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到此司马睿吃个哑巴亏,王敦继续把控南方军权,二人相安无事。
只不过谁都未料到这司马承也不知传了前头那八王谁的代,气性颇大,径自领了兵往湘州去了,待陈颁到时,城池早被人占了,只好恨恨回去向王敦复命。
王敦岂能再忍?司马睿能做这个左丞相、大都督,他有何不可?于是他一边整顿兵马向建康进发,一边抖出一桩天大的旧事。
原来建兴四年,石勒、刘曜等人围攻长安,彼时司马邺命天下兵马勤王,但司马睿始终拒绝出兵。后来消息误传回建康,说是天子已经被俘,此时司马睿才“整军宿营”,装出一副要去救援之态,更为了推卸罪责,以“漕运稽期”的罪名冤杀督运令史淳于伯,引起朝野上下为淳于伯鸣冤叫屈。最后是王导出来自请免职,才将事态平息。
王敦此番昭示天下的便是当年司马睿与王氏的往来密信,其间包括司马睿授意王导、王敦见死不救,任由天子蒙尘,冤杀忠良、命王导顶罪,等等。而最骇人听闻的,便是司马睿预备在天子被俘之后自立为晋王,天子一薨逝便即皇帝位。
此举引发轩然大波,远在长安的司马邺近乎暴怒,瞬间虢夺了司马睿左丞相等官职,只暂且给他留了个都督扬州诸军事职以观后效。
也不知朝廷是如何和王敦交涉的,王敦竟然就那么兴冲冲地点齐人马,向着建康杀了过去。
“要是他当真胜了,又该如何?”正陪着刘隽手谈的刘启忧虑道,“难道还要朝廷承认他么?”
“再想。”刘隽素来喜欢这个善谋多思的从弟,故而也乐得点拨他。
刘启拈着棋子,侧头去看挂在屏风上的舆图,“兄长从不做无有把握之事,启在想千里迢迢,放下刚打下的洛阳来到梁州,兄长到底想要什么,单纯是要荆州么?荆州固然紧要,兄长却不会如此鼠目寸光。兄长想要的是琅琊王政局不稳、人心尽失,想要的是江东内乱、再无骁勇之将,也就无再战之力。”
“好!”刘隽点头,忍不住为他叫了声彩,“眼前,我要荆州。日后,我要整个江南!”
“但眼下为何兄长如此笃定,启却猜不出来。”
刘隽轻声道:“邸报有言,他忌惮义兴周氏一族,竟然诬告周氏勾结妖道谋逆,于是先杀了在自己幕府做谘议参军的周筵,又派沈充往义兴屠戮周氏子弟,进兵会稽将内史周札杀了。”
“他怎敢如此猖狂!”刘启大惊。
“不仅如此,如今他竟然还领宁、益二州都督,这是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刘隽轻声笑道,“先是被朝廷申斥,又被王敦下了好大的没脸,听闻司马睿忧愤交加,已是快不行了。此外,我听闻琅琊王世子司马绍与王敦也颇为不对付……”
“司马绍其人非同寻常,兄长切莫小觑,”刘启起身,取了几份邸报奉至刘隽手上。
刘隽翻开挨个阅毕,将一份扬了扬,挑眉笑道,“有些意思。”
约莫七八年前,司马邺的使者从长安过来,司马睿便问司马绍“日与长安孰远?”,年少的司马绍答道:“长安近。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也。”结果到了第二日,群臣饮宴时再问,他却改了口风,理由是“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刘启点头,“兄长也觉得气魄非凡?”
刘隽笑笑,“此不过为其一,其二则是当着使者的面藏拙,只做个早慧童子,而当着群臣的面却峥嵘毕现,遥望起长安来了。以小看大,何等的心机城府。至于其三,那便是文韬武略也罢,聪明果决也罢,用这些词形容一个藩王世子,司马睿不臣之心何其昭彰。”
刘启恍然,“不过这司马绍应当有过人之处,毕竟王敦称呼他为黄须鲜卑奴,其母荀氏不过是个鲜卑宫人……”
刘隽哂然,“这倒是无妨,我的元贵也有鲜卑血,难道就低人一等么?”
随后他突然勾起唇角,“早慧?他比咱们陛下还大上一岁,也敢自称神童?陛下在他那年纪已然孤身逃出洛阳,招贤纳众在关中延续国祚了。他在那江南锦绣之地伤春悲秋、不见长安时,陛下缺衣少食、苦守长安,怎么就没人夸一句陛下文韬武略?”
