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隽安抚地拍了拍她,转头看端坐堂上的刘藩、郭氏,整肃衣冠跪拜下去,“隽无能,一路未能护送,祖父、祖母受惊了!”
刘藩等人逃至并州,就听闻刘隽竟然冒险去洛阳相救,可谓五味杂陈,一来责怪他托大,竟然只带了几个家将就敢冲入乱军,二来又感于其孝心孝行,三来却是隐隐自豪,毕竟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能在板荡中原走上几个来回,一路还救了不少重臣名士,甚至最后还救了秦王。
刘藩原本就因槛车之事格外偏爱他,如今看着这孙子更是喜爱到了极致。
夫妇二人拉着刘隽又嘘寒问暖半天,刘藩看着周遭环伺的孙辈,才想起正事,“说来,这几个都是你的同堂兄弟,许久未见了吧?”
刘舆过世后不久,洛阳城破,他的家眷无处可去,自然只能投奔刘琨,妾室听闻不是流散、就是改嫁,如今跟着的便是发妻华氏,子刘演、刘胤、刘挹、刘启、刘述。除去刘启、刘述稍小些,其余均是兄长。
而刘隽前世吃够了宗族不力的亏,突然有了这么多年富力强的从兄弟,自是喜出望外。
到了晚间,刘琨从幕府回来,在正堂设家宴,阖家上下坐得满满当当。
刘藩抚须叹道:“世道乱成这般,咱们一大家子还能其乐融融地畅叙离情,不得不说是皇天保佑。只可惜你阿兄,若他还在,不论是辅佐帝室,还是协助你经营并州,都大有作为。”
“阿兄之才,胜于我数倍。只可惜天不假年。”刘琨长叹道。
案上珍馐玉盘、身上绫罗绸缎,刘隽看着志得意满的刘琨,再看看堂下颇为齐备的乐伎,不禁蹙紧了眉。
周围人只道他是在为刘舆难过,却不知此刻他想着天下大事,心中焦灼得如同火烧。恨不得当堂便劝谏刘琨,可一则不想坏了今日天伦之乐,二则还未了解全貌,不想贸然从事,便只好默默忍了。
“髦头,你的琴练得如何了?”刘琨冷不丁发问,“你伯父生前最喜嵇氏四弄……”
刘隽怅然笑笑,示意陆经取自己的琴来,“今日良宴会,眷属幸团圆。隽不才,愿奏琴一曲,以告慰伯父在天之灵。”
说罢,净手焚香,整衣在堂中坐了,略试了试琴音,便毫无凝滞地弹奏起来。
平心而论,与书画相比,刘隽的琴艺只是平平,更难和胡笳一曲可退数万雄兵的刘琨相提并论。可其曲调激昴慷慨、苍雄浑朴,曲中之意与当今名士所推崇的旷达悠远大相径庭。
众人不再饮酒,均在凝神细听,有人听见了沉沉暮色,有人听见了离离荒草,有人听见了生生离别,有人听见了累累白骨……
也有像刘琨这般的善乐者,不仅从这曲乐中听到悲凉,更从中更有无数愤怨悲切,弹此如读悲愤诗。
“这一路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心性之坚,超乎常人。”刘琨心中暗想,“到底是独自领兵见了血,我儿到底是长成了。”
并不关心旁人想法,刘隽缓缓松了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一曲奏罢,心中仓皇倒也消弭大半就算是手中城池全都失手,麾下将士尽数溃散,最差也不过再死一次,又有何惧?
如今瞻前顾后,如履薄冰,也不过是想护住眼前这些亲朋故旧,不使忠臣如王经一般含冤,不使良将如毋丘俭一般抱恨,不使年老无成,亲朋离散。
纵然再难,也要去争一争。
这么一想,刘隽强打精神,起身端着杯子挨个敬酒,一直到刘琨身边时,低声道:“不知阿父这几日何时有暇,儿有要事相商。”
刘琨笑道:“明日我要去练兵,不如便后日?你方回府,先好生歇息,多陪陪你阿娘。”
刘隽求之不得,笑着应了。
待家宴一散,酒意未醒,便先回书斋拟了几张名帖,命人连夜送到。
众人万没想到,归家不过一日,世子便急匆匆地召人议事。也不知是否要掩人耳目,只在城郊备了一桌小宴,菜式颇为简素,但胜在可口;请的人也并不多,刘乔一族留在并州的刘耽,先前宁平城救下的诸葛铨,洛阳城破后举族投奔的姨兄卢谌,再加上此番带来的刘畴。
并州疲弱,若不是山河沦陷,这些人才哪里会在晋阳?
