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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21章 第五章 正言直谏

  正如刘隽所料,河内人将裴整交了出去,与此同时,遣人与河东裴氏的裴宪联络,由其推举另一位裴氏宗亲担任河内太守。秦王司马邺征辟郭默为雍州刺史,镇压了预备率领流民投汉的王如、严嶷等人,收拢了流民四五万人,又将其中一万余人发往并州,并将其弟弟郭芝送来充为人质。

  最大的收获,除去这一万余人,便是从此并州北面亦有了抵御匈奴的屏障,而正被王浚重用的裴宪亦领了并州的人情。

  事情顺利如此,可刘隽并未有任何欢欣,反而忧心忡忡。

  “世子,参军到了。”

  刘隽起身相迎,“阿兄。”

  尽管战乱,但前年刘遵仍娶了妻,现下其妻王氏已有了身孕,让全家上下颇为期盼。

  刘遵却不似往常那般雀跃,阴着一张脸,手中拎着一坛酒,“来,陪阿兄喝几杯。”

  刘隽平素不喜饮酒,但见他神色郁郁,便从善如流地为二人斟了酒,“可有弟能为阿兄分忧的?”

  刘遵长叹一声,“前些日子,阿父亲自率兵攻打刘虎,请鲜卑拓跋猗卢派兵,此事髦头可还记得?”

  一提及此事,刘隽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当时他的本意是将俘虏掠回,不论是补充兵员还是充作佃客,都自有计较。却不料鲜卑兵在营中大肆屠杀,竟未留下几个活口。他极为不悦,和刘琨甚至为此争执了一场。

  “如今阿父要和拓跋猗卢结为兄弟,要上表奏请他为大单于,封他为代公!”

  “岂有此理!”刘隽怒道,“鲜卑突骑骁勇不假,可到底是蛮夷胡虏,经过几年屯田声息,士民来归、仓廪谷足,如今我并州人马七八万有余,谷五十万斛,何必再对其卑躬屈膝?”

  他深吸一口气,“更何况,代郡属幽州,王彭祖气量狭小,恐不会答应。”

  王浚是王沈之子,卖主求荣之人能生出什么好东西?

  刘遵苦着脸,“阿父命我入鲜卑为质。”

  见刘隽悚然变色,他立时道:“明日启程,此事已然无回旋余地,髦头不必再去冲撞阿父。”

  刘隽抿唇不语,并州眼看着形势大好,刘琨少年时那些性喜豪奢、妄自尊大的毛病,如今又故态复萌。近来时常懒于政事,与一善乐的门客徐润纵情饮乐,已引发一些人不满,长此以往,必将失尽人心。

  “当务之急,还是要拦住阿父,万不能以代郡讨鲜卑欢心,开罪强援。”刘隽饮尽杯中酒,取了舆图细细看去。

  他修长手指在舆图上的山川城池划过,鹰隼般锐利的双目最终落在陉北,缓缓道:“代郡离拓跋鲜卑部颇远,就算给了拓跋猗卢,他也无法治理。我看阿父是刘公舞剑,意在中山。”

  刘遵瞬间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阿父想和拓跋猗卢共治中山?”

  某种程度上,刘琨的想法不错,毕竟刘氏是中山大族,一呼百应,若能得到中山,则不愁兵粮。

  若是王浚暗弱,此法可行。可王浚坐拥幽州突骑,性情乖戾,如何能忍?

  “所以,当前并不可行,为免激怒王彭祖,不如先许以陉北之地。”刘隽越想越不对,“代郡之事,不符阿父性情,到底是哪个聪明人为他出的计谋?此人要么是蠢笨至极,要么就是其心可诛!”

