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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4652 2026-07-22 07:07

  妈当然在厨房忙碌,爸翘着脚窝在沙发上, 将电视声响调得很大, 但他压根就不看电视, 只一昧地在看手机上聒噪的短视频。

  妈在厨房招呼她,问她饿不饿。爸瞄了她一眼, 说:“又买些什么东西,花花绿绿,又贵又没用的。”

  乔家宝接过她买的坚果礼盒一类年货。

  这几个月来乔家宝几次三番向乔木示好,说他用不着车子,让乔木把他的车开走。也许他还是盼着能像小时候,与姐姐重修旧好,得到姐姐的庇护、从姐姐这里感受到些亲情。乔木无心搭理他,他发来各种节日祝福与线上红包,她也只是淡淡回应,姐弟两人始终不冷不热,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说。

  她撇下乔家父子二人到厨房去搭手。

  上了饭桌,有鸡有鱼,有热菜有冷菜,有甜点有羹汤,妈却向她们道歉,说今年有些晚了,她下了班才赶回来做饭。

  乔木还未来得及问,爸先冷嘲热讽起来:“自家人都伺候不好,还出去伺候外人,真是好日子过太多,吃太饱没事干。”

  乔木叹出一口不耐烦的气,故意地让筷子撞着碗发出声响,以此威吓爸,让他闭上嘴。

  “妈,你找了工作吗?”

  “对,”胡春晓小心地应,“家附近年底不是新开了个商场吗,那天我看在招聘保洁,就去问了一下,人家就叫我去上班了,一个月两千多块呢,离家又近……”

  “噢,那挺好的。”乔木点头,“其它待遇呢?一个月休息几天?”

  “好什么?”乔家宝插进嘴来,面上有些不痛快,“妈,那也太辛苦了,干吗去做那个?家里缺钱吗?你跟我们要不就好了?”

  爸又借机发挥:“你们老妈喜欢扫厕所,家里的厕所不够她扫的……”

  “我看你还是别去了,那商场离我公司那么近,我同事们都经常去逛的。”

  爸做作地“哈哈”了两声:“你看,你儿子都嫌你丢脸,你就总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都跟你说了,我那个新工程那么大,你还愁什么钱、去扫什么厕所?对了,还没跟你们两个说过……”

  爸转而吹嘘起他近来的事业,妈急忙埋头吃饭,像松了一口气,乐得餐桌上的大家不关注她。乔木起身去拿了个干净的碗来给妈盛汤。

  爸又有微词:“就你妈要喝汤,我不要啊?”

  妈打圆场:“你不是要喝酒吗?那这碗给你就是。”

  乔木拂开妈伸来端碗的手,径自将汤放到妈的面前。

  她开了口:“我过完年要辞职,准备到西宁去工作。”

  在场众人都顿时错愕,爸稀里糊涂,大约搞不清西宁是哪里,妈知道天然在西宁,自是一听就了然,两人都还来不及发问,乔家宝倒是挑了眉毛,惊道:“西宁?”

  乔木想他大约听苏志高说过天然去了西宁工作。

  她并不回避,直言道:“嗯,我女朋友在西宁。”

  “贺天然?”乔家宝发起愠来了。

  “对。”

  “你看吧!妈,我就说她”他急切地搁下碗,对着妈控诉,唾沫都快飞出来了。

  但爸的声音像打雷,把他那细嗓给盖了过去:“你说什么?女朋友?贺天然?”

  乔爱国瞪着牛眼把一双儿女来回地看,“贺天然?”

  乔家宝翻了个白眼,仿佛他终于沉冤得雪。

  乔木只是应:“嗯,我女朋友,贺天然。”

  “你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怎么的?”乔爱国摔下碗,差点没把整张桌都往前推,“就是那个贺天然?我说、我说”

  他拿手戳戳指指,唾沫飞溅,转头冲胡春晓嚷道:“我叫你去起诉她们,你去了没有?啊?骗婚,骗彩礼!现在是什么意思?男女通吃?骗完儿子骗女儿?啊?”

  “我不是都跟你讲过,彩礼退回来啦,一分都不少,还有酒席的钱人家也给了一半……”胡春晓急忙要将饭碗塞回丈夫手里,怕战火进一步爆发,“先吃饭、先吃饭,慢慢讲……”

  “慢慢讲、讲、讲什么!”乔爱国梗着脖子,舌头大了起来,“你听听你女儿在胡言乱语什么?还吃什么饭?家都要散了,还吃什么饭!”

