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搔搔头,“大约子时一刻。”
隋七便在本上写写画画,挺认真的样子,本来男子的同伴无聊得要走,看隋七这样认真,也来了兴致,准备听他说些什么,谁料隋七写画完,点点头,抬眼问:“你问什么?”
男子一愣,“问命啊你说问什么。”
“详细一点,比如财运。”
“哦行,那你说说我这辈子财运怎么样?”
“没有财运,白手起家有一番事业,但终归竹篮打水一场空。”
男子和同伴都愣了,而后男子的脸登时沉下来,“你他妈说什么?”一个同伴伸手拉他,“算了,不跟小孩儿计较。”
“不是,”男子扭头道,“这事我刚开始干他敢这么咒我……”
“富贵险中求,”隋七竟然还没说完,“坐支通根有财库,须恶星生发,说明来财不正,枭神打头生财,说明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劫中取财如火中取粟,最后必然潦倒穷困,铃铛入狱。”说到这里隋七有些困惑了,抬头问,“你是做什么的?”
男子早已听不下去,抬手就是一巴掌,隋七咣地一声滚倒在地,同伴去拉男子,男子正欲讲些道理,没想到隋七反身起来,对着男子的面门就是一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只可惜拳头没什么力气,挨了打男子也毫无感觉,只是被下意识还手的隋七惊了一下,隋七面无表情的脸上陡然迸发出活力,双眼熠熠生辉,像一头准备鱼死网破的小野豹,没有半分害怕,任谁看都是一副极有骨气的脸。
男子没理他,只是指着隋七,“小子,哪有你这么算命的,你给人算命要说好话你明不明白。”
隋七顶撞道:“你命不好。”
男子起身揪起隋七的后领,提他如同提一只小兔子,贴在墙上,威胁道:“再说一遍。”
隋七的脚在地上扑拉,很想再说一遍,但是出不来声,男子凑近他的脸,在灯笼下仔细看了看,扭头对几个同伴道,“长得还挺漂亮的。”
同伴们凑过来看,七嘴八舌。
“算了。”然后男子便放开了他,隋七摔倒在地上,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扔到他面前,“不跟你一般见识。吃饭了没有,跟哥哥去吃顿饭。”说罢使个眼色,一个同伴把那木板拉起夹在腋下,这男子便伸手来抓隋七。
还没抓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道:“等一下。”
隋七转头去看,原来是上午那个瞎子。
瞎子也不管这里有多少人,径直走过来,抬手就开始摸隋七的脸,男子都看不下去了,打断他,“干什么的?”
瞎子摸罢,点点头,对隋七道:“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见你了,按门派规矩,你要拜我为师。”
男子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儿还有人呢,你不讲究先来后到吗?”
瞎子按住他手腕,摘下一扭,把男子反身压到了墙上,男子嗷嗷地喊叫,有个同伴要来帮忙,瞎子一掌拍过去,那人竟直挺挺地倒下了。原来这瞎子看着轻飘飘又瘦削,力气竟然这么大。
见有了效果,瞎子便放开了手,男子自知不是对手,伙同其他人拽起倒下的同伴溜之大吉。瞎子对隋七道:“你可以拜我为师了。”
隋七看他,男子模样清秀,面容正气,语调倒是冷冽,极少废话,倒和自己差不多。
瞎子很平静地等待着,胸有成竹地又催了一遍,“你可以拜师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隋七捡起自己的木板,回答道:“不。”
然后背上小包,走了。
隋七拖着木板上山去,他住在山后一个洞里,风餐露宿,自从隋家村走出后,他只吃了几个野果,上山的路上他又摘了几个果子,在衣服上擦擦便吃了,好在他话少也不动弹,不然饿得更厉害。
路上他去溪边盛了一竹筒壶的水,就这么慢吞吞地回到洞里,放下木牌,把野草铺平,点上火,坐下来暖手暖脚,准备睡觉。
而后一抬头,看见洞口站着瞎子。
他愣了一下,瞎子走进来,嗅了嗅,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你做我徒弟吧。”
隋七没答话。
“有地方睡,有东西吃,”瞎子道,“我有一座山。”
隋七继续吃他的野果。
瞎子把脖上戴的一块玉石拿出来,“这是传给徒弟的,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
隋七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洁白玉石,在火焰下泛出柔和七彩的光,好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涟漪,如梦似幻,于是道:“好。”
瞎子此时正打算把宝剑也拿出来,但对面已经答应了,倒措手不及,“为什么?”
