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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登堂 予春焱 4809 2026-07-24 01:49

  衙役上前来问:“崔夫人能不能崔罗老爷?”

  蔡利水打发道:“见吧。但不能解镣。”

  衙役便去拉崔蕃回监牢候审,这崔蕃悠悠然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四下看,“好了?”听见外面的喧吵,笑了一声,看看蔡利水,看看隋良野,往桌面上啐了一口痰,挣开扯拽他的衙役,大摇大摆地跟着去了。

  蔡利水坐下来,摇摇头,“这可有得耗了。”

  隋良野饮口茶,淡淡笑了笑。

  在这大街上的哭声喊声里,曹维元和谢迈凛站在后门看热闹,分一把葵花籽,曹维元留意到审堂的灯笼熄了,对谢迈凛道:“看来今晚审不成了。刚才那个状师在外面跟众人说什么,公审?非得公审么?”

  谢迈凛道:“如果县衙升堂自然要公审,但蔡利水来查案,倒也未必调查时就公审。要改换成调查审讯,得捕快参与。”

  曹维元看见隋良野走过来,拍拍手站着,“走了。”

  谢迈凛点点头,顺手给隋良野递过去葵花籽,隋良野摇了摇头,“你怎么还在?”

  “打发时间。”谢迈凛道,“你们怎么样?”

  隋良野道:“不好,他不配合。”

  谢迈凛道:“有件事挺奇怪的,抓他的时候他说他去钓鱼,但是你们抓走他之后,我让韦训韦诫山上找了,只找到一个浅湖,水草都没有多少,更别说鱼了,就算崔蕃狂热爱钓鱼,也不至于来钓这浅水沟吧。”

  “我也有这个疑问,”隋良野道,“他们丢下桶和杆,却都没有饵料,也没有勾丝线。”

  谢迈凛打量他,“你追人的时候还能留意这个?”

  “怎么?”

  “没什么,”谢迈凛顿了顿道,“高手啊。”

  隋良野想了想,“既如此说来,崔蕃到山上去不是为了钓鱼,那就是别有企图。”说罢看着谢迈凛。

  谢迈凛把手里葵花籽扔到地上,站直,“那只能去山里找答案了。”

  旧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谢迈凛这么念,隋良野看了他一眼,“就非得想这个吗?”

  “想哪个?”

  不理他。隋良野继续走。

  午夜月更明,暮间惨淡的月光在夜深人静时独霸苍天,一轮高悬,杀星劈云,亮晃晃,淬出一种金白的亮堂。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在他前面一两步处,闲庭信步,悠悠哉哉,树影摇动,缠着谢迈凛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是人是树,静处唯有虫鸣,树叶作响,其上有长蛇扭过,林木间隙黑黢黢,因暗不辨深浅,似乎黑中有近,但近又或许远在天边,密密麻麻的黑洞,漩涡一样的空眼。

  隋良野突然好奇,“你说‘伤心的事’,是什么伤心事?”

  谢迈凛扭脸看他,“什么?”然后想起来,“你说我们互诉衷肠吗?”

  隋良野默认。

  “我的伤心事……”谢迈凛唔着,想,两手一摊,“想不到。没有。”

  隋良野问:“是吗。”

  谢迈凛道:“我回头看,没有后悔的事,每件事假如给我重来的机会,我都不会改变心意,所以……”

  隋良野默然,谢迈凛看着他,笑笑,“所以我这种人,很难有良缘。”

  “为什么?”

  谢迈凛神秘兮兮道:“天定良缘,必得是纠缠、纠葛、剪不断理还乱,最好三生三世,命中注定,要好似晴天一道霹雳,游园一场大梦,万丈深渊中的一片云,要非他不可,换个人就是不可以,要生死同命,爱恨交织,想到世上最好的必是他,想到最坏的也必是他,轮回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还要苦守、苦等、苦苦消耗只为重逢,不能只有快乐与缠绵,还要有深切的无可奈何,挣扎和苦楚。”

  这种观点,隋良野就难以理解,“……好复杂。”

  “所以嘛,没有互诉伤心事的阶段,怎么交心?”谢迈凛两手摊摊,很遗憾的样子,“我又平静,又舒适,花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所谓‘良人’,在我身边水一样地流过去,连个旋都不打,怎么缠在一起,我没有情绪起伏,成佛了,成佛就是了断红尘,无悲无喜。”谢迈凛盯着他,“不像你,一举一动,都太在意,自乱阵脚。”

  隋良野停下脚步,盯着他,谢迈凛也停下来,回头看。

  外热内冷的小子,装腔作势、誓要赢人一头的倔种,还有最重要的,惯于隐藏压抑在谦虚谨慎下滔天翻滚的强烈个性就像抽丝剥茧,谢迈凛不过赤条条站在他面前。隋良野这样看着他,谢迈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隋良野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他破天荒地警惕起来,然后他看见隋良野轻笑了一下,开口道:“撒谎。”

