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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登堂 予春焱 5280 2026-07-23 22:50

  我吃了一会儿,他才拿起筷子。

  “是谢迈凛来之前就这样,还是他来之后才变成这样?”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哪样?”

  我上下看他,“克己,服从,谨慎,忠诚,不怕死。”

  他没明白,“什么意思?”

  “谢迈凛治军很严,所以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他道:“这里是军队,军纪就是王法,管得严是好事。”

  也有道理,把几十万血气方刚的男人聚到一起,如果不驯服,谁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但我总觉得……也不能完全听到什么就做什么,”我对他道,“比如说我想吃羊肉,你可以跟我说这不太现实,没必要二话不说不管多难就去做,你可以跟我沟通嘛,做不了可以商量。”

  他盯着我,“做得到。”

  “这可能是你的脾性,你比较倔强,不愿服输,但是这合理吗,你去哪里打的羊?”

  他沉默。

  “不会是抢的吧?”

  他沉默。

  “我就说,宋之桥管这么严,买羊都不可能,你搞来一只羊像什么话。”我循循善诱,“所以你在接受指令的时候就觉得不合理,为什么不说呢,况且你也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也不是一定要吃羊。”

  他似乎终于有点明白了,说出了第一句不是服从的正常对话,“我以为你的指令都是深思熟虑的。”

  我笑起来,“那怎么可能,人都会冲动、会犯错的。”我补充道,“就算是谢迈凛也会。”

  他看起来想反驳这句话,但我现在是他的直系上峰,所以他没有顶撞我。

  这顿饭黄岐东吃得并不尽兴,因为他总是要顾及我,我劝他喝酒,他也不喝,给他夹菜,他更是不安,他在长久的军营生活中早变成了一个严守规矩的人,和我相处让他手足无措。同时多年从军,黄岐东做一个好兵,而不像个正常人,谢迈凛恰恰相反,他在人群中总还是十分如鱼得水,除去用兵入神这本事,他还是个人精,圆滑世故,没有传统军人身上的忠诚和正气,隐约总有点甩不掉的纨绔公子气质在。

  我对黄岐东这样的人很好奇,是什么导致他成为现在的样子,据我观察谢迈凛的部队忠诚度非常高,这总不可能是谢迈凛挨个给人灌迷魂汤,总有一些原因在。是,我知道谢迈凛擅长包装故事、军队待遇好、赏罚分明、治军严谨,但总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于是我问黄岐东:“原来的谢家军和现在的军队有什么不一样?”

  黄岐东看我一眼,回答我话时便放下筷子,“现在的军队是国家的军队,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有姓的。”

  “那你觉得哪个好?”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他也确实不答,“这是国家的安排。”

  “你见过皇帝吗?”

  他摇头,“天下人那么多,皇帝只有一个,怎么能人人都见。”

  我突然很好奇,“但你见过谢迈凛,你向他效忠。”

  他看着我,有些戒备。

  “别紧张,”我劝他,“我只是不太理解军队。我不明白这么多的人,却有这么少的想法。”这时我讲话已经顾不太得他是否听得懂,我总觉得他的忠诚可能来自于不太灵光,无法看出这一切,这其中的勾连,这中间的算计,“就好像你们开拔来到这里,安营扎寨,只知道现在接管了城邦,各分队出去打仗,你们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目的吗?厦钨已经没有战力了,现在你们在做什么呢。”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太多想法,军队会哗变的。”

  哦?稀奇,我还以为他真的脑袋空空。

  他低头去吃饭了,夹了一口菜,放在米饭上,又道:“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也还没有胜利,前线只有一个将军。”

  “你忠于谢迈凛,还是忠于胜利?”

  他看了我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屠杀百姓,是胜利吗?”

  他看起来并不很惊讶,也是,他打过这么多年的仗,不会不清楚战争的本质,是为了什么,只是不说,人人都不说,那我来说,谢迈凛就要做这件事,他要杀光所有人,他已经疯了,他只是不说出口。

  “战争就是这样吗?消灭一切……会动的东西?”

  他低头吃饭,“你不懂,你别乱说话了。”

  这倒不像跟上峰说话的态度,看来他也不是完全的死板。谢迈凛给我指派他时只看到了他的忠诚,却忽视了他的正直。比如说现在,虽然我质疑了谢迈凛,但黄岐东是不会去告密的。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黄岐东露出为难的神情,但还是点了头。

  “你为什么从军?”

  他转头看我,对我在某些话题上痴缠感到一丝不耐烦。

  “我只是在想,你家里就你们俩兄弟?”

  他点头。

  “两个都从军,难道不该留一个在家里吗?你娶亲了吗?”

  他点头。

  “你弟弟呢?”