  说得好像他真的有半分在乎所谓的“家”。

  乔木冷声说:“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告诉你们一声。这饭能吃就吃,不吃我就走了。”

  胡春晓拽了丈夫的手去接住饭碗:“吃饭!好好的一个年,至少把饭吃完。”

  她夹菜到各人的碗里,见儿子忿忿地拿筷子戳着碗,便小声地嘘他,要他别瞎掺和。

  一桌人闷声吃了一阵,乔爱国喝了一杯又一杯,妈与一双儿女偶尔有几句闲谈,但他总呼呼喝喝地插嘴,闹得谁都谈不下去。

  他喝空了半瓶白的,指使着儿子再去拿酒来,乔家宝唯唯诺诺,不耐烦地低声说:“不要再喝了。”

  “轮得到你说?我食盐多过你食米!”乔爱国又嚎叫起来。

  “你喝坏了身体,还不是连累了妈,连累了我和姐?”乔家宝竟难得硬气了一回,虽然语气有些微弱、神情有些惊惶。

  一向怯懦的儿子竟敢顶嘴,酒性与气性同时冲上乔爱国的脑门,他一甩手,将筷子往乔家宝身上甩去:“真是造反了!几时轮到你给老虎叮头虱?”

  筷子啷声落地,乔家宝已吓得往后缩起,胡春晓又紧张起来,乔木干脆地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橱柜中拎出一瓶酒,砰一声重重放在乔爱国面前,震了他一震。

  “你又不洗碗,乱丢筷子做什么?”她又坐下,椅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她早就明白,要想在这个家中掌握话语权,就得大声说话、大声做事、不管不顾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必要时动用暴力。

  乔爱国用鼻子喷着气,但总算老实地顾自开瓶倒酒,那边厢的母子二人都松了口气,乔家宝见姐姐又为他出头,甚至有些欣喜。

  这令所有人都感到折磨的除夕夜还不算完,磕磕绊绊终于吃完了一顿饭,乔木陪妈在厨房洗碗,说要买个洗碗机,妈当然是推脱,乔家宝倚在厨房门边,别扭地说他来出钱,说哪个牌子的要好些,三个人一时间倒真有些“家”的意味。爸在外头已喝多了,不知在自言自语、骂骂咧咧些什么,她们权当他是空气,只有这样才能将日子勉强过下去。

  电视机播着春晚,画面中正载歌载舞,放送喜庆的乐曲,乔爱国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打了两声呼噜又被自己给吵醒,他睁开眼,正好见儿子走过眼前。

  “变态。”他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来。

  乔家宝显然听见了,坐在餐桌旁的胡春晓与乔木也听见了。

  但乔家宝垂着头,装作没听见。

  乔爱国冷笑起来:“你耳朵聋了?我说你是变态。你,还有你姐,你妈生的个个都是变态。”

  他忽然扬起手猛拍了一下茶几,吼道:“你们这些变态,害得这个家都不像家!”

  胡春晓站起身来,捂着鼻子似乎在憋眼泪。“你们先回去吧,也晚了。”她去拉吓得呆住的儿子。

  乔木仍然坐着:“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在我那住一晚吧。”

  “没事、没事。你们回去吧。你们阿爸喝多了,等他睡着就好了。”

  她看见妈快速地抹去了眼角渗出的泪。

  “你喝多了,到床上去睡吧。”胡春晓走去搀丈夫,孩子们还在场,今夜是团年,她必须要尽力地演绎一点温情,好让孩子们知道,这里总算还是一个家。

  乔爱国站起身来,甩开她的手,嘀嘀咕咕地骂道:“就是你,生了两个变态出来!”

  随后他就坡下了驴,像牛一样被赶着进房间去睡了。

  胡春晓刚一转身出来他就呼声震天。

  电视上的小品在高声地逗着乐,乔木眼见着这一幕却只感到凄凉。

  换了从前或许她不会由着爸说那样的话,换了从前,或许爸也不会像这样只是言语侮辱,父女之间会大打出手、闹个天翻地覆……

  但现在已不是从前,他老了,而她已无所谓了。

  她也不想再去破坏妈勉力维持的那一点虚假温情。

  回想去年初春她还对这一切感到无比烦闷,那也不过是因为她的心中还有期待,渴望着这个“家”能令她有所归属。

  她起身拿了外套,去玄关换鞋,先乔家宝一步出了门去。下了楼梯,走出单元楼,呼吸到外头的空气,她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她要回家去,回她真正的家,再过一段日子,她要到天然的身边去,到时她们会有一个新的共同的家。

  她心中可怜妈再无第二个家可去。

  乔木忽然好想念天然,想给天然打个电话,天然早些时候给她发来的照片中的年夜饭丰盛,是她们母女三人齐心协力烹饪,她想到天然此刻被幸福包围着,心中泛起暖意。

  “姐!”有脚步声,是乔家宝追着她跑下楼来。

  她回头瞧一眼。

  “坐我的车,我送你。”

  “不了,我走回去,消消食。”

  “四公里远!你就一定要这样吗?”