  谢迈凛的心剧烈跳,就好像小时候偷拿家里的东西被抓了现行,隋良野只是淡淡转过头走了,谢迈凛却在原地反思,头一次意识到隋良野终究还是长他几岁,但比这更可怕的是,谢迈凛第一次发现隋良野也许很了解他,对于谢迈凛这样习惯于隐藏目的和本性的人来说,好像长久仰仗的一样兵器被敌方轻飘飘地夺走了。

  于是他不甘示弱,下意识地跟上去,“那你呢,你的伤心事呢?说给我听。”

  隋良野想了片刻,“不知道,我不回头看。”

  谢迈凛当然不乐意,一把拽住人,“你想就这么糊弄吗,没门。”

  隋良野被拉回身,瞧着谢迈凛怒气冲冲的脸,觉得还挺真实的。

  “其实你不装模作样,也有这么生动的时候。”

  谢迈凛被烫到了似的放开手,“你他妈才生动。”好奇怪,哪里说错了,哪里失招了,怎么突然落下风。

  隋良野继续道:“谢谢你今天拉我上来。”

  谢迈凛抢白道:“我他妈根本就没有过脑子想。”

  说罢觉得真说错了,这下完蛋了,隋良野果然又该死地淡淡一笑,“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谢迈凛试图讲明白情况,现在不知道如何收拾,于是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隋良野耐心地看着他,半晌才听见谢迈凛挤出一句话,“你没有赢过我。”

  “是,我没有。”隋良野道,“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对你的好奇、喜欢、自乱阵脚没有藏,也藏不住,你一举一动牵动我心绪,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一直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但是你有时候在我左边,有时在我右边,有时候前有时候后,我就跟着你上下左右地看,我也劝说自己不要看,但心之所向,要看便看吧,人本来也难得轻松糊涂。你好年轻,上蹿下跳也正常。”

  “你才上蹿下跳……”

  隋良野继续朝前走了。

  谢迈凛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脸红心跳月亮在叫,今天的博弈没有把握好度量,错失一招……

  昏招啊,都怪今天救了隋良野,早知道就不管他了。

  在挫败感中,谢迈凛跟着隋良野在山上盘桓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瞥见一条小道,两侧树木较树林其他纤细不少,这道相当干净,看得出必是有人打扫,有人常过,隋良野朝前走,正是火把熄了,他转头想找谢迈凛借,但谢迈凛垂头丧气地早就丢开了火把,还沉浸在失意中不能自拔。

  隋良野摇摇头,随他去,看来谢迈凛还是得意太多,才会现如今一点小事都要思前想后。

  虽说谢迈凛垂头丧气,但是倒是一直乖乖地跟着,即便没了火把,他也只是抬头看看前面隋良野的背影,树间洒落的斑驳月光指一条朦胧的道,向晦暗不明的幽深里前进,不问许多。

  小道行久便逐渐开阔起来,谢迈凛走到隋良野身边,树木越发稀疏,小道越发平整,头顶与眼前的光越发圆亮,终于走出时,更是豁然开朗,悬崖高瞻,浩空明月,清风爽气,涤荡心胸,雾蒙蒙的蓝天似亮非亮,藏在山下的太阳蓄势待发,先遣红光浸透云,彩色交错,铺在平阔的野地上,中间一座红顶灰瓦小庙,门口立着一颗松,一个僧人在扫地,扫帚沙沙响,幽静地与鸟鸣相应,世外桃源。

  一时间误闯的两人面面相觑。

  沿着石板路近前,僧人抬眼看他们,原来两眼皆白,只是行个礼,又悠悠然继续扫,一个拄杖的老人坐在庙口的石墩上,手里搓着两枚铜板,双眼紧闭,眼周一片花纹似的疤,他垂着头打盹,灰白的鬓发随风吹着摇。

  谢迈凛和隋良野来到庙口,先看见门廊下吊着密密麻麻的木牌,门口两个蒲团垫,供来者磕头。隋良野抬头看木牌,伸手拨开,一对木牌写的是一个字,不同的是,一个牌挂红绳,一个牌挂绿绳,系扣在一起,此外还有些单只的木牌,便只有绿绳。

  一直爬虫从谢迈凛脚边经过停住,谢迈凛抬脚踩了两下地,吓走了那虫,正要去看木牌,这声响却惊动了坐着的老人。

  他猛地一抬头,听声音以为有人磕了头,便开口道:“记得要还愿。初一十五要还愿,自己来。”

  因为说的是方言,谢迈凛听不懂,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道:“梅州话,要来还愿。”

  “还愿?”