  “还没有。”他又补充道,“今年就给他说一个。”谈到弟弟,他才有点放松。

  “为什么两个都去军队,你们家里没有地吗?”

  他搔了搔下巴,“小时候家里穷,老爹死得早,老娘卖了地拉扯我们,我十四就出门寻生路了,苦力走脚都做过,但十六入了军队,觉得军队挺好的,一家人,谢大将军不是现在这个,原来那个还有先生教小兵认字。我娘走了以后我弟在家乡也待不住,就跟我来了,军队的钱给得虽然不多,但是按点儿都有,我们哥俩总有个依靠。后面军队改制的时候,各姓军队都有拉练和选兵,像我和我弟这种在谢家军的,识字,而且还在军营学过功夫,就算改制也能被留下来,编进新部队,现在军队的钱给得比以前多,我俩也算有衔,谢将军对我们也挺好的。而且自从谢将军来,我们才真明白了什么是打仗。”他道,“以前大姓军都各自顾各自的,最多就是打打流寇土匪,偶尔才去打外邦,尤其那一年厦钨来……那时候当兵就是混口饭吃。其实我听出来你刚才的意思,无非是想说我们都不动脑子都是蠢货,被谢将军一竿子戳哪儿打哪儿。但你知道吗,谢将军接手以后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头几个月还有抽考,军队改制的事情也仔细拆开给军队普及前因后果,把原来的各自为战统一起来,大家不是哪家贵族的守门兵、看门狗,我们是国家的刀枪、堡垒,当兵哪有不死的,大丈夫死得其所,为国家为黎明百姓,先死的本来就该是我们,如果当年睢阳滩的士兵死战,厦钨人怎么可能一路从南打到北,打得皇帝四处跑,我虽然打小没有父母,但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当兵,军队有钱发给我是因为朝廷的钱,朝廷的钱是从百姓身上来的,我有吃有穿,是老百姓养出来的,这地方我不来难道让他们来吗?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厦钨人死不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了这么多话,我却一下听出来哪些是谢迈凛“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时教的,抽考考的是什么我也不必问了,筛选出来的本就是忠心的,这些教导培育方面的措施我之前一直没有观察到,还笼统地谢迈凛的地位来自于“个人魅力”。思想控制也是控制,我早说谢迈凛是控制狂。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已无话可说,想想又道:“也不怪你,你是阳都来的读书人,没见过打仗,也不知道是不是书读多了,总觉得你们这样的人,都……”

  我看向他,“什么?”

  他皱着眉,试图想出一个形容。

  “‘不食人间烟火’?‘仗义每逢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黄岐东道:“好像你们大是大非分不清楚。你不想我们赢吗?”

  我犹豫了,“那倒也不是。”可我想知道,“你觉得战争里有无辜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移开了眼神,似乎不喜欢这些概括的话题,他只喜欢结合自身经历,说自己的想法。

  我们沉默着,直到有人在门口报告,才打破了寂静。

  走进来一个传令兵,同样严肃的眼神,冷漠地扫过我,瞥了眼桌上的羊肉,而后定在黄岐东身上,“你出来,宋副将找你。”

  黄岐东放好碗筷,站起身,笔直地跟着走了出去,去承担后果。

  不知道黄岐东自己知不知道,他所谓的“守规矩”,其实是忠于上峰而不是法度,就像他重视我这个短暂的上峰多过重视宋之桥的约束,其实是因为在他心里,谢迈凛的命令,哪怕只是口头的,都高于一切。

  他说的就是他想的,前线只有一个将军。

  分队的捷报频传,前往各道各县的军队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当地薄弱的散兵游勇抵抗力量轻松歼灭,而后控制城池,一路深入腹地,过江踏山,抵达东西北四至。

  用时三个月。

  捷报频繁到即便我不去听,也感知到喜气洋洋的氛围,但这在军事上应该不是一桩难事,因为各地的抵抗十分贫弱,战力崩溃,皇宫被围,指挥系统瘫痪,全靠各地各县组织,怎么可能组织得起来。虽然我不清楚谢迈凛究竟派出了多少支队伍,规模几何,但我大概知道他是以切割包圆围剿为主要方针,不放过任何一个县城村落,深入厦钨的每一寸土地。

  远端的胜利对都城的影响日益明显,对皇城围而不攻是谢迈凛布局的重要一环,皇宫存在意味着皇权尚未覆灭,内城的百姓虽然投降,暂时在谢迈凛的接管下生活,但内心是等待一场和谈的,那时基本所有人都认为在远端胜利已定后,谢迈凛将会对皇宫进行形式上的攻击,而后迫使皇权让步,或割地或赔款,和当年情状一样,只是攻守易势。因此内城的管理始终未遇到大规模的抵抗,皇宫的态度仍旧非常重要,至今,皇宫都保持着不和谈、不合作的强硬态度。

