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穿越重生 星汉西流夜未央

第52章

  司马邺依旧是好脾气地一一应下,如同二十年来帝座上的每一日。

  就在这个时候,变故突生,江东的苏峻竟然挟持司马衍,整个江东打着清君侧、除权臣的名义反了。

  天下沸腾,成汉的李雄也跟着玩了一手趁火打劫,也发了檄文,公然道刘隽是王莽是曹操,要天下诸侯讨伐刘隽,还政于天子。

  刘隽不动声色,继续巩固北方边防,收拢人心,尤其是冀州、兖州等地如今胡汉杂处,治理颇费功夫,哪里有闲情去理会这些跳梁小丑?

  不过,倒是个历练诸子的机会。于是刘隽命长子刘梁南下镇压苏峻之乱,命世子刘雍先行回京,三子刘秦往汉中一带威压李雄,其余诸刘除刘掾继续跟着自己外,其余人也都放出去襄助立功。

  一直到建兴二十一年春,待北境局势完全稳定,石宏等余党尽数伏诛,刘隽方率兵回朝。

  天子为表恩宠,特地前往洛阳亲迎,并打算再度劳军告庙。

  明明已到了洛阳,刘隽却未入城,反而绕道去了邙山温峤在此处置一别苑,时常呼朋唤友前来清谈,若无其他贵客,便成了姨兄弟二人密谋的据地。

  “我虽派人打探,但宫内的消息我总觉得有蹊跷,”刘隽看着帘外雨打翠竹,缓缓道,“据闻陛下一如往常,并无异样。”

  温峤为他添茶,“他也不是无知稚子,这一日早在预料之中。若他大惊小怪,那才是白做了这二十年的皇帝。”

  刘隽蹙眉,“可若是他无所作为,不也白做了二十年皇帝?除非……”

  温峤似笑非笑地看他。

  “除非他早有筹谋,只是我忽略了。”刘隽靠在凭几上,听着雨声潺潺,说不出的心烦意乱,“此番应是我托大了,只是我有些估摸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

  “既是总角之交,又有君臣之谊,更做了十多年的枕边人,主公要是参悟不透,何况我们这些外臣呢?”温峤笃定道,“主公应自有猜测。”

  刘隽垂眸看着茶汤,“曾经我以为他会在我子嗣上做文章……”

  “哦?”温峤看着并不意外。

  “我曾经猜过,他是否会挑拨嫡长之争,”刘隽若有所思,“此番我将他们兄弟几人全都带上战场,就是为了防范有心之人。可如今看来,他对必得(刘梁)的亲近,兴许只是障眼法。”

  温峤压低声音道:“你打算何时动手?”

  刘隽也未打算瞒着他,“拿下蜀中称王,之后我估计定会有司马宗室反叛,平叛之后再行尧舜之事。”

  这里的尧舜之事,自然指的不是施行人皇德政,而是王莽、魏文都做过的禅让。

  温峤沉思道:“近来宫禁那边,你都有盯着么?”

  “所有宫中消息,从后妃到内侍,不论多小的事,哪怕是晌午某个美人命内侍采买一匹绢,当晚都会放在幕府案头,尹小成带着专人整理,”刘隽沉声道,“你我与陛下相知多年,他虽看着柔弱,却也绝非束手就缚之人,定不会安安稳稳地让出国祚。”

  “谶语也好,祥瑞也罢,主公当前仍需壮一壮声势,”温峤好意提醒道,“比如待日后拿下蜀中,可去刘玄德陵前一祭。”

  刘隽笑道:“我确实已经打算让朝廷追封汉昭烈帝及后主,既是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又当真力挽狂澜、匡正三分江山,便应承认其宗嗣,万无让那些匈奴、诸胡倒反天罡、自认为汉的道理。”

  此话一出,不仅温峤讶然,就是他自己也是百感交集晋承曹魏,三国之中从来以魏为正统,如今他硬加上了刘备,也不知日后到了地下,武皇帝、文皇帝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大汉忠臣。

  “若陛下不允,又当如何?”温峤一针见血。

  刘隽将杯子放回案上,转而握紧了腰间的飞景剑,“陛下病了,不能理事,由中山公代为理政。”

  他叹了声,幽幽道:“不论这天下到底有多少是我打下的,这江山名义上到底是司马家的,到底也算作篡逆了。我定好生供养他及后妃,此外,我还将允他收养一司马宗子绵延香火,保他一世安荣无忧。”

  “那自然是最好了。”温峤长叹。

  “君臣之义还是欢爱之情,都是我有负于他,自会好生待他。”刘隽认真道,“姨兄也知,隽此生言出必行,从不妄言诳语。”

  温峤定定地看他,最终摇头苦笑,起身去取笔墨,“好!我现下便来拟追封汉昭烈的诏书。”

  二人又相商许久,刘隽告辞时已是月落星稀,陆经小心翼翼地看他,“回幕府还是回宫?”

