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周媒人引着他进去。他与方戍拜了天地之后便给方戍的父亲母亲敬茶。
该改口了,他酝酿了一下才叫出声:“父亲请喝茶,母亲请喝茶。”
方丁满跟方吴氏接过茶一人喝一口之后放到一边, 拿出了准备好几年的改口费。方丁满道:“好孩子,以后与戍儿好好相处。”
方吴氏笑道:“乖,你要早日为我们方家开枝散叶。”
于庆隆顿觉这红包拿得有点烫手。他道了谢,看了方戍一眼之后便被周媒人扶着出去。
方家的屋子大,格局也与别家多少有点不一样,这里有正房也有厢房。
他被带进一间厢房,而他刚刚拜天地的地方是正房中堂。中堂左右两边都各有屋子,看上去应该是一边书房,一边卧室,他注意到有一边有书架。
他不确定这书房是不是方戍平时学习的地方,因为正房有两个入户门。他直觉,另一个锁着的入户门进去才是方戍平时正常休息和学习的场所,也是方戍说的“藏宝地”。
可却把婚房安排在了厢房里。
这厢房内倒也干净。大大小小的字贴在窗子跟家具上,炕上是喜被和合欢枕,被子周围露出了席子,却不是原来他睡的那种粗糙的草席,而是竹席,面上处理得颇为光滑平整,看起来很干净。
而他的脚下是砖地。灰色的砖块还不见什么磨损,应该也是新铺的。
炕下还有一套梳妆台,一套桌椅,也都是新打的。桌上放着一些糕点,还有两个扣盖的碗,拿开盖子之后一碗是卤猪肉切片,一碗是紫苏蛋花汤。
于庆隆坐在凳子上拿起筷子。这里没什么有趣的东西。这间屋子哪哪都透着过分的干净整洁,就像是宾馆一样,存在似乎只为了临时住。但他还真挺喜欢这种利利索索的感觉。
这时屋子里来了人,是周媒人。她笑着说:“隆哥儿快尝尝看可还吃得惯?”
于庆隆说:“吃得惯的。今日辛苦您两头忙碌着指点我。”
周媒人笑说:“我与你母亲是打小的好姐妹,这都是应该的。你往后便与戍儿一样叫我‘周姨’就成。那你快吃,我就在外头,你要是有啥事可以叫我。戍儿担心你刚来这不习惯,央了我半天让我好好照看你。”
于庆隆说:“谢谢周姨。”
方戍确实很细心,但他现在反倒有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跟这个人相处。
最开始他能感觉到,方戍就是很喜欢他做的那些小木件,所以才很想和他在一起,与其说是看上了他,不如说是看上了他的手艺。
可是现在,方戍对他多了许多超出友谊的关心。而他自己……似乎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清醒和坚定。
他当初可是说过,方戍要答应他让他继续学医,还有一辈子只能跟他一个人在一起,不能纳妾不能养外室,还有不能逼他要孩子。
这些现在仍然坚定,可在这份坚定之余他却隐隐生出了一丝亏心感。
明明碗里的肉挺香,于庆隆吃着却有点食不知味。
他不知道一会儿该不该让方戍写保证书。这东西他早先一直想着一定要让方戍先写,然后他才能嫁。但后来方戍天天往他家背柴,他感觉这样的人做不出食言而肥的事情来,便没有急于要求。
不管了,先吃饱再说。
外面那么多人呢,估计一半会儿热闹不完,方戍看样子也不可能半个时辰就回来。
于庆隆把点心都吃了,汤也喝光,肉却还留下一半没吃完。
他把盖子重新盖好,之后坐到炕上。
拍拍被子,心说也不全跟电视里一样,起码没看到“枣生桂子”。
结果“啪”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掀开被子一看,好家伙,都在这里面撒着呢。红的黄的黑的铺满褥子,这是不想让他们夜里睡觉么?
他赶紧把被子又重新整理成原本的样子,接着等。
这里没有表,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就在炕上坐着。开始是比较端正的坐法,后来实在是太困了他就干脆到一边靠着炕柜坐着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他也不知自己睡没睡着。耳边都是亲友们的说话声,举杯换盏声。
有孩子来回跑闹,却不知是谁家的,好像还时不时有人提及方戍的字。
也可能这些都是梦。
方戍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于庆隆靠着柜子睡着了。
若是他自己,他自然不会把于庆隆叫醒。可周姨与他一同进来,要看着他们喝了交杯酒才会出去,他只好轻轻把人叫醒:“隆哥儿,醒醒。”
于庆隆睁开眼来,回过神道:“忙完了?”
方戍看起来并没像喝多的样子,似乎还挺清醒,酒气却不轻。
“嗯,有人帮忙挡着呢。”他讨厌应付这些,无趣至极,都不如看他的隆哥儿有意思。
“好了,快来坐到一起。”周媒人笑道,“喝了交杯酒才能早些休息。”
“哦。”
于庆隆还是有点头疼,却赶紧与方戍挨着坐下来。他看到周媒人拿着把剪刀。
剪刀上都系着红绳,还有两人端着托盘站在一边,他不认得,都是中年妇人。
周媒人剪了方戍一缕头发,又来剪他的。她把这两缕头发用红绳缠在一块,笑说:“结发为夫夫,恩爱到白头。再饮合卺酒,儿女全都有。”
她把头发放到其中一个托盘上摆好。接着另一人便把托盘递来。上头是对半切开的小瓠瓜,里头有酒。
他跟方戍一人拿起一个,双臂交错,把酒饮下,这这是他们相识这些日子以来离得最近的一次了。
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两人颇有点不自在地把半边小瓠瓜各放到托盘上,这时周媒人把他们的喜服抓起一角系在了一起:“周姨祝你们和和美美,举案齐眉。”
方戍跟于庆隆道了谢,周媒人便带那两人出去了。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也没人来闹洞房,也没人来瞎起哄。
于庆隆觉得有点神奇,见到门关上,便问方戍:“这样就可以了?”
