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在画外说,看你的狗多厚脸皮。
最后镜头向后转去,出现了天然明媚的笑脸,乔木在屏幕的这头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天然的身后立着一个近年来已流行到俗滥的景区路牌,天然伸出手指,逐字逐字用夸张嘴型不出声地念上头的字:我在青海湖很想你。
乔木大笑,回复道:嗯,我在洗衣机旁也很想你。她开盖拿出刚洗好的衣服。
大年初五,妈在商场的工作难得休息一天,她买来新鲜食材,到乔木家做饭。
“你爸和阿弟今天都说有饭局,我们母女两个自己吃,清清静静挺好的,你要是真去了西宁,以后妈想见你一面也难了。妈多做点肉菜,分装起来,后边几天你也省得自己做饭……”
“嗯。”乔木在旁帮妈洗净蔬菜,问妈在商场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也烦,那个经理天天都是盯着我们,怕我们少干了一点占了他便宜!不过、不过,还是挺好的!大家有时候聚在一起吃个午饭,说说经理的坏话,也有趣得很。我跟你说我有个同事叫阿妙的,你得叫她妙姨……她们家那乱七八糟的故事是说也说不完,好好笑的,天天在家跟她的极品公公斗智斗勇……不过她很厉害的,四十多岁了还在自学日语,说她以后要去日本打工,赚大钱、看看世界……”
胡春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了一茬又想起一茬,乔木听出她的快活这份世人眼中低微的工作给她打开一扇新的窗,让人在她身边流动起来,让故事在她身边流动起来,她的生活不再单单是日复一日的家务与喜怒无常的丈夫。
“还有一个叫阿莉的,她说过几天,介绍我去给人当月嫂,几个老东家扎堆找她,她安排不过来呢。她说将来做得好,东家们互相介绍,就不愁钱赚,一个月万把块也有……反正妈是觉得成天在家也没事干,不如趁现在还干得动,多赚点钱,这次你爸说什么我也不辞职……”
胡春晓盖上锅盖去焖那锅里的鸭。“对了。”她转身去玄关旁挂着的皮包里拿来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
乔木扭过头,见是一本存折。
“之前在香格里拉,妈不是说赞助你买车吗?妈本来就给你存了这笔钱,但那年存了定期,年前刚刚到期,妈才去转出来,本金十万块,再加上利息。还有,之前天然退回来的彩礼,六万八,妈也转到这里边了,反正,你们是要一起过日子嘛……你去西宁,也不一定马上能找到合适的工作,需要钱用,要是经济上有问题,你再跟妈说,妈现在有收入了,又有养老金,帮你付付房贷是没问题的……”
乔木接过存折,一时无言,心中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收。
胡春晓像也很难为情,马上转身去看锅里的汤,不再多说。
乔木在沙发上独坐了一阵,听着抽油烟机呜呜响。对她与天然之间的事,妈谈不上支持或是反对,而只是“接受”,妈似乎是觉得,身边有个女伴,也总好过孤身一人。妈已明白了她绝不再愿意做乔家宝的好姐姐,也不会再回归那个家去做一个好女儿,她生根发芽,长出自己的树冠,坚定心意巍然不动,妈只能让步,只盼着能够维系母女间的感情。
总算那感情是真的,剥离了家中的男人们,剥离了女人须得为家庭牺牲的潜规则,总算母女仍是真的相爱。
终于她用抽纸盒将存折压住,暂且算是收下。
她走去拿碗筷摆桌,似不经意地开口说:“妈,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爸?”