  往常征战凯旋,刘隽大多直接入宫面圣,不过今非昔比,此番又是九锡又是封公,就算见了兴许也是难堪。

  显然刘隽也是如此考虑,迟疑半晌,“也罢,先回幕府,先前搜集的那些贡品明日一早进上,之后我再与群臣一同觐见。”

  登车之后,刘隽又道:“估摸着过两日便要献俘告庙,这段时日十分紧要,内外宫城务必给我看紧了、盯牢了。”

  第116章 第九章 星灭光离

  方过子时,刘隽就被陆经唤醒了,“何事?”

  陆经低声道:“毕恭公公亲自来了,道是陛下久候主公不至,猜测是否会如十年、十二年那般因伤没有立即面圣,想确认主公无虞。若受了伤也不必瞒着,入宫请太医诊治。”

  刘隽蹙眉,挣扎着起身,命毕恭入内,“陛下自己呢?身子如何?”

  “先前受了风寒,仍未大好。”毕恭垂首答道。

  梦境昏沉,刘隽仍有些懵懂,下意识一件件着衣,可到底夜风寒凉,让他满脑混沌、满心情思醒了大半。

  刘隽缓缓坐回榻上,抬眼看向毕恭,“拿下!”

  周遭护卫二话不说,直接将毕恭掀翻在地,按住双肩。

  “大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毕恭惊恐道,“奴婢是天子来使,岂能被你如此欺辱,难道你有不臣之心么?”

  刘隽冷眼看他,对一旁的陆经解释道:“天子体恤臣子征战劳苦,都猜疑我受伤了,更不会夤夜宣召,此为其一;其二,毕恭公公平日多在陛下身旁伺候笔墨,寻常来报信传话的都是毕敬公公或是其他小黄门,这般的事体,如何需要一手遮天的大宦官亲自跑腿?只能说明此时陛下连毕敬都信不过了,此事极其机密、极其紧要。其三,陛下虽是个好性子,可我都要称孤道寡了,他却万没有在这个时候还关心我身子的道理。”

  刘隽似笑非笑,陆经却觉得头皮发麻自家主公时常将高贵乡公挂在嘴边,难不成宫里那位忍不住了,打算过河拆桥?

  毕恭却早已面如死灰,咬牙道:“陛下对将军一片真心,难道就要这么糟践么?”

  刘隽扫了他一眼,心中更是笃定。

  陆经蹙眉,“主公,万不能去!”

  “错!”刘隽冷笑,“君父有疾,身为臣子,如何能置身事外?”

  “中山公、大将军刘隽求见!”毕恭高声道。

  殿内并未留太多人伺候,司马邺披头散发、面色惨白,侧躺在榻上,听闻是刘隽来了,挣扎着起身。

  刘隽疾步上前,先将他从头到尾逡巡一圈,确认并无大恙,方下拜行礼,“不知陛下龙体欠安,臣来迟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让司马邺红了眼圈,倒是让刘隽一愣,“陛下这些年鲜少落泪,这又是为何?”

  司马邺招手将他召至身前,又执了他手,温声道:“如今天下大定,再也别出征了,好不好?”

  刘隽摇头笑道:“如今仍有巴蜀尚未收复,江东亦不听王命,陛下的江山若一日不能一统,便一日不到臣马放南山之时。”

  司马邺的手极冷,甚至还微微出汗,刘隽心疼地将他两手都握住,放到自己胸口暖着,“此番臣……”

  话音未落,司马邺猛然甩开了他的手,厉声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宁做高贵乡公死,不做常道乡公生(版权属于元子攸此处穿越借用一下)!”

  他猛然将卧榻之畔一青瓷碗砸了,“若尔等仍自认为晋臣,今日便将此逆臣拿下!”

  就在此时雷霆滚滚,本就昏沉的暗夜更是晦冥如墨。

  从偏殿帐幔后猛然出现重重人影,手执各类兵器,奋不顾身地向着刘隽扑来。

  幸好刘隽如今已有剑履上殿的殊荣,立时从腰间抽出飞景剑,和这些死士缠斗起来,边惊呼道:“陛下此为何意?诸公救我!”

  司马邺心中大叫不好,咬了咬牙,“必要时可伤了他,留活口即可!”

  刺杀刘隽的似乎都是禁军,平日多宿卫宫禁,与纵横沙场半生的刘隽如何做比?再加上对刘隽或多或少总有些敬畏,故而即使人多,刘隽也未吃多少亏。

  殿外众人早已听到声音,温峤等刘隽一党早就撞门而入,而杜、荀等亦是惶惑惊恐,杜耽更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能撇清干系。

  原来刘隽连夜命人告知在京重臣,道是皇帝病体甚笃,需群臣前去探看侍疾,故而这君臣相残的惊世乱象被三公九卿等看得清清楚楚。

  远处已有一些武官就近挑了些利器冲了上来,禁军的攻势也愈发迟疑减弱。

  适当其时,刘隽咬了咬牙,见某一死士刀尖位置尚可、力度颇小,便未刻意格挡,硬生生地用前臂扛了一刀,又怒吼着将那错愕的士卒当场格杀。

  见刘隽负伤,温峤惊怒交加,同时又陷入深深的挫败他这些年一直居中调和,就是不想有师生之谊的皇帝,与亲戚之分的主公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可如今司马邺已然动手,此番注定不能善了。