方戍说:“对啊。”
于庆隆小声问:“不会再有人来闹?”
方戍也小声说:“不会。我事先请父亲与族中的长辈们透了口风,哪一支的敢来闹洞房,以后哪一支便不让他们把地挂在我名下免田税。”
这要是谁想不开过来闹,那还不亏死?自然不会来。原就有他大堂伯的前车之鉴,这些人更会谨慎了。
至于邻里们,他们想来也有他的亲戚们帮忙挡着呢,还有武胜跟马亲随、严西宽他们,怎么还拦不住几个人?
“这事办得好,那我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于庆隆说完往后一倒,“嘶!好硌!怎么还有核桃?!”
“噗,寓意‘核核美美’嘛。咱们还是先把里面的东西收拾好了再说。”
于庆隆想着也是,便把被子掀开,把那些吃的都扒拉到一处,拢好收到桌上:“今晚不能去看你的宝贝了吧?”
方戍道:“能,只不过需得晚一些。他们也不会闹得太久。来的这许多人家里可住不下,不少都要赶回去呢。还有乡亲们明日也都有活,不会喝到太晚。”
于庆隆点点头:“那就好。你平时都什么时间起?有什么特殊的习惯么?”
方戍很喜欢这样聊天,不用再避讳人家说闲话,可以安安心心聊。他说:“夏季我卯时便起。不过如今马上要入秋了,约摸会再多睡两刻。这几日隆哥儿也可以多睡睡,不用起太早。”
“那怎么行?你母亲几时起?”
“也是你母亲了。你应该说‘咱娘几时起’。她这个季节通常是寅时便起。”
“那与我差不多,我也是这个时辰起。只是往后去师父那,我便要起得更早些才行,那我就要早些睡。你几时休息?”
“我原是戌亥交接时休息,不过往后便可随你一起。你几时休息我便几时休息。”
“……”
还并没有怎么想过要一起睡觉的两个人显然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于庆隆想问问保证书的事,却又有些问不出口。方戍想问问今晚要不要就在另一间婚房里一起睡,也有些问不出来。
这时于庆隆忽然想到,他那两个嫁妆箱子里应该有药材,他便想着打开看一看,可别捂坏了。这个季节还是有些潮湿,并且挺闷的。
结果他打开箱子却没翻到药材,反而看见了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
一个红布包,也就巴掌大的。
他瞧着不太像是他家的东西,便问方戍:“你放的么?”
方戍说:“不是我放的,里面装的什么?”
两人把小红包放在中间打开一看,当场臊得脸通红。这东西应该是俗称“压箱底”,其实就是教新人如何过初夜的春宫画!
服了。于庆隆赶紧把东西重新包起来:“这肯定不是我家放的。”
方戍说:“可这箱子是你家抬来的……”
于庆隆瞪他一眼,有点凶:“那也不是!总之就是咱俩都没看见!”
方戍原本觉着没事,可看到于庆隆红着脸凶他的样子,反倒想起了那画中两人纠缠的模样,酒气一下冲上来,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燥热。
于庆隆看他扇风便知他也受了些影响,赶紧给他倒了一碗水。方戍咕嘟咕嘟全喝了。于庆隆自己也喝了一大口,之后赶紧把东西放回箱子里。他翻另一个箱子,里面有衣服,有鞋,却没有药材,许是送来的时候便知不能长时间放在里面,就给拿出去了。
“我们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能去那边的屋子吗?”
“嗯。你听,”方戍说,“已经有人开始并桌了。”
外面传来告辞的声音,还有方山在门口送人的声音。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估摸着也用不了多久人就会走全了。
于庆隆睡了一觉,这会儿倒也不怎么困了。他又开始好奇被方戍那么宝贝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方戍起身去窗口朝外看了看,这时还只剩下了两桌人没走。
于庆隆说:“方戍,你要不给我讲讲你家里的事吧?你有多少亲戚,哪些关系好哪些关系不好。还有父亲和母亲都有没有什么喜好,有什么忌讳,生辰是何时这些,我都记一记,免得以后出错。”
“那可太多了,晚些回了大屋我再给你写上。”
“那你平日里都做什么?我俩还没见过面的时候,你每日的时间都用来做什么呢?”
“我上午学习,下午便自在些。有时会帮着家里干些地里的活,有时会出去找找我喜欢的东西。偶尔也会去镇上找西宽他们。”
“那你以往真的没有过喜欢的人吗?”
“没有。隆哥儿你可有过?”
“也没。”
在现代的时候为了考上喜欢的大学忙得跟死狗一样,等考上了卷得更厉害了,觉都睡不够哪里有精力谈恋爱。而且主要还是他上的大学里好多人都与他爷爷奶奶认识。他要是真恋爱了,爷爷奶奶一准会知道,可他并没有跟他们出过柜。
方戍觉着听到的答案格外顺耳,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便给于庆隆剥了几颗桂圆。
于庆隆接过来,一口放进嘴里。这桂圆肉又软又甜。
“一会儿咱俩回大屋,父亲母亲会不会说什么?”
“不会。是回咱们自己屋,又没有去去不得的地方。”方戍看他愿意吃,又给他剥了几颗。
“不能再吃了,这东西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