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的,死三八,要不是看你年纪小,早就打烂你的嘴!喂!你!”他在叫贺天然,“赶紧带着她滚!你们给钱我也不卖,听明白没?不卖,老子今天就要杀这条小流浪狗,你们去报警,我看你们怎么证明狗是你们的!讲我偷?都说是买的了,偷偷偷,我看你们才是不知道去哪里偷来的……”
贺天然无奈地抱臂站在一旁,看来已是一副无力回天的架势,原来伶牙俐齿如她也会落入这番窘境。街坊们围在周边劝架,贺天然撇下姚望,转身向乔木走来,目光看向远处,唇间挤出一个字来:“走。”
街坊们合力揽住那男子,正将他往店内推去,至少姚望的安全目前还算无虞,乔木随贺天然走到街边角落,问:“210在这里?”
“嗯,姚望强行跑进去看到的,关在一个大笼子里。”
“我们花钱买呢?”
“你没看到吗?臭小鬼不让我花钱。”
“……那报警吧。”
“报警没用。我们证明不了210是我们的狗,没有购买记录,没有狗芯片。”贺天然转过脸来,深深地看着她,“而且,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只狗以前是流浪狗,知道我们证明不了狗是我们的。”
“……他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他的。卖给他的人告诉他的。”
乔木定在原地,她听懂贺天然的话外之意,她想起姚望对阿草说的事关210的种种,她想起她问起狗时阿草那惊惶的神色。阿草并非没有带走她们的任何财物,在她眼中,唯一可以顺手牵羊而无伤大雅的,正是那只在乡野间向来低贱的狗。
贺天然说:“总之先想办法,把狗弄回来。他不要钱,那只能是不花钱的弄法。”
“你想偷?”
贺天然望着地面沉吟,半晌忽然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来着?工程师?”
“……机械工程设计。”
“你有没有可能会开锁?”
乔木顿时明白,亦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是哪种锁?”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挂锁。”
乔木想起方才那辆皮卡车上的狗笼子,那上边的挂锁她看见了,兴许他们用的都是相似的,“……我现在不会,但我有可能会。”
要快,赶在午饭前。
贺天然去将仍在店门口骂骂咧咧的姚望带走,乔木自寻了个僻静角落上网搜索挂锁内部构造与专利文件,她在街上找了个五金店,买了几个不同款式的寻常挂锁,对比网页中的3D剖视图,很快弄清了挂锁的机械原理。她想,幸好只是机械问题,机械问题比世间大部分问题都要简单。
姚望焦急地蹲在她身旁,连连询问她的进展。
她只说:“也许可以。”
“可以?你学会了?”
“嗯,有一种方法,叫Shimming,也就是垫片法,挂锁一般是简单的卡榫弹簧结构……”她抬起头,看着姚望那茫然的脸,知道自己在做多此一举的解释,“总之可以找一个足够坚硬的小卡片,想办法把锁里的弹簧压回去,那样锁就会打开。”
贺天然倚在一旁笑,像完全看穿了她内心正想着不必与她们这些不懂的人多费口舌。
姚望问:“去哪里找坚硬的小卡片?”
乔木起身向旅店走去,车还停在旅店楼下,她想起阿草,阿草也还在那里。
她在途中一家士多店买了一听可乐,仰头很快地将它喝净,随后坐入车里,取出她露营用的户外工具刀。她从前挡玻璃望向旅店二楼,那扇窗紧闭着窗帘。
贺天然坐上副驾驶,看见乔木望着楼上,“你猜她还在不在?”