隋七接过那漂亮的玉石,“闪亮。”
瞎子噢了一声,了解到隋七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喜欢闪亮的东西或许是一种臭美的预兆。
但此时瞎子已下了决心,“那你磕头拜师吧。”
隋七有些犹豫,“不想磕头。”
瞎子寻了很久也没人愿意做他徒弟,头一次收弟子,非常没有经验,当时思考片刻,竟道:“那好吧。”
一时两人都无话,互相沉默地坐着,隋七低头玩玉石,什么也没在想,瞎子心中千种思绪,万般忧虑,最后还是按师父说的:本门收弟子只讲究一个缘字,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既然今天有这个缘分,那便是天注定,天注定,就必须走。
瞎子叹气,“那好,我叫顾长流,你叫什么?”
“隋七。”
顾长流问:“你是那个隋家村的吗?隋姓的只有你一个了吗?”
“嗯。”
“隋家村出了什么事?”
隋七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他其实也并不算隋家村的人,他是在三岁的某天,被父母带着来到隋家村讨一个落脚的地方,三人都是风尘仆仆,身无分文,隋七饿了许多天,已经不哭了。而这两个年轻人更是看起来十分可疑,惊弓之鸟,似乎有人追踪。只是女子有书信,正是隋家村村长的故交,于是村长给他们指了一块山上的空地,距离村中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基本和村子隔绝。
自打安定以后,隋七甚少下山,偶尔去几次也都是在村中有集市去赶赶热闹,他的父母,多半时间来去匆匆,一人背剑一人背刀,每当有翠鸟来到门口后,他们两人中边总有一人要收信而去,十天半月才回来。他父母的名字如今早已湮灭在隋七的记忆里,而他们的江湖地位、神秘组织及刺杀皇帝的一切故事也都烟消云散,隋七那时没有、今后也从没有了解过此二人,因为二人离世时,他尚不懂事。
因为自小隔绝人烟,隋七是个安静的孩子,父母很少和他温存,他们常常沉默,隋七习惯自己待着,偶尔母亲抱起他时,那温暖总让他流连忘返,死死地抓住母亲的背,这习惯他自己从来没发现。
上个月隋七的父亲连续六十九天杳无音信,母亲便打算去找,一个老婆婆上山来照顾隋七,整整十六天,陪他玩耍,教他算命。十七天时,老婆婆说要下山去看看家里人,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早上,隋七学老婆婆的方式起了一卦,很不好,于是他有些害怕,跑下了山。
村里只有被烧过的痕迹,不见一个人,他从村头走到村尾,什么活物都没有,家养的猪狗鸡猫,什么都没有。
隋七在村里转了一整天,晚上坐在村口的树下发呆,世界对他来说,自此之后,便充满了这样突变的、没有原因的神秘,一种天外天的降临,一种永远挥之不去的困惑,如果是天灾,他会见证山崩地裂,如果是人祸,他会见证屠杀和死,借此判断大风大雨大火和人也许都是危险的,而后成长便有了对危险边界的警戒从而捏出形状;可隋家村的大火和屠杀他不知道,直到许多年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那个时候他对童年的回忆已不足以支撑调动起他的恨意,于是过去便轻飘飘地散了,父母、隋家村、集市、烟火、老婆婆、村口的大黄狗,都模糊得想不起来,唯有他下山前的那一卦始终萦绕在心头,成为面对不可知降临前的唯一寄托,或许没有用,或许是错的,但他只是习惯性地做这件事,没有别的理由。
那个漫长的黑夜,他坐在树下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未知的降临将他扔进一团迷雾里,他的边角在这雾水中消融,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对具体人事的感受,他和天命融在一起,理解困惑本身,这便从此是他的形状。
