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柳如茵抬起泪眼,也凄然道:“骄骄,我们这样的人,出去了又能去哪里?这世间,早已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与其出去面对那些指指点点,不如就在这里干干净净地…………”
苏听砚开口打断她道:“别说了,我不想打女人!”
柳如茵看着他,苦笑指向不远处:“没用的骄骄,你看,火已经烧遍了,路断了。”
苏听砚急得汗落了下来,滴到兰从鹭的额头上,又被他温柔细细伸指抹去。
看着他那怜惜的动作,柳如茵美目微微一动。
她虽不愿求生,可也实在不愿看见苏听砚这么好的人跟着他们一起葬身此处。
于是她挣扎片刻,终于选择吐露:“其实我知道有一条密道,就在那边楼梯的后面,有一处暗门可以通往城东的废弃水渠。”
苏听砚瞬间震惊地瞪大双眼,“你知道密道?!你既然知道有路可以逃出去,为什么早在之前不逃,那么多机会不逃,为什么现在还不逃?!”
柳如茵避开他的目光,“从鹭被他心上人卖到阁里的那天起,他说他就已经死了。他现在是我唯一的家人,他不走,我又如何能走?逃到哪里都是牢笼,这敛芳阁是牢笼,外面的世界,只是一个更大的牢笼,我早已认命了!”
“如茵,你还记得吗,”苏听砚咽了口唾沫,“我同你说过的那句话?”
柳如茵出神片刻:“璞玉蒙尘终有净,人生逐光必生辉……”
苏听砚见她背得一字不差,狠狠点头,“擦干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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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几人终于坎坷地抵达那条密道,苏听砚想到虞妈妈的那把钥匙,他不甘心,但柳如茵一个人又抱不动兰从鹭,若送他们出去,再想回来找寻证据就难于登天。
他需要帮手!
危急关头,一个荒诞无比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
他还记得作为游戏暗卫设定的清绵有一句匪夷所思的召唤口令,不过因为过于傻逼,他从没真正用过。
会有用吗?
在这么正经的时刻,如果突然喊上那么一句,简直就像病人去医院问挂什么科,医生说music一样,抽象至极,也神经至极。
但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深吸一口热气,不太确定地,带着颤抖地喊出了那句
“俺不中嘞!”
声音差点把怀里的兰从鹭都吓醒。
然而,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一块破烂木梁啪哒一声便被移开,清绵顶着张被烟熏得全黑的脸,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倒挂着探下身来,眼神依旧清澈无比:
“无敌的大人!你终于召唤属下了!属下就知道你早晚用得上!”
苏听砚:“…………” 这他妈傻卵到家的破口令还真有用是吧?!
他都没空深究这反人类的召唤机制,立刻将昏过去的兰从鹭塞给清绵,道:“快,抱好他,再带上柳姑娘,你们就沿着这条可以通往城东水渠的密道出去!出去后,你负责把他们还有你能找到的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部带去城外,再尽力联络上清池和萧诉他们!”
清绵抱紧了兰从鹭,眼睛一转又看到了旁边的柳如茵,那面如涂漆的黑脸一下就红了个透:“大、大人,属下没有……没有和女子接触过……”
苏听砚直接给他脑袋来了一下,没收住内力还差点把人弹飞:“我让你抱的又不是她!让她跟着你们出去就好,我是让你救人,不是让你相亲!!!”
一直没什么求生意志的柳如茵被他俩这一打岔,竟意外的有了丝浅淡笑意。
见到苏听砚转身打算独自回到敛芳阁内,柳如茵眸光闪了闪,突然开口又叫住了他:“骄骄……”
苏听砚不明所以地回头:“嗯?”
