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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登堂 予春焱 5858 2026-07-23 22:27

  罗猜平静下来,“你刚才还说你不是小孩子。”他站起来,语气也软下来,隋良野转开脸,罗猜并未看清他的表情,只是继续道,“所以才搞到现在这个地步,你看看你的脸,都毁成什么样子了……”

  隋良野咬着牙,回过脸,“你就是气这个,我把一切都毁了,你的钱,你投机取巧得来的生活,你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

  罗猜板起脸,“你他妈闭嘴吧,你很了解我吗?”

  隋良野捏着自己的脸,恶狠狠道:“还有我的脸,我的脸跟你有什么关系,谁会在意我的脸……”说罢他愣了一下,露出一种疑惑的目光,而后眉头慢慢舒展开,怀疑地看着罗猜,“你想要这个吗……”

  罗猜摆了下手,“太晚了,我们先吃饭吧。”

  “所以你来找上我,不全是因为我会武功吧,你又不懂武功。”

  罗猜沉默。

  隋良野咬牙切齿地问:“你想要我吗?”

  罗猜道:“你闭嘴吧。”

  隋良野蹙着眉,“恶心。”

  罗猜看着他,“你几岁,我几岁,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吗?”

  隋良野陷入发散思维无法自拔,“所以你资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根本不是为了积德……”

  如果前面的话罗猜还问心有愧,这段完全就是信口雌黄,罗猜真切地气无语了,转头翻了个白眼,回过头问:“你有完没完。”

  “你这恶心的人……”

  “行行行,我恶心行了吧,”罗猜敷衍他,已经懒得辩解。

  隋良野还在自言自语,“那些孩子说不定已经被你玷污了,怪不得你想要我放过厉璞,怪不得你为那些死掉的、来杀我的年轻人喊冤叫屈怪罪我,因为你就是喜欢他们,你恶心,你龌龊……”

  罗猜死死地盯着他,一股火气冲上来,他扪心自问是个还算不错的人,就算对隋良野有一些杂乱的心思,但他向来将隋良野视为自己羽翼下的幼雏,而他资助穷人孩子也好,为枉死的人觉得不值也好,从来都是真心的,况且他不仅为了那些人不值,他从一开始就为隋良野不值,而这些隋良野已经通通忽略了,他看着隋良野几近崩溃的无助模样,忽然觉得很平静,他有种强烈的在此时干脆摧毁隋良野的冲动,而他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才意识到自己终究那时也年轻气盛,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为了毁掉隋良野,他对隋良野道:“好啊,怪我吧,杀人的又不是我,怪到我身上,你就舒坦了吗?”

  隋良野抬起发红的眼看向他,罗猜在这张走向毁灭的面容上仍旧能看出美丽的倔强,越不甘越美艳,越倔强越漂亮,罗猜对这个问心有愧,他继续道:“除了我你还有什么?杀过的人也不会复生,有太多你可以改变的事了,但反正你只会杀人,你余生慢慢想吧,等到你有一天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和冲动,我希望你每天都过得苦不堪言。回你师父的墓里去守着吧,你跟你师父一路货色,你走火入魔,带着你的丑脸,和你丑陋的行径,躲躲藏藏一辈子吧。”

  隋良野握紧双拳,浑身颤抖,他咬牙切齿道:“滚……你滚出去……”

  罗猜笑了,“好啊,天地大,老子哪里吃不开,去你妈的吧隋良野!”

  隋良野猛地转回身,冲进房间,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不一会儿隋良野拎着大包小包,扛着许多绫罗绸缎出来了,“这是剩下的钱,都在这里!你都拿走!恶心人的恶心钱,我不需要……”

  罗猜笑嘻嘻的,“我不要,就留着恶心你。”说罢转身就走。

  隋良野把包袱朝他背后猛地一砸,罗猜一个踉跄,转头看,隋良野正弓着腰咳嗽,又四处找东西,然后把木头踢到一起,生气火来,罗猜道:“你要烧死自己,你自己得走进去,你这样小的火能烧死谁啊。”

  隋良野不理他,被气得直咳嗽,他把包袱抖开,银票和金银一股脑地涌出来,和那些丝衣绸缎一起落在火焰上。

  做人侮辱别的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羞辱钱财?

