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苏听砚看他红温成这样,拿干净筷子蘸了几滴辣椒油在状元糕上,笑道:“这样才像,安瑜没那么白,快红成根萝卜了。”
众人全笑倒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安瑜本就内向,被众人一直逗得面红耳赤,只能埋头苦吃,边吃还边被灌了好几杯酒。
他酒量浅,没几杯下肚,就开始眼神迷离,抱着柱子喃喃自语:“此解甚妙,当用差分术验算之……”
“学生,学生给大人磕头……!”
东一句西一句,说着说着又扑到了苏听砚腿边。
苏听砚本在对月自饮,刚呷一口,腿上就多了个人形挂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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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听砚坐在主位,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腿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无奈地伸手揉了揉。
他抬眼望去,院子里灯火通明,下人们都聚在一堆嘻嘻哈哈,清海和清宝斗着嘴,清绵则喝大了正在努力教管家老陈如何使用扫帚当暗器。
不要为难六旬老人了啊喂!
“大人啊,” 赵述言端着酒杯晃了过来,笑得促狭,“你那天不去北镇抚司接老崔出狱,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进宫数落陆玄罢?”
“是不是怕亲眼见到老崔被磋磨得没了人样,自己会忍不住掉金豆子啊?”
大家笑声默契地一停,全都看向了苏听砚。
其实苏府上下都能感觉得出来,他们大人这些日子好像变了很多,心变得比谁都软,远不像从前那样看上去冷漠淡然了。
苏听砚梗了梗,没想到赵述言连这都发现了。
他还没说话,旁边的清海已咳嗽一声,拔高音量:“瞎说什么呢,大人怎么会哭?”
“哎?哎!”赵述言这个人就是直,都察院头号监察御史,那张嘴堪称朝廷第一大漏勺。
“不就是你说的嘛,你说那天大人从北镇抚司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苏听砚眯了眯眼,清海冷汗顿时就落到了碗里,“我哪跟你说了,我跟我弟说的!”
“哈,那不也是你说的?”
“赵小花,你偷听别人说话!”
苏听砚终于出声:“咳。”
全场寂静。
他本来也觉得丢脸,但既然老底都被掀了,索性承认道:“大人我啊,本就是天之骄子。天之骄子骄一点怎么了?像我这么骄的人,爱哭也很正常。”
众人全傻眼了,天之骄子是这么个娇吗?
“天之骄子,苏娇娇?”
一声带着笑意的称呼突兀响起。
苏听砚听到这句外号,还在想谁胆子这么大,难道真喝多了,敢这么叫他?
这一扭头,众人随他循声望去,只见溶溶月色下,两道身影正缓步而来。
前面那位,一身尚未换下的状元红袍,步态从容,岩岩如松,俊容在灯笼暖光下愈发霞明玉映,正是今日出尽风头的新科郎君,萧诉。
他身后则跟着个书生打扮的随从,手里还提着看似礼盒的物件。
苏听砚:……
他第无数次感觉,他家就像住在大街上,谁都能来去自如。
清绵,把扣俸禄三个字刻入你的呼吸!
所有吵闹都被这声带着玩味的“苏娇娇”打散,萧诉却浑然不觉是自己搅扰了气氛,还自如地走到敞轩前,欣赏起狼藉却温馨的宴席。
当看到苏听砚腿边那个几乎要趴到他身上的醉汉林安瑜时,他那好看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一下,旋即松开。
“下官不请自来,扰了苏大人雅兴,还望恕罪。”
萧诉礼数周全,与他在殿上应对时一样,“下官游街结束,途径贵府,见府上张灯结彩,听闻是在为林主簿庆贺,便冒昧前来道喜。”
他示意身后随从将礼盒奉上,是一方品相极佳的歙砚。“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苏听砚不开口,其余人自然不敢轻易搭话。
但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自家大人要如何客气应对,安排座次时
苏听砚却直接毫无征兆地头一歪,装醉倒在了桌上。
他这一倒,现场静得更狠了。
清海清宝反应最快,在短暂沉默后,只对视一眼,便心领神会,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自家软泥般的大人,浮夸惊呼: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唉呀,定是今日太过高兴,饮酒过量了!”
“快!快扶大人回房歇息!”
赵述言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装作关切地围上来,人墙刚好挡住萧诉的视线和去路。
萧诉静立原地,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混乱,黑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快得像是风中烛火摇曳时的倏忽一跳。
他并未强行上前,也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闹剧。
“既然苏大人已经醉了。”他淡道,“下官便不叨扰了。”
管家老陈赶忙从他随从手上接过那方歙砚,笑着准备送客:“萧殿元您看,这府上的确乱糟糟的,实在不便待客,不如改日再请萧殿元过府一叙?”
