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贺真记得姐去西宁工作前与她最后一次单独谈天。
在姐的房间。
妈带着210出门去散步了, 贺真心中对妈充满感激,每天她从学校下了晚自习回来,妈就会带狗出门, 尽量不影响她在家学习休息。
她到姐的房间去。大件的行李已经寄往西宁, 姐在收拾最后一箱随身衣物。贺真在床边坐下来, 逐件叠起床上扔作一堆的衣服。姐随意地摸摸她的耳朵,对她说谢谢。她喜欢她们姐妹之间这样亲近的时刻。
贺真问着姐关于西宁的各种安排, 姐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看出姐这些天来一直有心事, 不知是否与乔木姐有关原本要送到乔木姐家的小狗又回家来了, 一起带过去的小狗用品却是隔日才由同城快递员送上门,姐拒绝对此做出任何解释,而据姚望的说法, 乔木姐在电话里没有否认自己喜欢姐, 贺真听了, 倒不感到吃惊, 在她看来,谁不喜欢姐, 谁才是不正常。
贺天然拉开衣柜里收纳内衣的抽屉,一扬手就扔出来好几件胸衣。“对了,你帮我跟姚望说, 让她以后没事就给你们乔木姐打打电话、发发消息,关心一下她的腿好了没有。”
贺真好奇地问道:“你干嘛不自己去关心?你们吵架了?”
“嗯。”贺天然又扔出一摞花色各异的内裤。
“那还会和好吗?”
“不知道。”贺天然踢开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去一旁的柜子上找内衣袋。
贺真瞧出姐一提起此番话题就有些闷闷不乐。
“姐, 你跟乔木姐是哪种吵架?我的意思是, 是朋友的吵架,还是恋人的吵架?”
“是不可理喻的吵架。是狼心狗肺的吵架。是卑鄙、无耻、下流、大骗子、不要脸……”姐有些娇蛮地骂着, 又扔过来两个内衣袋。
“姐,”贺真向贺天然投去打趣的目光,“你喜欢乔木姐吗?”
贺天然转过脸来,用力地努嘴答道:“不!”
贺真忍俊不禁:“姚望说,乔木姐喜欢你。”
贺天然冷哼一声:“我看,现在也不了!”她蹲下身,恶狠狠地把一件件衣服塞进箱里,好像衣服跟她有仇。
“这么快?你们一起出门到现在,不也才一个多月……”贺真蹙眉算着日子。
“就是这么快。现在你知道了?女人都是大骗子!”
“她真的这么过分?那我要不要仇视她?像仇视那个陈一心一样。”
贺天然抬起头来:“……你整天不要学习的吗?仇视人家做什么?”
“人家,是指谁?乔木还是陈一心?”
贺真见姐不满地盯着她,有意地揶揄:“我是说,乔木姐,还是陈一心?”
贺天然不禁笑了一下,又垂下头去整理东西:“我也没说你就可以仇视陈一心了。”
“我看,会的。你跟乔木姐会和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刚没有说不会。姐,只要你还想,只要你一发功,谁都不会拒绝你的。”
“你以为我没发吗?”贺天然忽地起身坐到床沿,抱住妹妹,将头埋在妹妹的肩膀,愤而说道:“你不知道,姐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侮辱,她居然都不正眼看我……”
然后她又一下站起来走开:“算了,你还小,不会懂的。”
贺真心想,恋爱中的人可真是情绪化。
“反正,你让姚望一有空就去打探,然后逐字逐句地汇报给你……算了,别影响你学习了,让她直接向我汇报吧。”
贺真恼道:“姐,姚望也要学习的!”
“是吗?我不知道。傻子也要学习的吗?”
“你就只知道乔木姐,都要走了,也不多关心关心妈。你不知道,你还没从西藏回来的时候,有一次,我看见妈坐在电视机前流眼泪,我走过去一看,电视上那些古代人明明就在哈哈笑。我就问妈怎么了,妈说,你可能要去山东工作她应该是弄混了青岛和青海。后来她说是西宁,我就说那不是山东,是西北。她说,她怕你在那边爱上一个西北男人,要嫁到那边去,再也不回来了,她说她不喜欢西北男人,觉得他们身上肯定有羊味。我就跟她说,第一,不应该搞地域歧视,别人也觉得我们广西人身上都有螺蛳粉味呢。第二,她大可放心,什么西北男人东北男人香的臭的高的矮的你都不会喜欢的……”
贺天然哈哈一笑:“她怎么说?”
“她叫我别瞎说八道,说你平时说那些都是开玩笑的。她不知道我对你那些风花雪月的事都清楚得很,还怕我被你带坏了。”
“你要是坏了肯定也不是我带的,我是不会替任何傻子背锅的。”
贺真脸一红,扶了眼镜,正色道:“反正,姐,我对你的新生活跟新恋情都大有信心!”