刘启应和道:“兄长六岁从父经略晋阳、扶助祖父,十岁出头便沙场杀敌、勤王救驾,谁是凤雏麟子,天下皆知……”
“打住,这等阿谀奉承的话平日里我听的也够多了,兄弟之间就不必说了”刘隽目光稳稳地落在棋盘上,“司马绍不过是个世子,如何拿他与陛下做比?更何况,若是朝廷不允,他也不过承袭琅琊王之爵位,至于那些丞相、大都督之类……”
刘隽不用印,他这辈子都是师出无名。
“不过,”刘隽落下最后一子,看着刘启懊恼的神情,气定神闲道,“陛下求贤若渴,宗室如今又颇为凋零,若是司马绍当真是可用之才,且乃心王室,亦可重用。”
刘启心道,真要那般,兄长怕是也容不下他了。
第107章 第十八章 江东独步
兴许刘隽前世今生在易学上造诣颇深,距他铁口直断不过一月,王敦便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了,继而一路势如破竹地直入石头城,司马睿大败之后,只得让王敦所要除去的亲信刘隗、刁协逃离,刁协被杀,刘隗则率妻小亲信由淮阴北上,前往洛阳投奔刘隽。
刘隽本人既告病,便由温峤代为接见,与此同时,每日仍在关注江东动向。
王敦不仅不去朝见司马邺,还在建康此处劫掠,而司马睿身边属僚官吏尽数逃逸,最终只好遣使求和。
“你是说琅琊王竟然命百官到石头城拜见王敦,还大赦天下?”刘隽挑眉,看向尹小成,“最终还大赦天下,恕其无罪?”
“正是。”尹小成业觉得不可思议,“今日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王敦被任为左丞相、都督江东诸军事、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食邑万户。”
刘隽冷笑,“王敦呢?竟然就退兵了?他要是有司马氏当街弑君的胆气,兴许琅琊王氏也能捞个天命所归。”
他起身踱步,“司马睿如此暗弱,令人瞠目。王导呢?”
“听闻王氏因为王敦也是四分五裂,王导、王彬、王棱等并不苟同,其中王棱前些日子暴毙,建康城都传闻是王敦所害。”尹小成一拍脑袋,“对了,此番世子司马绍屡次要求出城决战,而且听闻所出计谋本可奏效……”
“换句话说,这个世子有勇有谋?”刘隽笑了笑,“此事,王丞相很该知晓。”
司马睿弥留之际,王敦突然发难,要以不孝之名废黜司马绍世子之位,司马睿本就忧愤交加,被他这么一激,硬生生没挺过去。
此时半朝文武皆为王党,司马绍临危继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长安的朝廷上表朝贡。
相比他老子,司马绍确实是个聪明人,敏感地意识到只要没有明显的篡逆之心,司马邺不介意宗室枝繁叶茂、兵强马壮。
于是司马邺立时允许司马绍承袭司马睿生前所有官职爵位,那么问题来了王敦也是左丞相,司马绍也是左丞相,在江东,到底谁说话算数?
这么一来,王敦与司马绍的矛盾进一步激化,此时石勒又在北边蠢蠢欲动,就在朝廷急不可耐地发了数道密旨要刘隽回去主持大局时,一个消息传来王敦病了。
刘隽半信半疑,毕竟他自己也已经染病在榻两月有余,万一王敦也玩了一出金蝉脱壳,实则夜袭建康呢?
然而司马绍宣称王敦死讯,与此同时王导竟然率领琅琊王氏为王敦发丧,这反而让刘隽笃定,王敦定然命不久矣。
于是,他立刻命中书省宣旨讨伐王敦,与此同时,任命陶侃为荆州牧、刘启为江州牧。
诏令一出,王敦大怒,不顾病体沉重亲自举兵,亲率五万大军直趋建康,与此同时,刘隽病愈、领三万梁州兵直扑武昌讨逆。
“什么?”一个白皙俊秀、高鼻深目的青年面沉如水,“不是说刘隽病得下不了榻、王敦病得上不了马,怎么一夜之间全都霍然而愈了?”
“不仅如此,王敦听闻武昌被攻,下了军令状,务必要拿下建康。”
司马绍笑了笑,“刘隽鲜少败绩,武昌如今空虚,绝无可能守住,故而若不攻下建康,王敦就成了丧家之犬,如此,怎能不破釜沉舟、狗急跳墙?”
“殿下,难道咱么就这样将荆州、江州拱手让人?”
司马绍闷咳一声,苦笑,“从前此二州在王敦手上,也不在咱们手里。此外,就是孤名义上也是朝廷的臣子,长安那位下了旨,就大局已定了。”
“呵,从前各州刺史各行其是,谁当真把长安那垂髫稚子当一回事?”
“此一时彼一时,从前他无可奈何,可现下他有刘隽,便有的是兵是粮是手段。”司马绍近来总是头晕气短,说了一会子话便乏了,坐回榻上。
他沉吟许久,目光颇有几份萧索和茫然,心道:“从前王父做了种种准备,就等着登临九五那日,如今看来却成梦幻泡影。若是司马邺驾崩,或者……这世上没有刘隽便好了。”
此时的刘隽已拿下了武昌,根本懒得去思虑这世上是有他好,还是没他好,此时他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被王敦强行征微为长史的陆玩。
所有王敦党羽都被禁锢在衙内,刘隽赶紧卸甲,加冠易服前去探望,一进囚室便道:“此乃江东名士,怎可如此轻慢?”