妈怔了一下:“都几岁了?还想那个做什么?捱一捱,这辈子就过去了。你看他现在年纪大了,老实很多了嘛……”
“你今年才五十,你要是活到八十岁,那还有整整三十年,何况现在医疗这么先进,你活到一百岁也是有可能的,那你还有一整个这辈子要活呢。”
“过完年,虚岁都五十二啦!什么活到一百岁,你别把你妈给吓死!”胡春晓语气夸张地讲着笑,但乔木分明看出她的心中起了涟漪。
“反正到几岁都得活,盼着死了就舒服,死了再舒服,你也享受不到了。既然要活,干吗不让自己过得好点?就算不离婚,你可以跟他分开住。”
胡春晓说不过女儿,只是笑着摆手,仍在灶前忙碌。
乔木终于说出方才在她心中盘旋的念头:“妈,我是想问你,要不要租我的房子?我要把房子租出去,我想找一位讲卫生的女租客。”
胡春晓惊奇于此提议,先是细细一想,才喃喃说:“你倒是会盘算。妈把房租付给你,住了你的房子,倒是房子和钱都不入外人田……”
她一时想不定,嘴里叨起些不相干的来:“我就说我还是把你生得挺聪明的……你看从小你理科也学得不错,也从来不让妈操心……”
为人母的,总是尽力地想出些孩子的优点,去为孩子骄傲。
母女两人将几样菜摆上了桌,乔木追问道:“怎么样,妈?你过来住吧,我肯定是个好房东,家私家电包修包换。这样,啾仔也可以留在这里,你帮我守着它。”
“那你爸怎么办?”
“他又不是没手没脚、瘫痪在床,没饭吃就出去吃,不打扫卫生就脏着过。你不搭理他,久而久之他也只能接受。要是将来你比他先死,他不一样要自己过?”
“哪那么简单……他肯定又要大喊大叫……”妈转回灶边去顾砂锅里的汤,“不过你说得也是,就让他当我死了……唉,再说吧。”
“嗯,你先想想,我提了辞职,还要再上一个月班。”
妈将仔姜鸭端上桌,略带些辛味的香气扑面。妈盛了碗饭给她:“你先吃两口,汤马上好了。”
妈边守着汤煲,边收拾起厨房,又问了几句她去西宁的安排,问了几句天然的工作,想了解多一点,却再想不到该问什么,半晌妈突然说:“换个地方工作也好,趁年轻,见见世面……日子嘛,只要过下去,就会越过越好的……”
乔木不知妈为何突发此感慨,也许妈自己也想不明白,只听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妈把你生下来,你这辈子能过得比妈幸福,这就说明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妈好像也觉得自己的话没头没尾,转而抬高了声音:“要是将来,两个人相处不下去了……恋爱嘛,这些都有可能的,你就再回来,我们南方气候好……”
乔木笑笑,夹了一筷子牛肉,妈惯于将嫩牛肉与紫苏和酸笋同炒,火候得宜、口味丰富,她忽然想起来要问妈的事:“妈,你的牛肉是怎么炒的?还有这个仔姜鸭,你也教我吧。”
她想等去了西宁,她可以做给天然吃。
妈说了一通,她记下关键词,边记边说了一句:“我觉得你炒的牛肉是最好吃的。”
这句话竟叫胡春晓发了愣:“牛肉最好吃?你最喜欢吃牛肉?鸡肉呢?白斩鸡、葱姜鸡,还有这个鸭肉……”
“也挺好吃的,但我最喜欢牛肉。”
“我还以为……你从小我就老跟人说,我家女儿一点都不挑食,夹什么到碗里都吃……”
“是不挑食,但总有更喜欢的嘛。”
乔木做着食谱笔记,忽然她意识到些什么东西,抬起头,发现妈已背过了身去。
原来她从未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自己的喜好与需求。
她生性内敛,又体贴妈做饭辛苦,何况她是姐姐,得让着弟弟,反正弟弟爱吃的,她也都愿意吃……这么多年来,她竟从没有对妈说过她最喜欢吃牛肉。
妈抬起手,像是抹了抹泪。
妈往洗碗槽走去,侧过身来,乔木看见妈的眼眶中有一抹闪亮的微光,原来那是泪被傍晚偏斜的日光照亮。
这光不知走了多远,才自女儿的心中折入了她的眼。
后来乔木将这件小事说给贺天然听,是在去往拉萨的火车上。
那是2024年三月底。又是一个三月底。
乔木终于安排好一切,去了西宁,而防城港有老妈为她守着小狗的桂花树。
贺天然因一整年中数不清的加班、替人轮班以及各种大节值班,终于凑出了一个七天的假期。她们决定到拉萨去,再租一辆车,一路向北,开到赛里木湖。
乔木独自搭乘火车。自西宁去往拉萨的列车会在途中经过一座叫德令哈的小城,天然到那里的保护站去出差,她们约定在火车上相见。
这座小城坐落于群山之间,市镇依偎着戈壁中的绿洲与湖泊,青藏铁路从中穿过。
这座城实在太小,没有多少旅客要上下车,火车只在站台停靠六分钟。天然被工作牵绊,迟迟没有现身,但乔木只是站在车门前耐心地等着,她知道天然总会来的,即使赶不上这一趟车,她们也总会在下一个站点相见。
决心要一起走下去的人,是不会走散的。
列车员吹哨,火车响了铃,乘务员来将门闭起,乔木拿出手机,十分钟前天然给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就要到了。
她低头打字:车要开了,我帮你改签下一趟,在下个站等你好吗?你在车站休息一下。
贺天然猛地从隔壁车厢跃出来,将她整个人环住,在她耳边大喊一声:“嗨!”