乔木只能沉默以对。也许阿草已再次离开,她倒宁愿是这样,若再见,她不知自己该采取怎样态度。
她低声问贺天然:“你们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几件脏衣服,她要也可以拿去。狗已经没有了。”
姚望钻入后座,关车门声音太响,她没有听清她们的谈话,“你们在说什么?乔木姐,快点!210和阿草还在等我们。”
大约她完全没有从那狗肉店男子的话语中听明白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
乔木用工具刀将可乐罐割开,小心翼翼地裁成理想尺寸,随后草草打磨一番边缘,使得它不至于割伤手。她拿起五金店买的挂锁,盯紧锁梁卡口间极小的缝隙,根据她对结构的理解,将可乐罐割成的铝片缓缓插入其中,随后微微转动角度,感受那其中机械构造微妙的移动……
她知道车里的另外两双眼睛也正紧密注视她手中的动作。
“咔”一声,锁梁弹了出来。
姚望欢呼。
“要是他们用的是更高级的挂锁,就没这么简单了。”乔木瞟一眼贺天然那似有赞许的微笑,“那,首先,我怎么靠近那笼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事情比乔木想象得要轻易,狗笼子放在狗肉店侧门外巷子里,店内除了那男子就只还有另一个灶前伙计,一边干活,一边在身上抠抠摸摸着神游。乔木带着姚望走小道穿后巷,贺天然则再次到面向大街的店门口去与男子周旋,用她那颇有亲和力的姿态,赔几个笑脸,道几句歉,再有来有往地商议一番价钱……
店内炉灶声音太响,侧门与店铺门头间还隔着一个厨房,乔木完全无法听见贺天然说话,但她知道她就在那里,在为她争取时间。姚望站在她身后,帮她盯着一切风吹草动,留心那个伙计会忽然从侧门出来拿狗。
狗笼一共有三个,每个都有齐腰高度,乔木小心地将其中一个上头盖着的粗布掀开一角,以免里面的狗们受到惊吓乱吠她看见挂锁是较为廉价简易的那种,应该不成问题但210不在这个笼子里。笼中的狗都很安静,见有人来也不声响,也许都被电棍教育怕了,只有一只土狗站起身来,凑近想嗅一嗅乔木。
它长得像啾仔小时候。
乔木伸手过去,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背。
姚望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随后在乔木身后弯下腰来查看,不见210的身影,她焦急又不敢开声,乔木感受到她的紧张情绪,握住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很快伸另一只手去揭第二个狗笼。
一见了光,210几乎是原地弹起扑来,结果一头撞在笼子栏杆上,乔木凑过去抚摸它,它在笼内可怜巴巴地呜呜叫,她对它说:“没事了,我们现在就走。”
她取出工具,拿起笼门上那只锈迹斑斑的锁,感受到自己的手有些微颤抖,她用力将锁握住,颤抖因用力而停止了,就像愤怒往往能胜过恐惧。
她灵巧地动作起来,几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210摇着尾巴,呜呜咽咽、跌跌撞撞,原地转了几圈才意识到生路之门已经打开,它走出铁笼,钻入她的怀里,她再次对它说:“没事了,没事了。”
乔木将210递给姚望,又掏出车钥匙,按照之前的约定嘱咐姚望带着狗走远离大街的小道回车里去躲着,而她则要装作路过一样地从侧边巷子走出去,给贺天然以离开的信号幸好方才狗肉店男子没有看见她们聚在一起。
姚望紧抱着210,像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猫着身子飞快地跑了。
乔木仍蹲在狗笼前,笼门此刻已大开了,她看着笼中那些不敢轻举妄动或是已有气无力的狗们,犹豫着起身想是否就这样离开,放任它们不管。这时,终于有一只黑狗试探着向前,从笼里慢慢走了出来。
它大约花了几秒钟时间,弄明白了等待它的不是电棍或人类的踢打,而是自由。
它抬起头看乔木,像明白是她解救了它,一人一狗间有默默的温情流动,直到乔木对它说:“去吧。”
它终于撒开腿小跑着往大街上去,笼中的其它狗也开始行动起来,乔木明白一切已无法回头,一只流浪狗溜达到街上尚且不会引人注意,但这笼中足有六只。
那么她想,二十只与六只也没什么分别。
她将另外两个狗笼也一并撬开,动作已愈发娴熟,前后只花了一分钟时间,狗们逐一地走出笼子,然后,不知是哪一只叫了第一声,所有狗都叫起来了,都逐渐互相追赶起来了,像一支狗狗军队一样欣喜地在这自由中奔跑起来了。
乔木想狗是这样一种生物,可以这样快地由恐惧这世界到接纳这世界,然后它们就跃入这世界像跃入一汪春天的池塘。
她看见那只长得有点像啾仔的少年土狗,腿有点短因此跑在队伍的最后头,还要转回身来像个回旋的飞镖一样追赶几圈自己的尾巴,它停下来,摇着尾巴冲乔木叫了几声,咧开嘴仿佛在笑,乔木笑着对它摆手:“快走!”
它去了,街上此时也开始骚动起来,乔木在心里数着秒,一,二,三……
一直数到十七,她看见狗肉店男子大叫着经过巷口他在追赶那些狗。
他刹住脚步折返,在巷口停住,望见了乔木与三个笼子已狗去楼空,“喂!你!是不是你干的!”