柳如茵停顿片刻,仿佛做了什么巨大决定,开口:“我知道你一定是位身份显赫的大人物,虽不知为何要进入我们敛芳阁内,但我知道虞妈妈的钥匙在哪。”
根据她所说,苏听砚先找到了虞妈妈偷藏起来的那把钥匙,随后又凭借轻功来到了那原本只是用来存放飞天舞女绸纱的穹顶藻井之中。
先前打听到此处时他就已经留了心眼,那么多能放东西的房间,为何还要专门把飞天舞绸纱放在如此刁钻的位置,且整个阁里只有藻井最难登上,平时又有无数窥孔在暗中盯着,是最好藏匿东西之处。
外面红焰滔天,动乱压耳,此处却漆黑寂寂,阒然无声,看守之人想必也早逃命去了。
藻井结构层叠交错,形成无数幽暗隔间与狭窄通道,仿佛一座迷宫,仅有外头烧得正旺的火光投进摇曳光斑。
郑坤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或许担心通敌叛国的致命证据败露,竟将这看似不起眼的藻井,布置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正走着,他脚下木板传来一声不同方才的喀哒。
“不好!”苏听砚身形急向后退,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机括弹动之声骤响,从两侧梁柱以及头顶椽木之间,一瞬爆射出十余道寒芒,不是普通弩箭暗器,而是一张由无数精钢短剑交错组成的剑网!
剑网来势浩荡,简直封死了他所有能够闪避的空间。
刃光扑来,还带起凄啸风声,刺骨席卷他全身。
苏听砚咬紧牙关,新得的武功被他发挥到极致,一次次九死一生地擦过那密集剑雨。
手中无剑,他便直接掰断一柄剑,灌注内力,狠狠劈向其余袭来的短剑。
“铛!铛!铛!”金戈刀剑不断交鸣撞击,他避开了要害,但剑网实在太密太快。
突然,一道剑锋擦着他左肩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呃……!”紧接着,右腿又一阵剧痛,一柄剑穿透了他的小腿,直接将他钉在原处。
他护住心脉,猛地发力,将腿上的短剑震出,瞬时喷出一蓬血雾。
郑坤……你好毒!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脑子里都快唱起那首你好毒的bgm。
他敢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痛过,程度堪比他室友说的不打麻药噶痔疮,虽然他没试过后者,但也觉得差不多了,现在如果系统给他选项让他重开,他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这哪是存放证据的地方,分明是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任谁来都只能有去无回!
难怪郑坤本人连看都不曾来看一眼,也根本不派人看守,原来是一点也不担心!
今夜之后,若是苏听砚没来这里,这里的所有一切就都只会随着这场暴乱而被彻底掩盖过去。
在剑网发射后,墙内终于露出一个隐蔽凹槽,里边放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匣子。
想要找到证据的责任感支撑着苏听砚,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住流血的伤口,也不敢再轻易触动任何地方,忍着那股钻心,仔细观察着通往凹槽的路径。
他发现地面木板上有极其细微的承重差异,依靠着分析,一点一点,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二次机关的区域,爬了许久才挪到凹槽前。
当匣子被他塞入衣内时,那匣子上,衣袍上,已经全被他的血染得面目全非,他都忘了他是怎么凭借惊人的毅力,从原路回到那条密道,又是怎么狼狈冲出狭窄,肮脏,堆满污秽的巷道,最后实在再撑不住,直接昏死在了利州贫民专住的破败陋巷边的。
待他再醒来时,只感觉自己已经裂成了两半,一半身体炼在熔炉内,滚烫煎熬,另一半身体却又泡在冰泉中,冰寒彻骨,说不清到底是冷还是热,痛得已经浑身麻木。
他模糊听到过一些声音,像压抑啜泣,又时不时传来焦灼低语,偶尔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呵斥,可始终像隔着层铜墙铁壁,听不真切。
等他真正清醒地恢复了意识,已不知是几日以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内,身下是铺满的干草,身上仅有一层打满补丁的薄被。
眼睛随意一看,此处应该是户贫瘠人家,几乎都不能称之为家徒四壁,因为就连墙壁上都破着几个门那么大的洞,头顶也没什么屋顶可言。
对比起来,直接露宿郊外好像都更体面一些。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残破木桌和几个树墩充当的凳子。
一个穿着麻衣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在角落一个小泥炉前慢慢扇着火,炉子上架着一个缺口的陶罐,似乎正熬着药汁,有股浓烈药味传来。
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那男子赶紧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被饥饿刻满痕迹,黝黑憔悴,却……
似曾相识的脸?