  乔木不再吭声,只是往前走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喂,喂!姐,乔木!”乔家宝追着她,来扯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他的话中带了些哭腔,他一直都这样软弱:“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乔木站住脚步,回头盯着他:“你现在知道了贺天然是我女朋友吧?”

  “她是你女朋友又怎么样?我是你弟弟!”

  “你是我弟弟,又不是我自己选的。”

  “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要这样对我!你都把我砸成那样了!”他几乎要嚎啕大哭了。

  “……我也没想到你连那也躲不开。”乔木继续往前走去。其实婚礼当夜她原本只想甩手将工具箱砸到乔家宝身旁的墙上好吓一吓他,谁成想他运动神经太弱,躲也躲错方向,竟自己迎头往上撞。

  乔家宝跟在她身旁,忽然真的声泪俱下,说:“姐,我跟志高分手了。”

  原来是感情上失了意,才急于找妈妈与姐姐将爱补足。

  “……关我什么事?感情上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早点回去吧。”

  “我都跟他分手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吗?你以为我就那么好过吗?刚刚你爸的话你听见没有?我跟你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好过!”

  乔木更加冷然地往前走着,再不想看他一眼。

  乔家宝的眼泪开了闸:“妈说你怨她,说这个家亏欠了你,但这关我什么事?我也是受害者!谁这辈子那么好过?人人生下来都是受苦的!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受了多少欺负……我单位那些男同事,成日就是聊股票,聊换什么新车,聊家里有几套房,聊有没有靓女背着他老婆给他抛媚眼!我生下来做个男人,我就不能什么都没有,我想像你一样做女人倒好了,什么都没有,也没人会笑话你,上了桌可以不喝酒,连二手烟都能少吸点……”

  乔木听着弟弟的啼哭,始终走着自己的路。其实她倒相信他那颗狭隘的心是受了不少苦,这人生的苦是各人自知的,她只能承担自己的,无法分担他的。

  见她不为所动,他一时气急,抹了眼泪拽住她的衣袖,恨恨地说:“我跟你说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这样,是谁遗传给我们的?”

  她觑他一眼。

  “我告诉你吧,我来告诉你!有一次,我发现乔爱国在偷看我电脑里的影片。没想到吧?哈哈!”他尖笑了两声,倒像陷入癫狂了,“我想,要真是那样,那他这辈子也挺苦的,不能接受自己,搞得变成了一个疯子……其实他不就也跟全天下其他的爹都差不多?打孩子、骂老婆、喝酒讲大话……他还嫌他命苦,摊上了你这种心硬的女儿和我这种没用的儿子……所以你看,谁这辈子那么好过?你怪我,我要去怪谁?谁这辈子那么好过?”

  他反复地说着最后的这句话,在大年夜几无行人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跟着她,终于她停下来,回过头,平静地说:“我不怪你。我去了西宁,你把妈照顾好。就这样吧,别跟着我了。”

  这样说完,她便走了,将他留在了原地,将那个旧日的“家”与曾经渴求着“家”的自己也留在了原地。

  她所言不假,她对他并没有什么记恨与怨怼,只是彻底的无感,彻底的不在乎。

  他已用尽了浑身解数,等来她的大赦开恩却只是遭到流放,他只能站在原地抽泣着,看着她走远。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春节期间她闲来无事,便在家里盘算各样东西是要带走还是留下。

  天然趁着短暂的假期带妈妈妹妹还有210去了青海湖,给她发来湖边拍下的视频,画面中冰封的湖面苍凉,风呼呼作响,天然的声音在一旁为她解说。镜头一转出现了扭头望来的贺真,她察觉自己入了镜,腼腆地笑着来推姐姐的手,又一转是戴着毛线帽的田娟禾,耳朵两侧还有两簇绒毛,她冲着镜头招起手来,说着新年好,然后镜头往下,拍到了鬼鬼祟祟蹭到贺真脚边的210,贺真礼貌地走远了两步,它却还死皮赖脸地跟上前去要与她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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