“嗯,我也对你的高考大有信心。”贺天然拍了拍她的头,“对了,你刚刚说,姚望说乔木喜欢我,姚望都是怎么说的,你仔细告诉我。”
贺真无奈,只能照办,她细说起来,便见姐的脸上有了藏不住的笑意,她想,恋爱中的人可真是阴晴不定,一下子生气,一下子高兴的。
“对了,上次乔木姐叫快递送过来的那堆东西,你还没看呢。”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狗的东西?”
“不是,里边有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乔木姐拿错了。”贺真起身去取。
贺天然接过妹妹递来的东西。
是一张唱片。《世纪百大劲歌热曲》。
贺真察觉姐姐的情绪变化,体贴地退出门去。
贺天然独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唱片盒,盒身上有一道裂缝,虽然卡口处还能扣上,但一打开就能发现盒子几乎要裂成两半,是用透明胶纸勉强粘起来的。
她抚摸那道裂痕,像在抚摸谁心上的创伤。
她明白,人在身心受创的时刻无法选择冒险,无法选择寄望一个遥不可及的爱人,防城港的房子和工作对此刻的乔木来说才是唯一的安全感,是不会抛下她离去的存在。
贺天然看着盒子里完好的唱片,推演着她并不知晓的细节,车祸发生时,这张唱片是不是还插在光驱里?那么,乔木是怎么想起它、怎么把它拿出来的?在这一切进行的时候,乔木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想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一点怒气,只是整颗心都变得像光碟一样单薄,感到每个念头都在刮她的心,在上面留下细细的划痕。
她拿起手机,点开她与乔木的对话框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约定去送狗的那天她想发消息去问,你的腿还疼不疼?你今天吃了什么东西?你还在家里办公吗?
都是些最无聊最日常的问话,她们失去联系,便失去对方生活的细节,但这样最基本的日常她也想要关切,她终于打出第一个字。
这时,手机弹出行程通知,提醒她明日将要飞往西宁。
她闭上眼,熄灭了手机屏幕。
乔木没有说错,到达西宁的头几个月,贺天然几乎抽不出心思回想她与乔木之间的一切。入职培训结束后,单位安排她先驻扎在市立野生动物园。公家动物园的工作比私人宠物诊所的要繁杂得多,她每日早晚都要与饲养员开会交接,上午例行巡检自己负责的区域,查看所有动物的状况,下午则是进行各类化验、写报告,有时还要参与各种外科手术,就连三更半夜也可能会有突发事件紧急召唤她,例如提前生产,或是有不安分的动物打架受伤。
动物园里的动物大多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她要学大量新知识,还得记住自己负责的每一头动物,追踪它们各自的小毛病,哪头昨日积了食、哪头排便不通畅、哪头跟同伴打架伤还没好光是羊驼就有二十一头,而在游客的眼里,这二十一头羊驼长得一模一样!
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岩羊、牦牛、藏野驴、梅花鹿……
这一切,乔木几乎都知道。
乔木甚至学会了分辨白唇鹿与梅花鹿,她还知道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里脾气最坏的那只羊驼蓄着斜刘海。
贺天然离开防城港的那天,乔木在对话框中几度犹豫,打下一行字:我们还是朋友吗?
航班动态软件为她弹出消息:由南宁吴圩国际机场飞往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的航班GX8877已经推出跑道……
南宁直飞西宁的航班,隔日才有这么一趟。
她将那行字删掉,就这么盯着手机屏幕,整整三个小时,直到软件又告诉她:航班GX8877已降落至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西宁当前地面温度为7℃……
北方夜凉。她又在对话框中打下一行字:西宁冷不冷?
但她又想,天然应该还在飞机上,落地、连廊、开舱,还需要十来分钟,现在问她室外冷不冷,她怎么会知道呢?
于是终于又将新的一行字删掉,继续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越来越晚,西宁的温度越来越低。过了凌晨,西宁的气温降至3℃,她想,天然应该已经抵达落脚的地方了吧?不知那室内的暖气足不足?
她在地图上搜索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看那附近都有什么地方,有些什么食肆。西北地方,大多都是面食店,她想,不知天然吃不吃得惯?