  刘遵闷了一口酒,“兄远在朔漠,暂时无法再为阿父效命了。如今他身边将士谋臣鱼龙混杂,天下又如此动荡,髦头你要当心,切勿让阿父半生功业毁于一旦。”

  刘隽点头,“记下了。阿兄此去,务必保重自身,嫂嫂和侄儿还在等你。”

  第二日,送别了刘遵,刘隽并未返回军中,而是跟着刘琨回了幕府,耐着性子陪他议事饮宴,一路回了书斋。

  刘琨觉得稀奇,笑道:“往日请你都不肯来,怎么今日这么乖觉?”

  刘隽也不与他绕圈子,径直道:“阿父可是即刻请太傅(司马越)联同单于出兵?”

  他于政务上敏锐异常,刘琨早已习惯,故而颇为自得地点头,“正是,胡虏来势汹汹,此番借得鲜卑雄兵,只要太傅与我两头夹击,不说能平定刘聪、石勒,至少能够遏制其兵锋。”

  刘隽摇头,取出几分温峤先前传回的书信,“姨兄先前便道,陛下与太傅关系日渐紧张,故而太傅才自请出藩。然而他留下的何伦等人胡作非为、目无法纪,已经到了‘抄掠公卿、逼辱公主’的地步。在这个关头,他不会贸然出兵。”

  刘琨仍在坚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太傅亦是知兵之人,定能知晓若再不出兵,胡虏恐怕就要杀到帝京了!”

  “那阿父可知如今太傅与苟、冯嵩都势同水火?有此二人掣肘,他哪里会出兵呢?”刘隽急切道,“好,我们且不论太傅是否会出兵,但代郡万万不可封给拓跋猗卢!”

  刘琨默然不语,刘隽看出他本就心中犹豫,怕是听了谁的进言才下定决心,便道:“拓跋鲜卑部距代郡颇远,就算封给他,也难以顾及,以儿愚见,还不如将陉北赐给拓跋猗卢。如此,也不必和王浚冲突。”

  “王彭祖应当不会……”刘琨想着如今兵强马壮,也有了几分底气,“就算他心有不满,但义兄所部骁勇,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刘隽冷了面色,强压着火气道:“当年王浚借给阿父八百幽州突骑,就能攻破刘乔,他的幽州突骑也都是鲜卑人,如何就一定会比拓跋部弱?更何况当年阿父向他借兵,才有护驾之功,封侯之荣。于情,当年之事,他对阿父有恩,若让拓跋猗卢强占代郡,风议会说阿父忘恩负义;于理,阿父是并州刺史,代郡在幽州,儿也怕有人弹劾阿父越俎代庖。”

  “可如今我已经答应了义兄,你阿兄也已经北上为质……”刘琨蹙眉。

  刘隽低声道:“不若让他选,代郡和陉北只能选一,代郡处还有段氏鲜卑,他也不会轻易挑衅。”

  虽对代郡有些不甘心,但刘琨权衡之下,还是依刘隽所言,将楼烦、马邑、阴馆、繁、崞五县之地给了拓跋猗卢,召回原先要去代郡夺地抢人的族人刘希。

  而在司马越明确拒绝出兵后,刘琨才终究释怀,安分守己了一阵子。

  当年,朝廷以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

  第22章 第六章 临危受命

  永嘉五年大除那日,刘遵之妻在洛阳诞下长子,也是刘琨的长孙。虽然远在晋阳,刘琨仍欣喜异常,给所有僚属都发了赏钱。

  刘隽也不意外,命庖厨杀了一只羊,请陆经、刘勇等跟着他的家将们大吃了一顿。

  先前救过他的那个什长尹小成屡立战功,已成了都尉,刘隽素来看重他,便亲自削了一片羊肉,递到他面前,“都尉可是并州人氏?”

  尹小成赶紧谢过,“回世子,仆祖上曾为曹氏家奴,后本朝立国后,便辞官归隐,家父乃是从亳州流落至此……”

  刘隽一顿,目光如炬,“令祖可讳尹大目?”

  周围人满目茫然,尹小成几乎难以抑制惊喜之色,“微末之人,竟能让世子闻名!”