将人招纳过来,还需好生安抚才是。
第35章 第二章 忧心忡忡
刘隽并不似刘琨,仍保留着当年金谷园习气,喜欢豪饮欢宴。故而此次设宴,不想过于招摇,筵席只摆在汾河之畔。
此时已是初冬,汾河两岸浅黄深红、层林尽染,长空之中时而有雁阵一路向南,除去阵阵嘶鸣后,杳无踪迹。
“因护送秦王殿下,不能亲自将诸公送至并州,家将部曲恐有怠慢,隽满饮此杯,权作赔罪。”刘隽起身一拜,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均是一阵谦辞,又听刘隽道:“这段时日,隽不在并州,不知诸公近况,有何不妥不善之处,还请诸公告知,隽即刻着手处置。”
众人或多或少和他有些交集,均知他自小在行伍之间,与当下名士不通庶务、不问世事的风度格格不入,他有此问,也并不奇怪。
刘畴刚来,自是无甚可说,其余人在晋阳至少也有月余,自是有话要说,可谁都不愿开这个头,只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诸葛铨叹道:“算老夫倚老卖老,今日便起个头吧。”
不知是否经历生死,他曾经浑浊空洞的双眸中如今满是清明,甚至还带着几分锐气,“说并州之前,老夫想先说说王浚。殿下彼时仍在关中,恐怕有所不知。七月,王浚设坛告类立皇太子,布告天下,更散布谶言,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经纬之学,刘隽从来不喜,闻言便紧皱眉头。
刘耽年少,听得入迷,便问道:“什么谶言?”
“自是‘代汉者,当涂高也。’”诸葛铨摇头叹息,“反汉以降,多少人为此所惑。比如当年曹魏之时,便有‘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当代汉。’的说法,文帝……”
他话意戛然而止,旁人以为是魏文帝,刘隽却明白过来,说的是自己的老仇人司马昭。理由是当涂高是指最高的人,路上哪里有人比骑着马的人更高呢?故而指的是司马,何其牵强。
“这和王司空又有什么关系?”刘耽继续问。
诸葛铨笑而不语,刘隽冷笑道:“其父王沈,字处道。处道者,当涂也。”
他这般年纪,实在不该知晓这些往事,诸葛铨略有惊异,也未追究,“世子博闻强识。老夫听闻先前广武侯有意经略冀州,被世子劝阻,幸好幸好。否则王浚此人心胸狭窄,定会加以报复。如今朝廷在中原仍有兵力者,唯刘、王二公,倘若再自相残杀,恐再酿成永嘉之祸。”
他说的正是近来刘隽所忧,不由叹道:“公所言甚是,不过阿父所顾虑亦有道理,毕竟并州贫弱,若能和冀州连成一片,方能有余力抵御匈奴。阿父与拓跋鲜卑交好,王司空与段氏鲜卑交好,一个不慎,引得鲜卑内乱,无法来援,则不论并州、幽州,都是危殆。”
卢谌等人也不知是否当真想到这一层,闻言纷纷称是。
刘耽怪道:“当年广武侯还曾向王司空借兵,想来关系不差,为何如今看着十分微妙?”
“家父想着同仇敌忾兴复晋室,王司空却更惦记着那一亩三分地,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刘隽哪里不知他二人性情本就不和,只是都在司马越麾下,如今都是拥兵自重的诸侯,一山不容二虎罢了。
刘耽似懂非懂,用了块蜜姜,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从前太平光景,莼菜鲈鱼、人乳饮豚,都不甚稀奇,现下能吃到蜜姜,都觉得殊为不易,还是托了世子的福。”
刘畴附和道:“从前听先父提及金谷园,石卫尉何等豪奢,又是何等风姿,只可惜二十四友已凋零多半,金谷园已成焦土……”
刘隽将杯中残酒洒在地上,“石公曾从王恺手中救过伯父、阿父的命,只看这点,天下人如何攻讦他,隽却不能不心存感激。”
他又突然想起,石崇之父石苞,前世朝见时又是说自己武皇帝再生,又是说自己非常人,捧杀之下,没过几日司马昭便悍然弑君。
前尘往事、恩恩怨怨纠缠在一起,谁又算得清楚呢?
“王司空不善理政,军中贪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恐怕不会长久,世子若对冀州、幽州有意,还是要早做准备。”诸葛铨意味深长道。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不愧出自琅琊诸葛氏,刘隽又举杯敬了敬他,“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需要留心的?”
卢谌开口道,“这几日明公寻到了石勒之母及从子,正想着归还给他,以此结交。”
刘隽点头,“离间杂胡本就是并州长策,只不过石勒虽目不识丁,可其人阴险奸猾,不会轻易背离刘汉,恐怕阿父此番要白费苦心了。”
诸葛铨长叹:“王太尉(王衍)曾道观其声视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希望不要应验吧。”
“拓跋鲜卑那边,”卢谌迟疑道,“似乎正在聚合部众……”
刘隽先是神色一凛,随即缓缓笑了笑,“明白了,多谢诸位提点,隽明日面见阿父,自会劝谏。也罢,今日难得相聚,不说这些有的没的,诸公吃穿用度,可有缺的?”
