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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登堂 予春焱 4972 2026-07-23 10:39

  现在他们陆续成年,要考虑的事多了起来。其中有一遭是谢迈凛必须考虑的,诚然如今还活着的子弟们理所应当地被视为各自家族的接班人,已经成长为不可小觑的力量,但那些死了儿子的家庭,纵是表面上声称为国捐躯家门英雄,又怎么会不怪谢迈凛,无非是谢家终究还是大树一颗,枝繁叶茂之际,怪也无用。阳都豪门谢、韩、徐、姜、王之中,韩家有个儿子去年死在了南平,现在只剩下韩季黎一个独苗;王家有个老三,死在了玉门,他家管理吏部,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帮自己在朝中的忙……除五家外,还有许多世家,虽然影响力不如五家大,但毕竟也是有功有名的家族,各自有各自的能量,比如宋家、郑家之流,这其中也有子弟随他去战场,也有死的,也有升官的……

  这些力量全都隐忍不发的唯一原因,就是谢迈凛通过军改实质已经掌控了军队,他一手提拔了包括宋之桥、徐仰等人在内的“三十三少将”,把控各线军事大权,又有三支强有力的亲随军,几乎算得上他的私人卫军。在他上面的威武大将军和五军大都督,前者是个荣誉头衔,后者是个被他架空的虚职,实际上谢迈凛才是真正的五军大都督,那两位都是两个年过七十的三朝老臣,除了当吉利,没有其他作用;皇帝乐得见到军权收归于手,且始终错误地认为谢迈凛只不过是他命令的执行者,这位皇帝虽然算聪明,也和各路大臣斗智斗勇了许多年,但治军确实是短板,否则也不会受庆录二十五年大辱。

  到了这个地步,谢迈凛不得不考虑,往后该怎么办,皇帝是什么想法,世家们是什么想法,接下来的仗还打不打,怎么打,要达成什么效果。

  这一切缠在他心头,他明知很多人在等待自己的决定,很多事必须要自己推动才可以开始,但到了这个地步,他忽然有些犹豫。

  他撑着额头发呆,手指摩挲着酒杯,姜穗宁凑到他身边,轻声问:“要不回去吧?”

  谢迈凛转头看他,在这群人里,姜穗宁实在是最无忧无虑的一个,甚至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有种清澈的愚蠢,以前谢迈凛看到的是“愚蠢”,可是多年和人磋磨下来见多了难看嘴脸,现在他再看姜穗宁,只能看到“清澈”。

  谢迈凛点头,叫醒宋之桥,四人起身下了楼,风一吹,清醒了不少。谢迈凛问姜穗宁,“你怎么回去?”

  姜穗宁望见等自己的马车,摇头回道:“不知道,你呢?”

  谢迈凛对宋之桥道:“你帮我送我弟回家吧,我送他。”

  宋之桥看了眼姜穗宁,答应下来,拉过谢连霈走了,谢连霈回头看了眼。

  姜穗宁望一眼谢迈凛,“那怎么送?”

  “走走吧。”

  姜穗宁连连点头。

  这个时辰在街上走,被人拦住肯定要好好盘问一番,不过他们倒不用担心,除了因为身份,还因为自从四疆八方前所未有的安定以后,阳都的夜时可以一直到丑时三刻,甚至某些地方还可以通宵灯火辉煌。

  姜穗宁跟着谢迈凛,越走越去向热闹的地方,姜穗宁好奇地问:“咱们去哪儿?”

  谢迈凛道:“去喝酒。”说着停了下来,“这条街现在这么热闹?”

  姜穗宁笑着拍他,“这你就不知道了,阳都现在玩乐的地方可多着呢,我带你去!”然后一把挽住谢迈凛的手,拖他一路前行,在人群中穿梭,去向人声鼎沸的地方,到了长梁街,正是灯火辉煌,高楼明灯,人头攥动,花酒艺舞姿色翩翩,男女交颈轻纱薄帐,天上人间,酒池仙境,大欢大乐,春宵一刻。

  谢迈凛咧嘴一笑,“确实热闹。”

  姜穗宁还挽着他的手,踮脚凑到他耳朵边喊,“其实我平时不来,我家里管得严。我只是知道。”

  谢迈凛哦了一声。

  姜穗宁拉着他走,到了一家叫“春风馆”的,告诉他:“这是小倌儿店,你玩这个吗?”

  谢迈凛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算了。”

  姜穗宁脸色阳光明媚,“那太好了,我们去别的地方,我就怕你好这口呢,好多人来这里。”

  谢迈凛不明所以,“好这口的怎么了?”

  姜穗宁嘟嘟囔囔,“反正你别好就行,你肯定不是这样的。”

  逍遥圣在西街的中间,门口站着许多嘻嘻哈哈的公子哥儿,请客人进去,开一个又一个房间,通道的灯火就两三盏,谁也看不见三步路,只有嘻嘻哈哈的笑声,和震耳欲聋的琵琶鼓铃西域曲调,与那些高雅小调不一样,这地方就是为了让人燥热起来。

  他们跟在一个公子后面走,路上姜穗宁继续搂着谢迈凛的手臂,跟他说春风馆里没什么好的,以后你也别好奇。

  谢迈凛觉得好笑,问他:“这地方不也是吗?”