  这样的态度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早在一个月前,皇城内已经开始传出人食人的传言。传言的源头不可考,但以我对谢迈凛的了解,我认为他在其中一定下了功夫。被长期封锁导致的缺水缺粮势必发生,至于吃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谢迈凛军队只严密包围,仍旧没有动武的意思。不过谢连霈倒是暗地里手很长,使得谢迈凛始终掌握皇城的动态。

  形势一片大好,作为完全的获益人,现在谢迈凛掌握主动权,他可以漫天要价,皇宫这点本事无力作对,他如果喜欢,收了皇城,烧了帝陵,砸了祭天台也都是一眨眼的事。

  我和黄岐东聊到这个,他很高兴,因为这样美妙的胜利、这样压倒性的胜利,一个士兵征战数十年又能经历几回?我说对,当然压倒性,这里只有老弱病残女子稚子,你们各个兵强马壮,总不能这都赢不了。

  他已经可以熟练地装作没听到我的话,只是道,谈吧,也让他们割地,也让他们给钱。

  黄岐东现在也会说自己的想法了,比起他以前不想不说只等待命令大不一样了。

  我告诉他,别想得太简单,不会谈的。

  黄岐东其时信誓旦旦地讲,会的,这是战机。

  那就看看吧。

  暮春的时候,东西北前线的消息传回来了,屠城从四至开始,完成一村一县一道,逐渐向皇城收缩。

  黄岐东收到消息时,东线已经屠至第七道了,不出两个月,就能收缩至皇城,和谢迈凛部队汇合。黄岐东明白这个“第七道”是什么意思,并解释给我听,在分派前期,谢迈凛首脑团队已经将厦钨的整个地图重新作画,抹去一切地县名,以东南西北分一至十道,最远为一道,沿道展县村,一二三依次类推。这就意味着,所有地点通通变成一个代称,是军队前去诛杀的地点名称,他们前往,杀光,然后回来,军队是分批分次的,屠杀是有计划有规律的。

  我猜,并不是所有的军队士兵都知道自己要去杀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黄岐东意识到这点时,坐在我旁边忽然发起呆,他没有再跟我说话,沉默着走开了。我听说他去给弟弟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宋之桥找到他,向他重申,军中不允许有私人信件往来,算上之前的羊肉事件,这是他第二次违纪,要受军棍。

  那天打完已经子时,他摸黑来到我房中,在地上找个角落坐了下来,我起身披上衣服,点了灯,坐在床上看他。

  “你不可能不知道,别装了。”

  他转头看我,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又转回去,垂着脑袋。

  “所以你又能怎么样。”

  他的脑袋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便留烛火在桌上,自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我闻到一股酒气和血腥味,他的脊背从衣服上渗出血。

  “你觉得这仗怎么样算结束?”

  黄岐东问我,我问谁呢。“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吧,除了他。”

  黄岐东又问:“那他怎么说?”

  “他不会说出来的。”

  黄岐东叹气,搓了搓自己的脸,“听说谢连霈将军被送进医所了。因为……说是皇城里已经架大锅烧人了。”

  谢连霈长期看这种东西,一时顶不住也正常。

  “现在很多厦钨人也说咱们的话,”黄岐东突然道,又看向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像是咱们的人,只是带点口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你的职责,杀人是你的职责。”

  他沉默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有人给我递了个字条,说我弟弟很不好,非常不好。他在六道三县十二村杀了一个怀孕的女子,听说是扒着他的刀撞死的,自那以后天天觉得被鬼缠上,我想给他寄个佛珠去。”他顿了顿,“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了。”

  我问:“能把他调回来吗?”

  黄岐东摇头,“以前有些将士也出现这种问题,这种人一般都不会委以大任,但我弟弟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该……”黄岐东疑惑地望着我,“你书读得多,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我想了想,“有些人也许休息想通了就好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你弟弟没时间去想通,日复一日,明日复明日,还有新的手无寸铁的人去杀,大概会积压在心里吧。”

  黄岐东皱起眉,“我在说我弟弟,不是在说仗打得对不对。”

  我沉默,黄岐东自知失言,猛地站起身,跌撞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我知道的,黄岐东弟弟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出现这样问题的人。谢迈凛,你就是再谨慎,再精挑细选,但人终究是人,不是一把冰冷的刀,或许真的有无耻混蛋、真的有人冷漠无情,但大多数将士从军不是为了去异国他乡杀普通老百姓的,那些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远方的仗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军队输了,他们便要被闯进家门屠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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