这些人都是当世名士,想来刘琨在官位上不会吝啬,至于具体职司,还得日后单独详谈。
用的差不多了,已是黄昏,落日余晖落在汾河之上,犹如上好的“洒金笺”。
“可惜今日并无乐班,亦无乐伎,不能让诸位尽兴了。”刘隽起身,略带歉意,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众人面上扫过,见刘耽面有难色,心里便有了计较。
回城时,他刻意与刘耽同一辆牛车,“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若有为难之事,敬道不妨明言。”
刘耽吞吞吐吐,“君子不语人是非,且世子对我等有恩,只是……”
“君比我还长上几岁,又同宗同源,说是同姓兄弟也不为过,既如此,更应实言相告才是。”刘隽虽是笑着,神色却格外郑重。
刘耽这才道:“有一河南人,名曰徐润,通晓音律,姿容俊美,明公甚爱之。此人恃宠骄恣,干预政事,已经被晋升为晋阳令了。”
刘隽愣了愣,才想起是之前那个“徐公”,想不到数月不见,竟然成了晋阳令,咬牙道:“竟有此事?”
第36章 第三章 犯颜极谏
在正式面见刘琨前,刘隽做了十足的准备,从幕僚到奴仆,将这段时日并州发生诸事了解了个大概,又端坐在案前仔细思忖了一两个时辰,将腹稿打了千百遍,方才安心睡下。
谁知第二日,他两世修得的好涵养还是在步入正堂时化作乌有。
刘琨座下,竟然还大喇喇坐着一油头粉脸、举止轻浮的小白脸,此时正斜倚着凭几,端着茶盏饮茶,一副风流名士的派头。想来是那徐润无疑了。
刘隽故作不知,先对刘琨行了礼,又指着徐润道:“不知这是哪位大人,竟如此旷达。”
刘琨笑道:“这是晋阳令,是阿父的知己。”
“晋阳令见了朝廷敕封的广武侯世子,任命的散骑常侍,竟然也可泰然安坐,果然好风度,”刘隽此番得了个散骑常侍的虚衔,而司马邺允诺过他,待他承制,便直接授他建威将军之职,彼时可有自己的幕府,如今倒是方便他行事了。
刘琨一时有些尴尬,那徐润虽面色不虞,眼看就要拂袖而去,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压下了。
刘隽心知他是不放心自己和刘琨单独详谈,怕自己扰了他的前程,世上有些佞臣太把自己当做一回事,可归根结底,还不是被主上宽纵的?若无昏君,何来佞臣?
思及此处,刘隽哂然道:“更何况,阿父的知己是金谷园中的二十四友,就算有些不在了,可诸葛公人就在并州,阿父尽可与他欢聚;此外,还有先吾着鞭的祖公,足下有何大作,又有何功名?”
徐润面色更加难看,刘琨神色也慢慢沉了下来,刘隽叩拜下去,“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阿父若思念祖公,儿可差人送信,请祖公与阿父共商大事。”
“不过当下,儿有军情要事相商,还请阿父屏退左右。”
刘琨点头,仆从幕僚尽数散去,可徐润依旧动也不动。
刘隽又道:“儿要禀报之事,与晋阳令职司无涉,还请徐大人退下。”
徐润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刘琨,仿佛在质疑为何刘隽对他竟轻慢至此,殊不知此时刘隽也是惊疑不定,毕竟徐润既非世家大族、又非权臣之后,刘琨却对他明显的僭越视而不见,实在匪夷所思。
到底刘隽方立下大功回来,又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世子,刘琨温声对徐润道:“郎君许是有些体己话要说,徐卿且回。”
徐润忿忿而去,刘隽却被那声“徐卿”震得一激灵,干巴巴道:“让阿父为难了。”
刘琨打量他,叹道:“出去走一遭,风餐露宿、边走边战,我儿反而更见高壮,善!”
刘隽抿唇一笑,“确见了些世面,有些收获。”
虽知极有可能旁人已经先行禀报,但刘隽还是将离晋阳之后发生诸事,宁平城救刘乔、诸葛铨,巧遇司马邺,后来如何凑巧从山贼和阎鼎手中救下司马邺、刘畴,当然还有荀氏兄弟的行台如何传檄天下,如何封官拜将,统统事无巨细的说了。
一桩桩一件件说完,花了大半个时辰。
见刘隽虽然疲惫,但双眼发亮,刘琨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和祖逖在一起闻鸡起舞,也曾是那么意气风发,那么无所畏惧,自以为无所不能。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后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是周旋于诸王帐下屡屡受挫?是经营并州时举步维艰?是前些日子试图笼络石勒却不得其法?还是北边王浚的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虽自以为坚毅刚强,可到底也是人,也会疲惫不堪,也会心灰意冷,午夜梦回也曾极其偶尔生出过不管不顾南渡的念头,再想想北地军民,又强自压抑下去。
可随时来犯的强敌,没完没了的战事,如影随形的死亡,都在磋磨着他的内心。
于是他只能饮酒作乐、沉迷声色,仿佛这样,他就仍是那个才藻艳逸的五陵少年,金谷园内,宾朋满座,旧友仍在。
“阿父将石勒的亲人送回,还许以高官厚禄,他什么反应?”
他说的简略,实际上刘琨那封书信,写的并不特别客气,说石勒“周流天下而无容足之地,百战百胜而无尺寸之功者”,是因为“附逆则为贼众”,至于给他许下的官职爵位,都难以兑现,他自己都只有并州之地,石勒如何能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