  姜穗宁连连摇头,“才不是,这里只是喝酒的,偶尔会有人来作陪而已,也就是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

  谢迈凛不置可否,阳都这些新开的地方他可能没有来过,但不代表他不谙世事。

  他们进房间时,远处走道里正过来一群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子,远望过去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刚才还慈眉善目的公子哥对着她们喊道:“不要这么多,来两个,其他的都走!”

  于是她们又转头走开了一些,或许去下个地方碰碰运气,有一些藏在暗处,可能是准备等公子哥儿走了再逐个敲门试试。

  他们俩进了房间,也是琴曲悠扬,从某个管道中传来,灯火摇曳暧昧,点着不知什么香,幽暗昏沉,未饮酒已先醉。谢迈凛瞥了眼那燃香,笑笑,也没说什么。

  姜穗宁问他要什么,他摆手道:“入乡随俗吧。”

  酒钱直上云霄,七八个跳舞的女子在帘后扭腰,丝弦管乐故意扬起声音,逼得人人都要凑到近处才能听清彼此的声音。桌上垒起酒壶玉骨碟,金翠色的折子有词牌,抖开银粉飞舞,火烧冰上活虾,冰面上一层蓝光,旋转的五彩琉璃灯罩将烛火折得绚丽缤纷,打在两人脸上。

  姜穗宁不情不愿地同意在门外挂牌,这样便会有人来敲他们的门。这也是入乡随俗的一部分。

  他问谢迈凛还要什么,谢迈凛没有听清,朝他侧过脸,鼻尖离他一点点距离,睫毛眨了一下,姜穗宁抿起嘴,推了一把谢迈凛,谢迈凛狐疑地看着他,他扑上来大声喊,谢迈凛更加狐疑。

  有人敲门。美丽女子翩跹而来。

  姜穗宁脸色一沉,托着下巴坐回原处,气鼓鼓的样子,看三四个女子来到他们身边。她们声音大,嗓门亮,来了先喝酒以示敬意。也真是辛苦,瘦瘦小小的,开了一坛就先灌下去。姜穗宁没空觉得谁辛苦,他没来由地生气。

  谢迈凛倒是看着她豪爽地喝干净,笑起来了,鼓了两下掌,“好好好,再来。”

  她又饮一杯,说受不了了头晕,就势倒在谢迈凛身上,谢迈凛熟门熟路地接住她,伸手摸摸她额头,“别是发烧了吧,我看看烫不烫。”

  他们笑作一团,推搡起来,谢迈凛从桌上堆成一个小山堆的银子里摸出两锭,给她,“了不得,好酒量。”

  她接过来,塞进自己胸衣里,仰起脖子,拨开头发,“我头疼,你看看我脖子是不是发红?”

  姜穗宁拨开另一双抱住他的手,噌地站起来,一步迈上桌子,喊道:“你们出去!我们有事要说!”

  她们看向谢迈凛,后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们慢慢站起来,整理衣服要出门,谢迈凛叫住她们,把银子推过去,“见者有份,大家分一分。”

  她们这才笑起来,分了钱嬉笑着离开。

  谢迈凛抬头看站得高高的姜穗宁,“你这是做什么,人家赚钱也不容易。”

  姜穗宁手指向他,“你这么熟悉,平时在外面花天酒地惯了吧。”

  谢迈凛觉得好笑,靠在软背上,手臂一展搭在靠背上,“关你什么事啊?”

  姜穗宁气极,站在桌子上,怒斥道:“什么为国为民,其实你就是花天酒地,小人!你是小人!”

  谢迈凛很平静,但姜穗宁不平静,在桌子上走来走去,急了还蹦两下跺跺脚,多半都在骂他不守男德,谢迈凛拉住他脚腕,“你别晃了,我头疼。”

  然后把人拽下来,姜穗宁虽然摔下来,但是砸到谢迈凛身上,自己倒没什么事,感觉听到谢迈凛闷哼了一声。他翻个身坐在地上,小心地抬头瞥了眼谢迈凛,看他晦暗难明的脸色,紧张了一下,喉头滚动,心跳如雷,有点害怕。

  谢迈凛弯腰看地上的他,“你为什么不去兵部做事?”