那个神游的伙计这才从侧门踱了出来,看看狗笼,又看看乔木,又看看狗笼,微张开口像不知该说什么,微抬起手像不知该做什么。
乔木的目光转了一转。
近前的男人,前方巷口的男人,一个拎着锅铲,一个提着菜刀,近前这个看起来有智力缺陷,巷口的那个看起来有暴力倾向并且马上要向她扑来。身后是姚望的去路,前后都不能走,那么
她像只兔子一般出其不意地蹿进狗肉店的厨房,与那发愣的伙计擦肩而过,疾速穿过整间店铺,冲向大街。
贺天然仍站在店门口,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奔过去的那一刻乔木甚至有一丝得意,这短短十七秒,她是贺天然所未能猜中的,是意料之外又措手不及地发生了的,是全力跑来执起自己的手的她拉住贺天然,像婚礼那天夜晚贺天然拉住她。
然后她们跑起来了,在这二月初春的南方小镇,天空与建筑都是灰灰的像电影里做低饱和冷调处理的背景画面,而只有她们是穿梭其间的明亮鲜艳暖调的主角。
她们跑着,牵紧了手,耳边只有风而耳内是心跳声,世界所有人为她们侧目因她们是唯二的主角而众人目光是一个长长的穿梭镜头,最后这个镜头好似被人撞倒了终于跟随她们停下。
她们跑到旅店的后街,此时这里僻静没有旁人,贺天然向后靠住发霉的墙壁,体力不支地大口喘气。乔木深呼吸令自己彻底平稳,感受着肺部充盈,忽然想放声大笑,但她不知该怎样大笑,她早忘了如何做出这种彻底释放的姿态,于是只能微笑着看贺天然。
贺天然喘了一会,短促地咳了两声,因全力奔跑而面颊潮红、双目发亮,她迎向乔木的目光,像知道乔木所思所想,忽然毫无顾忌地大笑了起来。
“你把狗全放走了?”
乔木含笑向她点点头。
她用拳头砸一下乔木的肩膀表示赞赏,“快走,上楼拿东西,这下我们真要逃亡了,我看那男的想拿刀把我们劈死。”
乔木跟在贺天然身后,两个人快步走去,“阿草怎么办?”
“不知道,跟我们有关吗?她那么聪明,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
“我是说,她卖我们的狗。”
贺天然说:“反正已经了结了,她得了钱,我们拿回了狗,皆大欢喜,只要我们不被那个男的劈死。”
她们向姚望打手势,让她与210在车里乖乖待着,随后上楼各自回房间检查遗落行李,阿草不在任何一间房内,她果然再次趁她们不在逃走了,仍然是带走了那一批不算值钱的物件,但这次不算偷,乔木说过送给她了。
乔木在昨夜睡的那间房内门边地上发现一样东西,是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纸,弯成一个直角形状,她捡起来,发现这张纸是从自己的记事本里撕下来的。她顿时明白了阿草说的话,房门确实没有锁,从外面也可以打开,以便阿草遇险时可以回来。
阿草将这张纸折成了适宜厚度与大小,卡在房门锁舌处阻止它弹起,房门阖上令纸弯折成了直角。早些时候乔木走得太急,没有发现这张纸片从门缝掉落。
阿草从未学过机械工程,这是天生的智慧使然,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包括掉到地上的汤勺与种种求救的信号,递上的吻,可以卖钱的狗,卡住以便随时回来躲避的房门……
乔木展开手中的纸,发现上边是她与阿草一起写的那行字:祝你去赛里木湖。
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也包括赛里木湖,赛里木湖是这场利用的一环铺垫。
贺天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念出那纸片上的字:“祝你去赛里木湖……这是谁写的?”
乔木将纸揉成一团,扔进房内的垃圾桶,“没什么,走吧。”
她避开贺天然的目光,总觉得一切难堪都已被贺天然猜透了。
她低头走着,只是问:“你们的东西都在吗?”
贺天然拎着姚望的红色书包,“嗯,应该吧,这书包里一堆破烂,没人要。”
她们下楼交还房门钥匙,上了车,210已恢复精神,不停乱叫着欢迎她们回来,狗零食撒得后排到处都是,看来已大快朵颐了一番。贺天然把书包往后排一丢:“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东西。”
“还有,这个,”贺天然扬起手中的一张相片,乔木侧过脸,看见那上边是一个戴眼镜穿校服的年轻女孩,“没收了。”
“还给我!我好不容易才从学校光荣榜上撕下来的!”姚望探身来抢,贺天然手臂一摆,令她扑了个空。
“你偷藏我妹的照片,还是从学校光荣榜上偷的。”
“那有什么办法,小真不喜欢拍照!”姚望一边咕咕哝哝,一边翻起书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