萧诉再次看了眼被众人簇拥着,状似不省人事的苏听砚,这一次,他的唇角弯起一个明了的弧度。
“也好。”
他微微颔首,“那萧某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停留,转身便带着随从利落离开了苏府,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走,原本还瘫着的苏听砚立刻睁开了眼,从清海清宝的搀扶中直坐起身,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态。
“大人,你就这么怕那小状元郎啊?”
赵述言也看出苏听砚有点不想看见萧诉,忍不住笑:“听说您今日在殿上被他一压再压,难道这就给压垮了?”
什么一压再压的,赵述言你有好淫/乱的词汇库!
苏听砚揉了揉太阳穴,倒像真喝醉了,好头疼:“那小子绝对不简单,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清海。”
“小的在。”
“去写一条‘萧诉与狗不得入内’的横幅,挂到府邸门口去。”
“……”
大家这才发现大人真喝多了。
不然不能够这么性情。
最后,好一通折腾,清海清宝才伺候着给苏听砚换了身衣裳,又洗漱妥当,还哄着喝了碗解酒汤,人才好歹清醒一些。
然而今夜注定不太平,苏听砚酒意刚缓,就有小厮前来传话,说前内阁首辅王渊王阁老今晚正在琼林居设宴,特来邀请苏听砚前往一叙。
王渊乃是苏照的恩师,也是将他一手提拔至今的贵人,今年已有八十三高龄。
原著中,王阁老在苏照入阁后便逐渐放权,处于半隐退状态,但其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盘根错节,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他对苏照而言,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此时请他过去,或许是看他近来行事乖张,又是设立审计司,又是血溅御书房的,恐怕不止是饮几杯薄酒那么简单,应该是要敲打自己一番。
苏听砚做好挨骂的准备,也不敢耽搁,直接上车前往琼林居。
在小二的引路下,他来到了琼林居最好的雅间,一推门进去,室内熏香淡雅,与他预想中恩师板着脸等待训斥的场景不同,王阁老正悠闲地坐在桌边,与身旁翰林院的几位大人在品茗闲聊。
然而,当苏听砚眼神往室内另外的角落看去时,他脚步一滞,顿时就想关门退出,假装风没吹过自己没来过。
只见窗边一侧,陆玄正斜倚在座位上,见他进来,那凤眸一抬,瞬间笑意盈盈。
而他对面坐着的,竟然是刚刚才在苏府吃了闭门羹的
萧诉???
对方也已换下状元红袍,穿着身清贵风雅的墨色长衫,正垂眸看着杯中清茶,侧颜孤高绝尘。
听到动静,他亦抬眼望来。
苏听砚:“……”
早知道真当自己醉死过去了,何必来。
“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坐下!”王阁老指了指空着的位置。
苏听砚硬着头皮上前,规矩行礼:“学生拜见恩师。”
然后又对着另外几位官员,草草拱手,“诸位大人,好巧。”
陆玄轻笑一声,眼神一直黏在苏听砚身上:“确实是巧,状元郎,你不是说苏大人在府上已经醉了么?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看来苏大人只在萧状元面前才醉啊。”
这话简直就是贴脸讽刺苏听砚故意怠慢萧诉。
苏听砚心想,陆玄,你还真是钱和财各占一半,贱鼠了!
虽然他对萧诉也心存戒备,但相较于陆玄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觉得还是萧诉更面目可亲一点。
于是苏听砚索性坐到萧诉身旁,执壶自斟一杯,笑道:“陆大人此言差矣,萧殿元风姿卓绝,我此前是恐酒后失仪,唐突了萧郎,所以才不敢贸然相见。”
他伏低做小,还将杯子举至眉下,朝向萧诉:“现在我已沐浴更衣,整顿妥当,便自罚三杯,向萧殿元赔罪罢。”
明眼人都能瞧出苏听砚这番做派可谓是给足了萧诉面子,陆玄见状,阴翳的眸里都不由浮上丝愠怒。
苏听砚在他面前何时这般温言软语过?
他对自己一向含沙射影,冷嘲热讽,可对着萧诉却不这样,如何让他不气!
然而,就在苏听砚举杯欲饮时,一只修长大手却轻轻按住了他。
是萧诉。
“喝茶就好。”他声音不大,仅容彼此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