的小心翼翼,她回握住天然的手,她不要她为任何一种答复感到抱歉。
“但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对你有没有产生错觉,看见你的时候是不是心跳加速,夜里躺下的时候是不是总在想念你,是不是……爱你。”
贺天然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她想起她上次提起这个字眼,那几乎是对乔木的有意轻慢,她以为乔木在这样庞大的字眼前会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但乔木只是忍受着所有轻慢与羞愧,只是毫不退缩地回应她、奔向她。
贺天然接着说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的。”
她扭开脸去望着前方泛着橘粉色柔光的雪山,那光好似也打在她的脸颊上,她抿了一抿自己就要发颤的嘴唇,再一次望向乔木。
“是的,我爱你。”她说。她发现自己也无法流利地说出这三个字。
天亮了。
拂晓的粉色褪尽,雪山的峰顶泛着金光,变成灿烂的橘色,湛蓝天空澄净如洗,日照梅里,金山夺目。
光芒照亮雪顶,也照亮车内的两颗心,她们红着眼眶对望着,车内霎时间无声了,只剩下贺天然的最后一句话仍在缭绕。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人们怕说爱太重,于是只说喜欢,怕谈意义太缥缈,于是只谈日常,但贺天然想,也许她此生只有这唯一一次能与乔木共赏梅里雪山的日出,而日照金山,在一整天中只有那么短短的十来分钟,为这刹那就要过去的片刻,为这刹那就要过去的人生,不应吝惜于说爱。
乔木也为这三个字心头发颤,必须得要说几句平常的话来稳一稳心神,于是她说:“那,也许,等到了拉萨,或者等我们回了防城港,如果你做好了准备,就随时告诉我……你要跟乐队一起走吗?”
“嗯,我答应过她们的,她们在西藏还有另外几站演出,先去林芝和昌都,再去拉萨。”
“我可能会在香格里拉再待几天,陪陪我妈,处理处理工作积下来的案子。然后我直接到拉萨去找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拉萨继续出发,我是说,只有你和我,我们可以回到219号公路上,一直开到新疆。”
乔木郑重地对贺天然说:“我们一起去看赛里木湖,好吗?”
她终于决心要奔赴她出发以来的心愿,因为前路虽烂,但人生珍重,须得尽力去爱想爱的人,尽力去往想去的远方。
贺天然轻轻地但坚定地答她:“好。”
乔木又说:“日出了。”
贺天然又答:“嗯。”
“你不打算要遵守你制定的日出的礼仪吗?”
贺天然笑了,她发红的眼眶中有一抹晶亮的泪花,她答:“好的。”
她侧过身,伸一只手捧住乔木向她迎来的脸颊,乔木眨一眨眼,故意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是不是还不应该这样?”
毕竟她们还只是朋友。
“是按照我妈的标准吗?”
“嗯,可能还有我妈。”
贺天然审视了几秒乔木那故作正经的表情。
“谁妈我都不管。”
她忽地将乔木推至座椅靠背,俯过身去。
然后吻发生了。
一开始是侵略性的,因她们都等待了太久,忍耐了太久。
贺天然抚着乔木的脸庞,渐渐抚到她的耳朵、耳后,然后是她的侧颈,她吻着她,大拇指摩挲过她的喉线。
乔木在车中没有穿外套,羊毛衣领的纽扣敞开着,贺天然的手再往下便触到她的锁骨,侵略几乎就要突破吻的边际。
然后,乔木抬起手来,轻轻牵住了贺天然抚摸着她锁骨的手。
指尖交缠,侵略化作怜惜,吻变得轻了,乔木从座位上欠身,而天然退了一点,乔木伸手去将天然耳边的发别至耳后。
她开始因高原缺氧而有一点气喘,唇与唇挨蹭间有了几秒空隙,但吻没有停息,而是一吻再吻,远方雪山仍旧金着,许诺她们此刻光芒可以暂时停驻。
天已完全亮了。小镇醒来。
乔木终于气喘不已,吻停下了,贺天然捧着她的脸,温柔地笑话她,她们都感到有一道目光投来,于是一齐扭过脸去,只见一头正在过马路的高原牦牛停在车前,正满脸疑惑地扭头看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