天亮时他在饥饿的本能驱使下明白,谁都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的一切结束了,他不可能留在这里。
于是他离开了。
而缘分就是,他风餐露宿了十来天,顾长流来到了他的面前。
顾长流是谁不重要,隋良野不在意是否要跟他走,也并不去想走了意味着什么,留下来又代表什么,他没有对未来的想象,所以不在乎,但他喜欢闪亮的玉石,他把吊坠挂在自己脖子上,而后跟着顾长流去了顾长流的山,山叫做一线天。
顾长流拥有一座山,山上有飞禽走兽和参天茂盛的树林,枝叶发达,荫盖华发,山顶有恢宏的高堂明室,一百八十种兵器,宽阔浩大的练功房,一望无际的武场和高高的武斗台。
但山上只有顾长流一个人。
顾长流告诉他,从前他们的帮派很兴盛,现在只有他自己。顾长流说到这里,按住他的肩膀,接下来就是你,你怎么叫隋七,这名字不好,太粗糙,换一个,良田旷野,天高海阔,此中有我传人,你以后就叫隋田阔。
隋七道,“不要。难听。”
顾长流脸上露出点烦躁,靠缘分找徒弟就是容易这样,找来的孩子个性差不听话,说不定天分也不高,但又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宗派之命。
顾长流长吸一口气,缓缓呼出,“那就隋良野吧。”
顾长流叫隋良野跟着他,自己径直走向练武场,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连何处须迈台阶都烂熟于心,颀长的身影在前方带路,不知不觉后面的小人便落下了许多距离。
隋良野看着顾长流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圆台中间,东西两侧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兵器,南立宗师牌位,北拜天地灵,空阔的台上刮来西南风,吹得顾长流衣衫猎猎蓬飞,更显得人瘦削独立,等自己也站上这圆台,隋良野才意识到此台何等庞大,居高临下,四周尽是蓝天白云,若有人在天上低头看,就看这台如同斗兽场。隋良野看地面,石板雕刻着飞禽走兽,沟壑线条凶猛,灰白色的地面冷硬,几片树叶在天空上打旋,夜晚寒风起,隋良野打了个冷颤。
顾长流一脚踢起一条长棍的底端,那长棍腾起,跃出兵器架,待要落下时,顾长流再踢一脚,那棍子倒个方向,棍头直挺挺地奔着隋良野面门而来,隋良野慌忙闪开,棍子擦身而过,咕噜噜滚了下去。
那边顾长流道:“还算不笨。”
隋良野道:“要吃饭。”
顾长流啧了一声,似乎对于本门弟子满脑子都是吃喝拉撒睡这种低级追求很不满意,但已经领进了门,饭总是要管一口,于是他道,自己做。
隋良野看着他背着手往山下走,开始意识到自己今后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这个人。顾长流下了台阶,转身朝他道:“看见地上的缝了吗,以后要天天擦。”
隋良野看下这偌大的斗武台,几片树叶零落地轻轻落下。
第134章 丹心剑-2
==========================
隋良野在小溪边望了望东,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天光微露,云后隐约有浮光流动,只是树间丛中还是昏暗暗一片,他刚绕山跑了六圈,这时绕过小溪去到一处林中泉池,放下背包,脱下衣服,散去头发,赤条条走进池中,日光穿破云端,水面泛起金光,他在水中盘腿坐下,太阳正从东破晓而升,树中溢满金光,天地一片亮堂。
他闭上眼沐浴,活水自身后汩汩而下,浇湿他的背,晨起的鸟喧嚣稍歇,此时落落散去,唯有几只报晨鸟正是啼叫时,送春呼夏,此起彼伏,杜鹃花瓣飘摇而下,玉兰和丁香含苞新放,只有一两朵风催而来,沿水漂流,在隋良野身边打转,又向池边流转而去。
天气舒适,风清日丽,隋良野在池边闭眼休息。