  既不能一击毙命,对上暴怒的刘隽,司马邺再无胜算。

  更外间,刘隽控制的禁军也已冲入殿内,很快稳定了局势。

  刘隽拄剑站定,忍痛道:“陛下近来病体昏沉、神志不清,方受小人蛊惑,作出此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还不快请医者,为陛下看疾。”

  众人见他半边身子被血染透,均是惊悸不已,“大将军你的伤!”

  刘隽到底也非弱冠之年的青壮小子,虽有所预料,但真到了这个关头,也是悲愤交加,沉声道:“我的伤不要紧,这朝廷却是病入膏肓了……陛下,臣最后再问你一次,二十余年来,臣为国征战,可有哪一次不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官员擢拔选任,哪一次不是盖了中书省的大印?”

  司马邺此时也已完全冷静下来,漠然端坐于龙榻之上,淡淡道:“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

  此言传闻是汉献帝刘协对魏武帝曹操所说,几乎是在指名道姓地指摘刘隽篡逆,群臣均是倒抽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看向刘隽。

  不料刘隽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道:“我朝武帝曾言‘暨汉德既衰,太祖武皇帝拨乱济时,扶翼刘氏,又用受命于汉’,中原板荡,若无魏武皇帝,还不知天下生民要被荼毒到何许地步。更何况,从兖州到青州再到豫州关中,皆由太祖武皇帝平定,绝非欺负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

  他这话夹枪带棒,几乎依然在明着讥讽司马氏得国不正,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话锋一转,多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但话说回来,难道彼时汉室就不是孤儿寡妇么?”

  温峤上前扶住他,刘隽轻声道:“我先回去歇下了,明日一早还有朝会。”

  他并未再看司马邺一眼,率领群臣步出大殿。

  百余名全副甲胄的将士五步一人站在殿内外,沉重的朱门缓缓阖上了。

  第117章 第十章 洛水之誓

  那一夜,不知多少人夜不成眠,直至第二日清晨,大将军幕府快马告知所有在洛阳官吏,前往洛水之畔。

  远远地,众人就见不知何时,水边垒起一高台,上有五牲祭品,刘隽身着公爵服制,立于高台之上,巍然如松,其余幕府中人依制肃立于台下,神色肃穆。

  待众人行礼罢,刘隽方缓缓开口,“诸公耳聪目明,昨日之事恐怕已经听闻了。”

  群臣噤若寒蝉,毕竟此事过于匪夷所思有些年纪大的仍还记得,皇帝行刺大将军,上一回还是高贵乡公曹髦,想不到风水轮流转,如今司马家的天子却成了宫中困龙。

  大多人早就在先前投靠了刘隽,故而并不如何惊惶,还有极少数大晋忠臣对刘隽怒目而视。

  “但恐怕仍有一事诸位尚不知晓,”刘隽的声音轻柔有如春风,却又隐约带着些微料峭之意,“就在今日,江东的司马衍已得到咱们陛下的禅位诏书,兴许此时也在祭天告庙,预备登基呢。”

  一片哗然,别说是一无所知的寻常官员,就是温峤这等亲近重臣亦是满面愕然。

  “故而,如今咱们的朝廷已非正统,在皇上的禅位诏书中,隽也已然是逆臣,”刘隽木然道,“士也罔极,二三其德,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廿载征战,父兄死绝,收复半壁山河,却要拱手让人,君意已决,徒呼奈何!”

  众人慢慢平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果只要承认司马邺这道诏书,要么南边的皇帝北上,轻而易举得到大半江山,要么就得南渡,去和已经站稳脚跟的南渡士族、本地豪族争权夺利。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这些北人都意味着半生功名甚至数代积淀毁于一旦。

  除非……

  “所谓圣人奉天时,君子畏天命。我朝奉曹魏之天命,不过数十年,宗室相残、百姓相食,山河破碎、胡人恣肆,若非将军,恐怕华夏早已沦亡,我等早为胡虏之奴也。”说话的是崔悦,其祖为曹魏司空崔林,亲姑母正是刘隽之母崔氏。

  清河崔氏乃是北方大族,与其余高门世代联姻多年,枝枝蔓蔓、盘根错节,他这么一说,不少人纷纷附和。

  崔悦慷慨激昂,最后竟对着刘隽跪了下来,“将军于国难之时挺膺而出、挽狂澜于既倒,克复北地、收复神都,夙兴夜寐、勤恤民隐,经文纬武、威震夷狄,士庶咸服、天下归心。隆汉贵胄,德被四方,白鱼入舟、龙马负图,近来多有珍祥瑞物,难道不印证了将军才是天命所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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