说罢,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起来,口称:“公受苦了!”
陆玩这段时日悲愤交加、又惊又怒,突然见着一温润有礼、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简直有如天降甘霖,忙道:“尊上,我为王獠所迫,并无谋逆之心……”
刘隽扶着他步出监牢,与他共乘一车,“鄙人刘隽……”
见陆玩露出震惊之色,兴许是在揣测为何刘隽如此多礼。
陆玩此人和大多名士一般孤高傲世,王导刚南渡时想和他结为儿女亲家,他都傲然拒绝,还说什么“培无松柏,薰莸不同器”,方才惊魂未定也便罢了,待他定下心来则必须以重礼相待。
“先父刘琨,曾与公之从兄陆机、陆云交游,隽幼时也有幸承蒙二位世叔提点。”刘隽温和道,“先前不知陆公在此蒙尘,多有不敬,请公宥恕。”
陆玩从前对北人一直不感冒,尤其不喜司马睿刚来江东时和站稳脚跟后、前倨后恭之态,但见刘隽不卑不亢、瑰岸秀异,难免心生好感,便拱手谢道:“多谢司空相救,日后玩定当酬谢!”
刘隽摆了摆手,“如今建康陷于兵燹,不知公愿暂留武昌,还是归返吴中?”
陆玩早就对这些北人厌烦透顶,当即表示当日便要回乡,刘隽略作挽留,也便派精兵将他送回。
“主公,是南下江东还是……”陆经低声问。
刘隽淡淡道:“已得荆州、江州,实属不易。再加上先前的洛阳,还需稳定人心、富民强国,不可急于一时。走罢,再不回去,长安都无立足之地了。”
他看着滔滔江水,拔剑指道:“当效先翁、祖公,枕戈待旦,中流击楫,奋起扬鞭!”
第七卷 一匡天下
第108章 第一章 杀机四伏
“报!凉州牧张骏贡挚牛、孔雀、大象二百余种!另进献主公汗血宝马一匹,火浣布十余匹,西域精钢宝刀一把!”
“报!梁州刺史诸葛贡蜀锦、山肴野蔌无数,另进献主公井盐、花田贡米、药材等。”
“报!琅琊王司马衍贡绫、花纱、吴绢、茶、莲子,青瓷、玉器无数。另进献主公龙泉宝剑二十口。”
……
“行了,”刘隽端坐在上,凝神看着邸报,“表章上皆有,也不必挨个念过去了。凉州那边,如何了?”
如今已是建兴十九年,数年前刘隽的岳父张茂病逝,其侄张骏继任。后与朝廷合力从石勒手中收回河南地、又出兵助朝廷合力平定陇西之地,被朝廷破格封为凉公,爵位甚至在刘隽之上,张骏坚辞不受,仍称平西将军、凉州牧、西平郡公。
九月,休屠羌王叛石勒,被石生击败,奔逃至凉州,张骏畏石勒之威,特向刘隽请援。
“朝廷派去的援军已到姑臧,但之后石勒未有异动。于是便就地帮助凉州牧安置休屠羌人,屯垦安民。”
刘隽点头,“密切留意着。东南呢?”
不知张宾死后,是何人给石勒献计,竟然想出了由海上袭扰东南的想法,刘微率数千人乘海船进攻,杀了南沙都尉(常熟、太仓一带)。
“并无消息,但似乎郭敬部有异动。”
刘隽起身,踱步到舆图边,很快找到监军郭敬的位置,“立刻急令荆州、江州刺史,加强防备。此外,下诏给王导,江东防务不可松懈。”
“不发给琅琊王么?”陆经疑惑道。
刘隽笑笑,“若琅琊王是司马绍,这诏书自可发给他。可这司马衍能做得了什么主?何必多此一举。”
见周遭无人,陆经低声禀报,“对了,尹将军截到一封密信,似乎先琅琊王暴毙之事,陛下差人偷偷查过,一无所获。”
刘隽蹙眉,“陛下做的不错,死因确实蹊跷,只是江东咱们暂时插不了手,查明真相谈何容易?”
“那黄毛儿倒当真算个人物,年岁不永,属实可惜。”他叹道,“假使当真为人所弑,南渡的这些人也太嚣张了……”
陆经悚然,“主公为何觉得是……”
“从前我听闻司马绍与王导对谈,问及高贵乡公之事,王导如实答了,司马绍为之流涕,道‘晋祚安得长远’。”刘隽感慨道,“兴许当他生出了效仿高贵乡公之心,有些人便再容不得他了。今日十五,我要入宫一趟。”
他起身张开双臂,丁乙立时上前为他更衣着冠,“车驾已经备好……”
“不必,这几日整日闷坐,正好松快松快,我骑马罢。”
于是,刘隽只带了十余精骑,轻装简从纵马往宫城去。
此时的长安,虽不如两汉时繁华富庶,但经十余年经营,也早已不复当年衰蔽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