苏听砚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在哪见过此人。
在大脑里回想半天,苏听砚终于想起这人就是他在槐安镇帮助过的那名中年男子,当时对方从利州逃荒去了槐安镇,险些饿死路边,后来他便让清绵将对方安置好,还留了不少食物给对方。
却没想到这人竟是又回了利州。
那男子见他醒来,露出欣喜之色,连忙放下扇子,端上一碗水走过来:“公子!您……您总算醒了!喝点水吧?!”
苏听砚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几口凉水,总算能说话了。
“张……旭?”
苏听砚想起清绵提过这个名字。
见他还记得,张旭更是激动起来,连连点头:“是我,是我!公子,我便叫张旭!受您和您那位侍卫大人的恩典,我才能活着回到利州!!那晚我看到您浑身是血倒在路边,就自作主张把您背回了我家!”
他语无伦次,却充满真挚的感激和后怕。
苏听砚也没想到当初一时善念,竟在此刻救了自己一命,他想起身,却疼得差点跌倒下床。
“公子您别动!”张旭急忙按住他,“您伤得太重了,我只能找些土草药给您敷上,这城里现在乱得很,我不敢去找大夫。”
他凑近了些,声音有些恐惧:“前日夜里,城中心那最大的阁子,烧得那叫一个惨,听说都烧成白地了!好在里面许多人逃得快,没听说死多少人……可这几日天刚亮,官府里就派了好多兵马来,到处抓人,说是抓捕暴民……已经来我们这破地方搜了两遍了!凶神恶煞的!我觉得他们不像是在找暴民,咱这地儿哪会有暴民呢,我觉得他们是在找……”
张旭犹豫片刻,才又小心开口:“他们是在找您吧,公子?”
苏听砚神色一动,还不等他出声,张旭接着道:“您放心,公子,那官军搜了两遍,现在已经走了!我先前一直将您藏在外面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野尸下面,草席盖着,他们对死人没细看……”
“后来他们又来了一次,搜得却更加仔细,我只好假装焚尸,烧了不少野尸……哦对了公子,你、你身上有面黄旗子,我觉着不能留在你身上,就将那玩意丢到了尸堆里,烧到一半时被那群官军他们看见了,他们便很激动地拿着那只剩小面的旗子走了,后来再也没回来了!”
苏听砚没想到张旭大字不识一个,竟把自己的王命旗给阴差阳错扔出去烧了,不过也好,这下郑坤兴许会以为他已身死,想必也不会再为难这些城中百姓。
郑坤此人阴损至极,想杀钦差又怕引火烧身,便利用流民暴乱来玩这出借刀杀人,现在外头恐怕皆以为钦差已死,利州也应该已经上疏奏报钦差死于饥民起事了。
但一想到张旭竟然把自己跟野尸放在一起好几天……难怪他一醒来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难闻得要命。
苏听砚胃里登时翻江倒海起来,不过却并不责怪对方,反而对此人多了一丝敬佩。
明明只是个朴实憨厚的庄稼汉,在如此险境下,为了救他,竟也能鼓起这样的勇气和急智。
“多谢……”他艰难道。
张旭摇摇头,道:“公子您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您,我早就饿死在槐安镇了,您救了我,也救了我全家!”
苏听砚突然想起那个拼死带出来的匣子,面色紧张,急忙往身上摸去。
还好,匣子还在。
他不知道这东西几乎已经成了他心中执念所在,哪怕昏迷之后都死死攥着不放。
张旭当时也是见他抱得紧紧的,猜到这匣子定然十分重要,遂并未强行拿走。
兑换完苏照的武功技能,剩下的魅力值也不算多了。
他先给自己兑换了一些名贵伤药,怕自己没等到萧诉带兵来援就挂了,其余则全部拿来兑换了食物给张旭家。
张旭有一儿一女,大的不过十三,小的才八岁,他们的娘亲或许早逝,未曾见过,每日吃的东西都是跟着张旭在外头靠捡靠挖得来,之前清绵留给他们的那些食物也吃得差不多了。
清绵那召唤口令也有技能冷却,几天前才用过,现在用也不灵了,苏听砚只能在张旭家就这么住下养伤。
他躺在床上哪也去不了,闲着时看见张旭的大儿子小红薯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练着字,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半吊子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馋,闻到香,脚就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