  刘隽苦笑,曹魏的忠臣那么少,想不知道都难,更何况尹大目也是司马懿洛水之誓的重要见证,怎么不算留名青史呢?

  于是他举杯道,“令祖虽负污名但忍辱负重,大丈夫也,愿你日后亦能有他这般的忠肝义胆。”

  “谢世子!为世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尹小成激动道。

  陆经立时跟着道:“为世子肝脑涂地!”

  众将起誓之声排山倒海,不禁让刘隽想起当年跟着他赴死的禁卫,一时间百感交集,三分怀缅七分豪情,朗笑道:“如今天下纷乱,正是英雄辈出之时。隽黄口小儿,亦无大的志向,只求上能护佑一方黎民,下能保全家人无虞,如此也便心满意足了。诸君一路相随,世事无常,荣华富贵、功名爵禄隽都难以允诺,但……皇天后土在上,若诸君不背隽,隽也绝不相负!”

  说罢,刘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命陆经取了这段时日攒下的私房分发给诸位将士,“自诸王争斗以来,天下无一日无战事,但最起码,天下仍是晋人之天下。可现下看来,胡虏兵锋正盛,直指洛阳,若大人们再不齐心协力,山河倾覆之日就在眼前。并州孤悬北地、积贫羸弱,极有可能成为胡虏首战之地。这些钱并不许多,也是隽的一番心意,诸君若还想为天下出一番力,便拿去安顿家小;若有难言之隐想要解甲归田,这钱便做遣散费,我也绝不拦着。”

  “解甲归田,这年头哪里还有安稳种地的地方?”

  “功名只在马上取,我们要跟着主公和世子杀胡人,搞不好也能混个将军当当,光宗耀祖!”

  “我是从关中逃来的,还等着打回老家去呢。”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刘勇官阶最高,适时开口道:“报效国家,效忠主公,本是分内之事,如何能收世子的钱?这钱还是世子留着,过两年留着议婚用。”

  一听这话,军营里的汉子们又开始鼓噪起来,刘隽重活一世,哪里还会为这种小事分心?当即说了几句玩笑话糊弄过去,又执意将这笔钱分了。

  回到帐中,刘隽来回踱步,最终将刘勇和陆经一起叫了过来,“我左思右想,还是应当未雨绸缪,趁着现下与鲜卑交好,还是应该换些马和甲来,我这里还有些玉石宝物,你们派个可靠之人去,最好能寻个好说话的,能长期往来。”

  二人应了,刘隽按了按额心,靠着凭几坐下,“这天下,还能乱到哪里去呢?”

  事实上,他还是低估了司马家的孝悌至诚。

  三月某日,他从营中被刘琨急召回府。

  只见刘琨端着杯盏,面色惨白,一旁的谋士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将领们则群情激奋。一见刘隽,刘琨立时殷切地看过来,递出手中的线报,“髦头,你快看。”

  刘隽一看,心中也是大骇,先前皇帝司马炽便和东海王司马越你争我斗,去年十一月起,司马越便率重兵屯扎在项县,左右观望。面对兵锋正盛的石勒,竟然毫无作为,与此同时,司马炽竟觉得良机难再得,趁机和司马越争权夺利。

  “如今许多豪强大族都已举族南迁,流民无以聊生,纷纷起义……”刘隽看过去,发现此人正是另一个姨兄卢谌,先前一直仕宦洛阳,还曾经尚荥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只是还未正式成婚公主便芳龄早逝。

  似乎留意到他的目光,卢谌解释道:“仆先行来此为姨丈送信,家父母不日也将出城,投奔姨丈。中原板荡,多谢姨丈收留!”

  刘琨笑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冒险来投,我如虎添翼,何况一家人之间,怎么能说是收留?”

  “温姨兄如何了?”刘隽立时想起了秦王,“他在秦王府还好么?”