  “啊?”姜穗宁愣了一下,才道,“家里人不让我去,我爹想我去个轻松的地方,做个闲差,兵部太险他说的。”

  谢迈凛盯着他,不说话。

  姜穗宁小心地眨了两下眼,见谢迈凛要动,急忙按上他的膝盖,“我知道你一直想我去,但是我可能没什么用处,我脑子也不算很聪明。”

  谢迈凛道:“借口。”说着便要起身。

  姜穗宁连忙拉住他的裤脚,“不是借口,我还在求我爹,总有办法的。”

  谢迈凛看他因着急而发红的脸,站起身,“你根本不在意我,所以才不去,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姜穗宁急得哭出来,死死攥住谢迈凛的裤脚,又摸上他的靴子,瘫坐在地上,“你别走你别走……”

  谢迈凛蹲下来,看着他,叹了口气,“同心,我真的需要你去兵部。”

  他叫他同心,他从来没叫过他的字。

  姜穗宁慌忙点头,观察着谢迈凛的脸色,见那张脸终于不再那么冷酷,才偷偷松了口气。他和谢迈凛离得如此近,看这张玉面郎君的桃花面,怔怔地望着,伸手要去碰,谢迈凛向后躲了一下,“走吧,我送你回家。”

  ***

  等谢迈凛回到家时,天都已经快要亮了,东边泛起白,云彩也成了暗金色。

  他这时才觉得有些困意。

  他朝侧院走,家中只有三四个早工仆人起了,向他问好。这会儿还能再睡一下,否则等鸟起来叫,便无论如何再难睡着了。

  院中的夜烛刚熄,日光还不大亮,走进去灰蒙蒙的一片,深渊口一眼的院中,树叶倏啦啦摇晃。

  侧院的正堂有微弱的烛火,谢迈凛经过时,看到门没有关,火苗流出的光倾泻到门口,淹过他脚面,他向里看,谢华镛正在桌案前俯首看书,银白的头发中有两三乱竖,颤巍巍地晃。

  谢迈凛靠在门口,“等我啊?”

  谢华镛抬起头,“你平日不在家,见你是难。”

  谢迈凛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来到桌前,却没有坐下,侧过身去挨个看架子上的古玩,“你卸甲归家后每天就玩这个?”

  谢华镛道:“老了,找些消遣,现在动不了,擦擦他们也就够了。”

  谢迈凛闻言转头看了看他,自然看不见在桌后的那双腿,但谢华镛近日病重,站不起来。

  谢华镛退出权力舞台,才让他和两位兄长有了机会。虽然父亲的身体向来不大好,但真站不起来、轮到他们三个当家做主时,谢迈凛还是有些唏嘘,就好像他们的起势是以谢华镛作为代价,偶尔在谢迈凛回想起年幼时比较快乐的时候,还是能想到父子亲昵的,不过父子注定要渐行渐远,他们如今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谢华镛见谢迈凛不说话,盯了一会儿他的脸,才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迈凛笑笑,“什么怎么办?”

  “你在阳都拖延时间、犹豫不决,就是因为还没下定决心吧。”

  谢迈凛收起笑容,看向谢华镛,“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谢华镛道:“你这几年军改,扩军的数量超出了正常水平,如果不消解,将来会是大问题。”

  “如果我不继续做下去,军队这么多人,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敢保证,代价最小的也是大规模裁军。况且我根本也不可能说走就走,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那你就已经有答案了。”

  谢迈凛瞧着他,呵呵笑了两声,“但是也未必只有一条路,朝中说我养寇自重也好,说我狼子野心也罢,但反正大家都绑在了一根绳上,我倒不担心皇帝能做什么。只不过他身体已经太差了,假如我的事还没做完,他就先不行了,而我却不在阳都,那下一个是什么情况,就很难说了。”

  谢华镛注视着他,叹口气,“储君。你竟然敢参与这个?”

  “应该说,只有你没有参与这个。”

  “你已经搭上线了吗?”

  “没有。我还在考虑。因为其实现在还有个更好的主意。”谢迈凛摊开手,“老的死,小的弱,我有数百万大军。”

  谢华镛一愣,脸色逐渐暗下去,沉默了很久。谢迈凛瞧着他,在这安静中紧张起来。

  良久,谢华镛开口,“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谢迈凛问,“除去礼义仁智信以外?”

  “你不能这么做。”谢华镛一字一句告诉他,“我们谢家人不这么做。”

  谢迈凛和谢华镛对视,这风烛残年的枯老双眼迸发出一种异样的精魄,直盯得谢迈凛心中发毛,他固然见过许多惨烈场面,但在他父亲这双眼睛里,恍惚好像瞥见一种未来的宿命,一条危险的、无法回头的道路,一个壮士断腕、歇斯底里、关于他们谢家所有一切人的惨烈结局,到那时两代分歧和八方斗争会将他们一家人撕成碎片。

  归根结底,谢迈凛自问家庭幸福,父母双全,家中人人偏爱他,这瞬间,他觉得极其不忍。

  在漫长的对视后,谢迈凛败了下风,他垂下头,叹了口气,“我要回去睡一下。”

  谢华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声开口道:“金阳……”

  谢迈凛停下来,侧过脸。

  “中午还是要起来吃饭,吃了下午陪你娘出去走走,不然晚上该睡不好了。”

  谢迈凛扭头看他,原来当年的谢华镛如今已经这样疲老,他一年回来一次,他父亲的头发都白一层。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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