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杯子是我的,这个吧。”
谢杉没理会她们的安静,自然而然把茶杯放到薄面前,继续跟她们说:“上次婚礼,你们劝我两天,话我都听进去了,你们不用诚惶诚恐。”
薄在旁默默替她倒上了茶。
夏颖跟徐维心面面相觑,顾云裳也静止住。
虽然听薄解释过了,看到这一幕仍觉得不对,紧盯着薄。
薄朝她轻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谢杉看见她俩互传眼神,关系很好,在心里冷笑。看了眼薄的手,大学时顾云裳对她这样体贴,可没自己的事情。
顾云裳抢着总结:“也就是说,以前的事情都算过去了,是吧,以后都是朋友了。”
谢杉立刻微笑打断:“这话我没说过。”
场上几人面色僵凝,不知道她到底唱哪出戏,是过去了还是没有过去,是真想好好相处还是傲娇嘴硬。
唯有薄,垂着眸不为所动,像是对这句反驳并不奇怪。
谢杉自顾自喝了口茶:“茶好香,是这里提供的吗?”
顾云裳浅笑:“我从家里带的,俞光的聘礼之一。”
“难怪,今天都有口福了。”
谢杉说完,跟看向她的薄对视,给出一个笑容,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笑,似在嫌她虚伪。
之后顾云裳提到系里孔教授的女儿,也就是她们的直系学姐前天晚上生了孩子。
薄说:“本来约好去看孔老师,因为这件事还取消了。”
谢杉蛮有兴致:“你要去看孔教授?改天我们一起好了。”
薄淡声问她:“需要一起吗?”
谢杉反问:“老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师,我往母校捐楼时,孔老师把我的手都握疼了,多次叮嘱我常回家看看。”
薄看也不看她,“知道你谢总财大气粗。”
顾云裳说:“杉前两年给院里捐了栋新楼,院里只把礼堂跟办公室搬了过去。以前学生课前课后见老师们很方便,现在请教课业递交论文恨不得绕半个湖,学弟学妹们一直在骂。”
挨骂者咳了一声,肘撑在桌子上,气定神闲地交叉双手说:“亚健康的同学太多了,锻炼没有坏处。”
她们商量起回校叙旧的时日,薄轻声提醒:“你们定吧,我不一定有时间了,18号走。”
谢杉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像一架琴弦生锈、琴键坏掉的钢琴,不知要怎么发声。
屋子里很暖,又像突然之间被打开窗户,风雪瞬间吹灌进来,把温度给降了下去。
不知从何时步入兴奋的神经找回理智,以极快的速度冷静下来,走马观花复盘这几日,忽然不知意义何在。
昨天傍晚给薄发消息约见的她,是不是差点以为,她们没分开过?
杯子里又被添了茶,热水倒进杯子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
谢杉努力地坐直了,将还没吃完的半块糕放进嘴里,也吃不出什么味道。
只能听到她们还在说话,但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始终没有再碰那杯茶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步伐极快地走向墙边。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顾云裳先站起来。
“公司有紧急的事。”
谢杉穿上外衣,对在场的人笑了笑,“不用送了,下次见。”
她独自离开,匆忙的脚步在离开屋子后陡然慢下,徐徐沉沉地下台阶,比来时速度缓得多。
园林的风雪逐渐大起来,北方呼啸着,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耳边反复回荡了那个截止日期。
后日。下午。航班。
刚才在长廊上等薄时,阴沉的天色中雪一点点落下,有过那么一瞬间,她很想问薄,能不能晚几天离开?
可是这样的问题,无论如何都是不能问出口的。
一旦薄告诉她不能,她就成了小丑,那就再无后退的余地了,以她们彼此的性格,她们会立即到此为止。
谢杉也不想成为问出这种话的人。
因此,退而求其次,问薄能否再去她家过夜这个问题,就很好问出口了。
相比而言,这不算是个特别越界的话。
这样的相处是薄愿意的,回国后的薄也很寂寞,允许前任陪在她身边假装若无其事。
然而现在,谢杉变得极度茫然。
薄愿意,她也愿意,可是这却不代表任何意义。
自己是不是在给自己埋坑啊?
薄还是会离开。
五年前的她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
从未出发的机票到底买了多少张?
薄一次也没想过她。
她当即就停在那里,失去了往前走的力气,心里揣着一股无名的悲哀和失望,积年的愤懑再次涌上心头。
真是不长记性。
薄当年就没有很喜欢她,为了前途,为了不欠谢黎人情,为了不再被她这种人打扰和控制,毫无顾忌地把她甩了。
第一年,她给薄打电话求复合,薄冷冷地说戒指是你扔的,你买多少只都与我无关,我也不可能会再爱你。
第二年,薄又装模作样地给她打电话,说些似是而非的深情,被她骂了一通就挂了,根本没有执着。
从此杳无音信。
五年后为了别人回来的薄对她时好时坏,不知道是不是也觉得逗逗前任很好玩。
薄既然就要离开。
她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这场雪下得很大了,足够覆盖她在雪上留下的一切痕迹。
就到今天为止不是很好吗?
今天,她跟薄都挺愉快的。
虽然她说了很多可笑的话,但是薄态度不差,她们没有给彼此留下恶劣的最后印象。
这次游戏由她来说结束就很公道。
伫立想了一会,后颈已经冰凉,她把衣领拢紧,继续往前走。
行尸走肉般到了停车处,刚开车门,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谢杉。”
不是顾云裳她们那种突然出现,试图打断她的喊法,一字一顿把她名字喊得很不好听。
而是冷冷清清的,欲言又止的,连贯的喊法,声音不大,夹杂在风雪中,谢杉都以为是幻听。
前几年,她经常能听见这种声音。
一直也没有去看医生,这点小症状不会很影响生活,有时腾起又跌落的心情,刚好能把她从长期的静默里唤醒。
谢杉怔然了片刻,还是跟以往每一次的选择一样,回身去看。
这一次,薄拎包站在不远处,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看上去也是要离开的样子。
谢杉没能回应,定在那里,看着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靴子在雪地上重新留下深刻的痕迹。
薄走近,隔着车望她,“一起吧,我也想走了。”
说话时口中温热的白雾让谢杉确认这次不是幻听幻觉。
薄是来寻自己的,不知道跟多久了。
谢杉往她身后看去,“她们没有散吗,我要立刻回公司,没有时间送你。”
薄安静刹那,才点头说:“你在半途放下我就好了,我会打的士回酒店。”
谢杉还是犹豫了一会,风刮起来,她才看见薄紧紧握着手,应该是被冻着了。
虽然手腕被冻出红痕这种话挺扯,只有顾云裳她们信,但薄也确实禁不住冻。
“上车吧。”
大雪始终不停,黛瓦白墙之下,深黑轿车从停车位离开,径直开上了离开的道路。
留下车辙,两行将要被覆盖的脚印。
谢杉问沉默到现在的薄:“你出来怎么说的,她们为什么不送你?”
“我有我的合理理由,你放心,我没有乱说。”
谢杉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放心的,薄不知哪来的自信,好像认为自己把她的存在当成一个隐患。
这种以己度人的心理,也算一种典型的心理现象。
“薄,我要回公司,晚上也会很忙,要很晚才下班。”
“好。”薄答应。
她太安静,谢杉认为她没能领会,说得更清楚了一些,“我想一定会很晚,你不用等我了。”
“谢杉。”
薄认真地喊她,绕开所有,直白问她:“为什么生气了?”
“我没有。”谢杉否认。
“只是太忙了,才想提前离开,才想取消见面,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