约莫睡了片刻,直到树林中有的响声,隋良野掀开眼,转头朝左侧看去,两三个人影在放他衣服的石头边弓身轻动,压着声音交谈,隋良野看了会儿,辨认出是几个十五六岁山下小村里的少年,虽说和自己年岁相仿,但毕竟不像自己一样没日没夜地练功,这些人闲来无事就是上树掏蛋不干正事,现在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隋良野对着他们,吹了声口哨,干脆清亮,把那三人吓了一跳,几个身影一怔,而后一阵手忙脚乱,头也不回,竟冲了出去,一溜烟地跑个没影,只剩下隋良野一头雾水。
人走远,树林里也不动了,隋良野站起来,浑身上下滴着水,走在太阳下,去石头边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被翻了个遍,乱七八糟的,他从中捡出巾帕,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发现少了一两件,倒也不影响,只不过他垂着湿漉漉的头寻找时发现,他们把自己的玉石带走了。
隋良野叹气,估计是他们找来找去没找到钱,摸到玉就带走了,可这是师父送给他的,居然就这么拿走了。他拔腿便要下山追,又觉得肚子饿,还是先回去吃了饭,再下山去找,几个毛贼,不难找。
***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身体健康最重要,来尝尝这个我今天蒸的这个鸡蛋羹。”
隋良野低头盛一勺,品尝,然后道:“咸。”
顾长流倒吸一口气,搔搔脑袋,站起身,摸下巴自言自语,“难道不该放胡椒。”
隋良野抬头看他师父,现在正围着条花红柳绿的围裙在思考,手指上还有面粉,锅里还坐着水,今晚上准备给隋良野蒸包子。
没错,隋良野来的时候师父要他洗衣做饭摆兵器,并口口声声道做学徒就是要吃苦受累当苦力,隋良野也确实全心全力地干了段日子,但怎么说,所谓少爷的身子仆役的命,高强度的劳动隋良野吃不消,从第十六天开始他就干不动了,每日的行程完不成,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了还在打水的生活他受不了,第二十七天的中午正做着饭,出去挖白菜,回来的路上觉得好累,就把手里的东西哗啦啦一放,就地在树边舒舒服服地睡到傍晚,好好休息了。
傍晚醒来的时候,只见远处火光冲天,隋良野震惊地望着。
他师父灰头土脸地坐在台阶下,火已经灭了,可怜师父一个瞎子辛勤扑火,还要担忧没找到隋良野,听见门口有响动和隋良野的脚步声就开始发脾气,但还没骂几句隋良野就扑进他怀里,哭哭啼啼的,小孩子的泪水那么多,把他衣襟一下子打湿了。他或许没办法想象隋良野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冲回来的,对隋良野而言,这种一个普通日子里发生灾难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地影响了他,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安全感,所以他回来时,抱着同样的决心,以为此地只会徒留一片火海烟尘,而人会凭空消失不见,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再也不出现。
但师父还在。
顾长流从没抱过什么东西,连一只狗一只猫也不曾有过,而隋良野只是个小孩子,瘦弱的肩膀,哭起来甚至浑身发抖,声音好像受伤的小鸟,顾长流还未失明时在山上见过一只翠绿的漂亮小鸟,在树上太阳光里蹦蹦跳跳。顾长流的手不知该往何处放,隋良野对他而言或许和一只小动物没差别,虽然这孩子不爱说话,爱美又喜欢穿新衣服,但毕竟还是柔软的一个团,手臂细长,凸出的手肘关节压在他腿上,彰显存在感。
于是顾长流也没有再骂了,他拍了拍隋良野的背,改来安慰他,没事的,好了不要哭了吧。
顺便顾长流也关心了一下,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隋良野想了想,男孩。
顾长流噢了一声,对隋良野是个人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