  两人对视一眼,隋良野点点头,谢迈凛默契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沿着门廊细细寻找,不多时,果然被谢迈凛发现,他吹了声口哨,隋良野走过来。

  在一簇簇的对牌中,他们找到了一个单只的木牌,上面只写了一个“崔”字。

  谢迈凛看隋良野,“八九不离十。”

  隋良野转头看看天色,把牌子摘下来,“原来他是个迷信的人。”说罢笑笑,“抓住他尾巴了。”

  第112章 红灯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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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房的床太硬,崔蕃睡得不好,一整天了,腰酸背痛,一直动脖子。早上天亮就被鸡鸣叫起来,在衙役看管下开始活动,沿着押司的四方墙排着队走一圈又一圈,然后是白米面粥和干,一碟干菜;上午广东省缉捕司副司长庄持夫和武林堂隋良野进行调查问话,七问八问搞了一上午,中午终于吃到了几块肉;中午小憩片刻,下午只有庄持夫,问来问去还是那些东西,崔蕃觉得他们审案都没有什么诚意,晚饭喝了小米粥,晚上不让人休息,居然又把人叫起来。

  要是押房的生活就已经如此,如果真入了狱,还不知要受怎样一番苦。

  夜里凉,他要求加了件前些天夫人送来的外衣,才愿意坐下,等了半天,也不见庄持夫和隋良野,只有被放凉的茶在桌上,屋内外站了几个衙役和武林堂的人,都一言不发,冷脸冷声,五大三粗,好像阎王的小兵。

  崔蕃催促快来,无人理他,便放声喊隋良野和庄持夫的名字,喊了几遍也无人应,倒是自己口渴。

  他已有些困倦,又觉得疲累,心情十分不好,一条腿上下点着地抖,不耐烦地频频张望,不安地坐在冷硬的凳子上。

  千呼万唤始出来,约莫独坐了半个多时辰,崔蕃已是磨平焦躁,疲乏得很,看见门口庄持夫走进来,隋良野跟在他身后,手里拿了一个盘子,里面有六块绿豆糕。将进来时,有衙役经过同隋良野打招呼,隋良野请他们吃绿豆糕,一人拿去一块,剩下四块,隋良野就这么端了进来。

  崔蕃瞧了一眼那盘子,转开眼,庄持夫和隋良野坐下来,那盘子被推到自己面前,四块零散的糕点,摆在面前,庄持夫还道这是给你的,说着又朝他推推。

  另两人倒水喝茶,崔蕃看看糕点,又笑:“大人,长官,您也来点。”

  隋良野道不吃甜,庄持夫道牙疼。

  崔蕃却不伸手,庄持夫瞧着他,便问:“怎么了?”

  崔蕃道:“我也不饿,就不吃了吧。”

  庄持夫和隋良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那盘子虽离崔蕃近,但崔蕃决计不伸手碰,绕过去拿水喝,这厢庄持夫已经发问:“崔老爷,押司住得可还好?”

  崔蕃咧嘴一笑:“长官,不好,没有家里睡得香。”

  “想吃好睡好,不如讲个明白。”

  崔蕃道:“长官,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进来也十多天了,什么时候开堂审我?要是不审,我愿意交了保回家等着,我土生土长本地人,能往哪里跑?长官你要多少保费,尽管开口。”

  庄持夫道:“这不是保费的问题,你这案子不能取保,只能在押司候审。”

  崔蕃不乐意,“长官,你这是信不过我。”

  庄持夫抬抬手,“不讨论这个。我们每天都有新线索,随时需要问你话,你留在这里,也是配合缉捕司调查。为你好,不妨就开始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先从你那晚为什么拘捕开始吧?你到山上去做什么?”

  崔蕃道:“长官,不让我出去也行,那我家里人能不能送东西?我换下的衣服也想给家里人送去洗,放在这里都臭了。”

  庄持夫笑笑,“你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咬定不开口是吧。”

  崔蕃道:“长官,咱们办案要讲究章法,我现在心里好多事,我没法配合呀。”

  半晌不开口的隋良野说话了,他问:“那晚给你送衣服的,是哪一位夫人?”

  崔蕃嘻嘻哈哈的,“哪位?。”

  庄持夫道:“你不是有三个老婆吗,她第几?”

  崔蕃道:“这就不对了,每个夫人都是我下聘礼娶回家的,各有独院,都是大夫人,我都一视同仁,我不爱那些三妻四妾的臭毛病,要我说,各个都是发妻。不过论先后顺序,她排第二。”

  隋良野道:“二夫人当晚来给你送衣服,三夫人昨天来要接你的旧衣服回去洗,崔老爷好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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