乔木被吓得一时闭紧了眼。
“你从前边车厢上的车?”她安下神来,笑着去接爱人的行李。西北腹地深处的空气比西宁还要更干、风沙还要更大,她摸了摸天然有些干燥的脸颊,理一理天然沾了沙尘的发,“就为了吓我,挤过那么多节车厢,真是辛苦你了。”
“那你吓到没有?”
“吓死啦!”她哄着天然高兴,将天然的行李拿到车厢行李架上去。
火车已经开动,悠缓地穿过城市旁的绿洲。卧铺车厢内还有其她旅客,因此她们只是留在连接处的车门旁,靠着墙坐在地上,看窗外天苍地茫。
乔木在这时想起那件有关牛肉的小事。
“所以鸡肉和牛肉,是更喜欢牛肉。那樱桃和草莓呢?”贺天然问。
“樱桃。不过我最喜欢的水果是……”乔木沉吟一阵,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应该是菠萝。”
“牛油锅底还是番茄锅底?”
“牛油。但辣的酸汤更好。”
“雪山还是大海?”
“雪山。最好是可以登山的那种。”
“全熟还是溏心?”
“溏心。”
她们就这样一问一答,聊着些最琐碎的事。
贺天然贴近乔木的耳朵,不怀好意地问,这个姿势,还是那个姿势?
乔木无奈地托住自己的脸,但最终还是认真答道:“非要说的话,我最喜欢能够看着你的眼睛,能够和你接吻的姿势。”
天然很是中意这个回答,温柔地望着她,一时两个人都想要亲吻,但列车员的脚步声传来,于是她们都扭开脸去,一起笑起来。
列车员走过她们身旁,去往相邻车厢。
乔木紧邻车门坐着,扭过头便望见远处的雪山与还未完全化雪的泛黄草坡上成群的羊。“快看,祁连山脉,还有好多羊。”
“看我。”
她回头去,贺天然吻她。
“我还没有说,欢迎你来西宁。”
“嗯,以后下了班,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光是说出这句话,乔木就感到幸福。
她们又聊要不要换个大一些的房子,聊要不要买辆车,这样才好带210出门去玩。
贺天然说:“我想,将来有一天,我们在西宁待够了,可以另外找一个城市,找一个你喜欢的,或者任何一个你能找到心仪工作的城市,南宁、昆明、成都……或者我们回防城港。我可以开一个小诊所,统治附近所有的小猫小狗。我们买一套带大院子的房子,最好离市中心远一点,附近就有湿地公园……”
“你不穿越无人区,不救助藏羚羊了?”
“其实……在西宁的这一年我时常在想,对我来说,给藏羚羊治病,好像也不比给邻居家的狗治病更有意义。”
她们望着窗外的绿洲渐渐退去,火车驶入戈壁与沙漠。
贺天然轻声说:“我想,世界赞美伟大,也应该要允许渺小。”
“哪怕理想只是要有一个家那么渺小?”
“是。我能参与你的理想吗?”
乔木答:“家不是房子,家是你。你就是我的理想。”
贺天然牵紧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两个人坐在地上,头靠着头,都恨不能挨得更近一点。
“你知道有一个诗人,叫海子,他坐火车经过德令哈的时候,写了一首诗。第一句是:‘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最后一句是”
天然停顿下来。
“嗯?”乔木扭过脸,等着天然将诗继续念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