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彻底失守的一刻乔木终于用另一只手扶了扶她的腰,等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然后说:“其实我们不该这样。”
乔木拿来旁边茶几上的一包抽纸, 稍微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为她逐粒系上衬衣的纽扣。
系到中途,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受了怎样的羞辱, 她从乔木的大腿上下来, 自己接手系完了余下的纽扣。
乔木递给她那包抽纸:“或者,你也可以去洗手间整理一下。”
她直接将衬衣塞入裤腰, 冷着一张还潮红着的脸,说:“不用了。”
她想就这么直接离开,恼怒得忘了今日来是有事情要商讨。
但墙上的挂钟提醒她时间已临近正午。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她看了一眼沙发上冷若冰山的无耻伤患。
“嗯,我妈昨天留了饭菜给我,等等我热一下就可以了。”
“……我帮你。”
贺天然恨自己如此毫无自尊,她要走到厨房去,但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一片凌乱,终于垂头说:“我用一下你的洗手间。”
她没有热胡春晓留的饭菜,而是挑选冰箱中的食材,煮了一碗新鲜的米粉,其上摊着一枚煎蛋。
她将碗放到乔木面前的茶几,而乔木还无耻地坐在原处。
“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我想210应该跟着你生活,毕竟……是你捡的嘛。而且我去了西宁,单位宿舍可能条件也不是很好,不太适合养它。它的疫苗还没打完,而且按年龄来说,它应该快来月经了,到时候,可能需要尽快做绝育,母狗绝育前后的护理也很重要……”她停下来,“算了,这些你都知道,反正你有相熟的宠物医生,到时候,按照医生的建议就可以了。”
贺天然走向玄关,穿上鞋,“我再跟你约时间,把它送过来。对了。”
她站住脚步,背着身子,扭过脸来:“你的初中,就在这附近是不是?那里是不是有一家虾饼很好吃?”
乔木不明所以地答道:“是……就在校门口斜对面,一个推车的阿婆,已经卖了很多年。你也知道?”
“嗯,挺有名的,我也听人说过。正好,我也饿了,可以去试试。”
她向乔木点点头,没有说“拜拜”,也没有说“再见”。
乔木看着贺天然打开门,跨出门槛。
她忽然喃喃地冲贺天然的背影说了一句:“至少,我们真的一起看了梅里雪山的日出。”
她没有意识到她在自我开脱,她在说,虽然我此刻对你这样残酷,但我曾说出口的话,至少在那一刻是真的。
贺天然听见了,贺天然听懂了。
但她没有回应,而是毫不留情地迅速将门关上,关门声带有怒气。
乔木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贺天然离开。
毕竟她只是一棵受伤的树,她扎在这里,动弹不得。
说到底一切都包含着些成年人的权衡,她选择固守原地,不去进入一段充满风险又代价高昂的关系。
茶几上的碗扑出热气与香味,但乔木的鼻尖只萦绕着另一种热气与另一种香味,她的脑海中交替播放着两段画面,其中一段是贺天然站在厨房为她做饭。
她只能看见贺天然的背影与侧影。贺天然绑着头发。在另一段画面中,她跪坐着,轻摆着腰,抬手去绑起自己的发,也许她嫌太热,防城港的春天太暖。
贺天然面前的锅子沸腾,飘出热烟。防城港的春天暖而潮湿。贺天然冒出细细的汗,在她的锁骨,在她的颈窝处,在那被束缚着的起伏之上。汗沾在光洁的肌肤,闪着晶莹的微光。
贺天然在案板上切菜,平稳地执着菜刀,方才那双手还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攥住乔木的衣袖或是衣领。
抽烟油机在响。其中还有另一种声音,细细的,哀婉的,像一只向主人献媚的小猫。
乔木拿起筷子,却不舍得去破坏这碗米粉,就像她不舍得驱散脑海中的一切画面,不舍得驱散耳边喘息间的低语:“进去,也可以的。”
但她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就像贺天然在厨房忙碌时,她好想站起来,尽自己一切努力向她走去,然后从身后轻轻地拥住她,对她说谢谢,对她说辛苦了。
但她终究是没有,终究是只在原处坐着,无耻地享用贺天然为她献上的一切。
她放下筷子,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其实她方才根本没有用心擦拭。她不能擦去那温度与触感。
那上边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气味,爱意,还有贴身衣物洗衣粉的味道。
这气味与空气中米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是这个空间中贺天然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向后靠去,伸出手,想象是贺天然在抵达她的深处。
她不自觉地浑身用力,伤腿传来痛感,夹杂在快感之中,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全程她的腿都没有发痛,那是因为贺天然在那样难以自主的时刻仍在小心呵护着她。
她懊悔,懊悔自己对贺天然那样冷漠,为了一点可笑的自怨自艾,不舍得一个吻,不舍得一些爱抚,她闭上眼便看见贺天然受伤的神情,她在懊悔中想象着,直到流出泪来。
她流出泪来,终于解决了自己要打电话去向贺天然道歉求和的冲动,最后她只是懈了力地靠在沙发上,草草地打扫了自己,然后坐起来,吃完了一碗米粉。
味道很好,汤底是用炒过的番茄与肉沫烧开,胜过她自己使用同样的食材。她第一次知道贺天然是精于下厨的,原本她有一生可以去领略,但现在她搞砸了一切。
她觉得自己这样可恶,本来也不配得到那样好的爱人,她甚至卑鄙地想,这样一来也好,令贺天然对她失望,也就省去了一段随时都会夭亡的异地恋情,省去了她后续的惶惶不安,被困在原地,忧虑着去往广阔天地的恋人会将自己遗忘。
她任由自己糟糕起来,情绪化起来,后来妈又来了,工作电话也打进来,她不得不勉力应对起这生活,总算再次有了点人样。
她一天比一天擅于拄拐,她拄着拐站在院中,不出声地对啾仔说,幸好当时我们买的这个房子是在一楼,否则我该怎么上下楼梯呀,是不是?