  卢谌摇头:“我自出城便和他失散了,不过我看他随侍在秦王身边,仿佛也在寻机出城。”

  “不好了!不好了!”一家仆颤颤巍巍地冲进来,跪伏在地上哆嗦道,“左长史,不,定襄侯……请主公速速前去相救!”

  “阿兄怎么了?”刘琨匆忙起身,衣摆甚至打翻了面前的桌子。

  “他……殁了!”

  伯父死了!

  满堂一片死寂,随即也不知打通了什么关窍,哀嚎一片,别说他们,刘隽也是脑袋一懵,毕竟这个时候过于敏感,几乎是本能地,他开始梳理刘舆这些年的消息。

  从获得司马越重用,推举刘琨做并州刺史后,短暂的一段时间,他便隐没在幕后,直到司马炽开始重用缪胤、缪播兄弟等大臣,扶植禁卫军,试图亲政夺权……

  倒是和前世的高贵乡公所见略同了,只是刘舆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伙同潘滔进言,司马越发动宫变,将缪氏兄弟等十几名亲信大臣杀害,又将所有皇帝培植的禁军将领全部罢免。

  刘隽目光一寒,俯身揪住那家仆的领口,“说,东海王是不是已经薨了?谁派你来的,想干什么?”

  家仆嚎啕道:“如此危难之际,世子何苦冤枉小人!一大家子都在等着……”

  刘琨虽仍虎目含泪,但也缓了过来,“髦头为何觉得他有诈?”

  “姨兄簪缨士族,来奔时都难免历经坎坷,灰头土脸,他不过一个传信的家奴,为何衣衫整齐,就连鞋子都未磨破?不过他说的兴许也有道理,洛阳城恐怕真的守不住了,”刘隽眼睛一扫,陆经立刻上前掐住那家仆的咽喉,防止他自尽,“并州扼住关中往中原咽喉,阿父镇守在此,不得擅离。儿请往洛阳,一是尽忠,伺机救驾,二是尽孝,务必将在京族人护送回晋阳。”

  第23章 第七章 宁平不平

  苍莽旷野之上,田地干裂如龟甲,白骨堆积如山丘。

  从前还能看到结伴逃离的流民,如今放眼看去,了无人烟。偶见三三两两的残兵,或是瘦骨嶙峋的妇孺,一个一个都目光涣散,脚步蹒跚,似乎根本不知要去何方,也不知活着的意义,不停地走走走,最终再也走不动,摔倒在地,被野狗秃鹫分食。

  情势紧急,刘隽日夜兼程,吃喝都在马上完成,时不时还要和胡人、流民作战,故而即使看了这般人间地狱般景象,也没多少闲情逸致据鞍感慨。

  直到有一日,刘隽一行人已经行进到了陈县,却听闻有人在大声疾呼,“世子!”

  刘隽一回头,“敬道?”

  来人竟然是先前一面之缘的刘乔之孙刘耽,再看他一身戎装,仿佛也在赶路。

  刘耽纵马上前,刘隽这才发现除了他之外,还有刘乔的长子刘、次子刘挺以及数百部从,心中暗忖,他们不陪在刘乔身边,在此作甚?

  果然刘耽解释道:“去岁接到旨意,祖父官复原职,豫州刺史都督豫州诸军事,先前东海王传檄各州拱卫京师,祖父也响应。率兵去了项县。前几日斥候探得项县兵马异动,我等担心祖父,便出城接应。”

  虽然曾经因政见不同,和祖父一起被刘乔所虏,但刘乔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甚至还算是个忠臣,刘隽自不会记仇,又想起当年眼前这几位曾为自己说过话,便关切道:“那如今诸君可有眉目?”

  此时刘氏剩余几人也已上前,刘翻身下马,向他作了一揖,刘隽吓得也跳下马还礼。

  “多谢世子进言。”刘言简意赅,谢的便是刘隽对刘琨美言,最终败军之时,刘琨留了他一条命的往事。

  刘隽正色道:“当年诸君对隽亦是多有照拂,投桃报李罢了,何必言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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