后来乔木就每天都这么盯着手机,像得了什么手机病。过不多久,她开始拄着拐乘公交车上下班,她不开车了,通勤时腾出了手来,便全程倚着车窗浏览贺天然的社交主页。初去西宁的那两周,贺天然没有发布任何社交动态,她便将以往的每一段文字、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又看,看着看着就倚在车窗上傻笑她拄着拐,因此每日都有人让座给她,有时孕妇或是老太太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傻笑,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只得尴尬地收敛起笑容。
两周后,贺天然终于更新,分享自己在西宁的新生活,后来也每隔一两周便会更新一次,于是乔木知道了西宁是一座抬起头就能看见山的城市,知道了西宁的闹市之间有着许多座圆顶或是尖顶的教堂,西宁的羊肉和面食很好吃,但羊肠味道独特,不是轻易能吃得惯。她还认识了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的蹄类动物们,贺天然和那只脾气最大的斜刘海羊驼合影,特意将自己的头发弄得跟羊驼一样。某个深夜,动物园迎来新的梅花鹿幼崽,又有一只藏野驴可怜地死去,公斑马则动不动就要打群架……
贺天然事无巨细地记录这一切,乔木发现她发布社交动态的习惯有些变化,从前她顶多是发几张照片,配上简洁的只字词组,而现在她会为每一张照片配上详细的文字,述说新生活的种种。
乔木幻想这一切与自己有关,幻想贺天然是在隔空与她说话,甚至她还曾幻想贺天然是发布仅对她可见,但很快她就看见贺真与姚望在动态下留言或是点赞,当然,她原本也知道自己只是在妄想。
她生活在防城港,手机里却藏着一座西宁,她的天气页面是西宁天气,她每天都会看一眼西宁的日落时间,看西宁的空气指数想今夜天然若仰起头有没有可能看见星星。她下载了餐厅点评软件,偶尔看看西宁的哪家饭店最出名、都有些什么特色菜……
而贺天然每次发布动态,都会在最后放一张210的照片,通常是视频通话的截图210因还没打完疫苗,暂时滞留在防城港,为了缓解它的分离焦虑,贺天然几乎每天都会与它打视频电话贺天然会在图上写:想念防城港,想念我的小狗。
有时贺天然发的是210睡觉或是玩耍的照片,写的是:不知你有没有想念我呢?
乔木妄想着自己也是贺天然所想念的防城港的一部分,甚至妄想自己就是她想念的那只小狗。
除了浏览社交动态,乔木还常常翻看手机相册,逐张逐张地看旅途中的所有照片。因这趟旅行,她养成了拍照的习惯,她每天都会拍下啾仔的桂花树,观察它的长势变化。有一次,她路过一棵开得很好的木棉树,于是随手拍下一张照片,倚在公交车的车窗上,鬼使神差地,她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社交动态从前她是不发的她为这棵木棉树配了一行字:防城港的木棉开花了。
二十分钟后,她灵活地拄着拐蹦进家门,拿出手机,看见贺天然为她的社交动态点了赞。
她快乐得差点要把拐杖扔掉,差点单脚跳着原地转三个圈。
她知道了贺天然并不反感她也许她早知道,只是她的自尊心在作祟便从此一条不落地给贺天然的动态点赞,好像这样一来,贺天然就不会忘记她。
后来她又在夜间十点发了一条新动态,只有两个字:加班。
配以自己办公室工位的照片。
但贺天然没搭理她。
她的腿渐渐恢复,不需再拄拐,行动越来越自如,她便常在得空时出门走走,拍下各种见闻以发布社交动态,防城港的云、防城港的海、防城港的海鲜粉……贺天然有时点赞,有时不点,令她不禁暗暗地总结分析,猜测贺天然更欣赏怎样的内容,或是贺天然哪个时间段比较得闲,能够浏览手机。
五月,210终于去了西宁与贺天然团聚。六月,乔木的腿完全好了,她尝试去短程徒步,但也许是久不锻炼,多走一阵就觉得腿隐隐作痛,跑起步来更是不适,她去复检,医生说从片子看来已经康复,可能是有些心理障碍,随着时间就会慢慢排解。
但她心有余悸,且没有车,出行不便,也就一直没有恢复户外活动。姚望时常与她联络、关心她的近况,六月底,姚望给她打来电话。
“姚望说,你们在龙津县认识的那位阿花婆,她妹妹从云南到广西来看望她了,还带了两个小孩子,说是你和乔木姐都认识的。那两个小孩说,乔木姐答应过她们,要带她们来广西看海,姚望就跟乔木姐商量,邀请她们一起去涠洲岛玩,说乔木姐请了两天假。姚望叫我也去。”贺真在电话里头一五一十地向贺天然汇报。
涠洲岛是北海市下属的离岛,而北海紧邻着防城港。
贺天然想起那对人小鬼大的双胞胎,嫌弃地做了个鬼脸:“……你跟姚望和好了?”
贺真别扭地答:“没有!”
“那么一点小事,这么久还不和好?”
“这才几天?你跟乔木姐几个月了还没和好呢!”
“我们大人的事跟你们小孩子能一样吗?”
“,姐,你有没有发现,乔木姐现在开始发朋友圈了,以前她从来都不发的。”
贺天然“嗯哼”了一声。
“之前姚望说,你有时候给乔木姐点赞,有时候不点,这是你的策略。乔木姐就没你这么有策略,整天上赶着第一个给你点赞。我说她真是想太多,以为谁都跟她一样闲,天天守着手机。”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跟姚望到底是谁比较傻。你们定了什么时候去涠洲岛?”
“姚望跟阿花婆约好了,她们五号会从崇左过来,六号我们大家一起去北海登岛,然后在岛上玩两天。”
“七月七日在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