她又说,你妹妹很快要搬过来住了,它没有你这么乖,但你会喜欢它的,它和我一起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其实她从来都只渴望这样一个由爱筑起的家庭,恋人与小狗在畔,而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几日后,贺天然开车将210送来,连同所有物件,大多是她新买的,狗窝、玩具、狗粮、零食、营养品、小狗衣服……
乔木行动不便,她便将东西搬进屋里放好,一样一样与乔木确认了位置。
整理柜子时,她扭过头,看见了院子里一米来高的小桂花树。她一定知道那就是啾仔的桂花树,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段日子,辛苦你妈妈要每天帮忙遛它一下,如果你妈妈哪天没有空,你就发个信息给我妈,我跟她说好了的。本来我想,要不就让它在我家待到你的腿好了,但它太影响我妹学习了,她高三了,实在不方便。”
贺天然礼貌地向她解释着,她当然也立刻表示理解,让贺天然放心,她会想办法安排,两个人对答着,衣冠整齐,成熟得体。
210察觉了乔木的伤势,一直绕着她的伤腿嗅闻着,走路时也很小心地不去碰到乔木的腿。
乔木牵着它,站在单元楼前目送贺天然。
这一次,贺天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
她第一次见到贺天然的车,二零一几年的款式,一辆高配置的黑色丰田。她想贺天然就是开着这辆车独自驶过深夜的环海大道。
车子发动了。
结束了。乔木想。这会不会就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210忽然吠叫了起来。
车子向前开去。
210扭过头来,冲乔木疯狂地叫着,企图将她唤醒,企图提醒她贺天然就要走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但它似乎记着乔木的腿有伤,因此只是不停地叫,不停地扭头看看远去的车,再看看一动不动的乔木。
乔木只是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好似被带走了所有心神,她不知自己何时松开了手。
210的牵引绳落在了地上,它意识到自己自由了,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
车在下个岔路口就要拐弯驶出小区了。
210终于拔腿向贺天然的车狂奔而去,紧紧地追在车后。
它好像知道贺天然不要它了,知道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离别。
它拼了命地奔跑着,凄凉地连声叫着,跳跃着去蹭车身,它要贺天然带它走,它不要与她分别。
而乔木只是看着。
车停下来。
贺天然下了车,弯下腰,210扑到她的怀里。
乔木站在原地,车已开了太远了,那一人一狗已在几十米之外,她无力走过去,只能拿出手机,拨通贺天然的电话。
贺天然接了,贺天然抱着210,回头向她望来。
乔木在电话中说:“把它带走吧,它选了你,是你的狗。”
“对不起……我给它吃了太多零食,把它给惯坏了。”没等贺天然回应,她又说,“东西,我收拾好,叫人送回去给你。”
她承受不了再一次看着贺天然对她点头道别,然后像这样远去,她无法像210一样奔跑着去追车,去摇尾乞求贺天然带上自己一起走。
“祝你在西宁一切顺利。这趟旅行,我玩得很开心,谢谢。”
她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她没有听见贺天然忍着哭腔低声问她:“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只要你说你不想我去西宁,我就不去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她留给贺天然的只有一片电话挂断后的静音。
贺天然抱着210上了车,很快地系好安全带,踩动油门。
她也泪如雨下。
她将车子驶出小区,开到乔木再无法看见的拐角,停下来,放任自己流泪,她不能这样开车,太危险了。
210不停地往她怀里拱来,舔着她满布泪水的脸。
想来也不过就是如此,平凡的人与平凡的爱,轻易就会生出裂痕。为了这样平凡到不堪一击的事物,又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想其实乔木说得没有错,在这样人生变动的节点匆忙进入一段关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不应再为爱投降,而乔木不能再为了爱放低姿态,她们应该各自步入生活,令一切稳定后再谈感情若那时感情还在。
她只是觉得很滑稽,她上一次失去恋人,因她要回家乡定居,这一次,因她要离开家乡奔赴前程。她想起她劝一心,没有什么相见恨早,也没有什么相见恨晚,但此刻她却被这人生的时机戏弄得泪水涟涟。
那中学门口阿婆的虾饼根本不好吃,那天她拿到手中,任由着它凉掉,才终于想起咬了一口。没有人奔跑着为她买来,催促她要趁热吃掉。她想以后还是不再去吃了。
其实也不过是很小的事,没人买就自己买,不好吃就不再吃,不适合,不去爱也就是了。
不必相见恨晚,时机不对,到头来,总还可以相忘。
她哭完了,擦干自己的脸,抱住210,紧贴着它,对它说:“我们走吧,去西宁,好不好?我们会有很棒的新生活,是不是?”
四月,贺天然离开了防城港。
初春的旅行彻底结束了。
而乔木依然是一棵原地的树。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