  罗猜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扑了上去抢救银票,踩灭火焰,捞起烫手的金银,隋良野正靠着墙剧烈地咳嗽,他喘息着对罗猜道:“……拿走,不拿走……全毁了。”

  罗猜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捡起包袱收拾钱,装进包袱里转身就走,背后隋良野又叫住他,罗猜回过头,看隋良野勉强地走过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没什么力气,因为隋良野现在身体不太好,彼时罗猜早已吵架吵得气血上涌,什么也注意不到,隋良野道:“还你,你打过我一巴掌。”

  罗猜冷笑一声,背上包袱,“妈的……”这次真的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个夜晚,罗猜将钱票和金银尽皆散发给城中的孩子们,而后两手空空地独自一人在夜里走,直到走到远方渐露熹微的光,似乎天亮了。

  他疲倦地停步,向天边望,满脸落魄,这才发现极目一片茫茫大海,水手们的吆喝声正响起来,对船员来讲,这是一日之计,远航的三年五载的一个开始。

  他茫然地站在这里,一艘大船就在他身边,一个男人经过他,又折回来,“哎,你哪艘船的,去哪?”

  罗猜深呼吸,转头道:“不知道啊。”

  男人问:“有没有病啊。”

  罗猜道:“没有。”

  男人问:“有没有家人啊。”

  罗猜道:“他妈的没有。”

  男人问:“那上船吧,缺个人手。”他把厚重的绳圈递给罗猜,罗猜接过来扛在肩上,跟着男人上了船。

  船锚收起,向南进发,罗猜站在甲板上望着岸线渐行渐远,背后一个男人猛地踹了一脚他的背,罗猜摔倒在地,男人凶神恶煞地用鞭子指着他,“看什么看,干活去!”说罢旁边领他上船的男人扔给他一块抹布,给他指了个地方,叫他去擦甲板。

  罗猜走过去跪下来擦甲板,想起来还没吃饭,旁边一个男子也在擦甲板,但他的手上待着镣,他趁没人注意凑到罗猜身边,“唉,你怎么上了这船,但凡有条活路都不该上这条船啊……”说罢抬了抬自己的手,镣铐铛响,示意自己没得选。

  罗猜看着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那又怎么样,兄弟就他妈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出人头地的那种人。”

  第151章 丹心剑-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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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良野在罗猜夺门而出后,跟上去不解气地又狠狠甩上门,转头怒冲冲地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想,就阖上眼睡觉。但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总是噩梦连连,门里罗猜吃喝嫖赌样样做,赔了太多钱以后在赌桌上笑嘻嘻地把隋良野拿去抵债,隋良野转身找刀却找不到,就这么被一群蒙着面的人装进麻袋里带走,罗猜还嬉皮笑脸地在桌上吃葡萄。

  鸡鸣狗吠,隋良野猛地惊醒坐起,脱口便是一句“去死吧罗猜……”而后定下神环顾四周,才意识到罗猜昨晚已经走了,于是他便暗自懊恼,该想到这句狠话讲一下,否则当场没吵明白,事后只能自己悔恨。

  醒来的隋良野独自洗漱完毕,走到空院子里,他打开大门,有一只公鸡正在散步,经过门口,转头看看,继续趾高气昂地行走,远处树下有几只狗在晒太阳,互相争夺一只脏兮兮的鸡腿。

  隋良野看了半晌,又反身回了院子,独自坐在小椅子上,开始发呆。

  清晨是个好时候,因为后悔与遗憾多半都在夜里反刍,于是现在他还没有体验,只是呆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随着天光大亮,似乎人来人往活动起来,热闹都在远处发生,和隋良野隔着一层,他百无聊赖,在人生交杂中辨别各地方言,男音女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做什么,远远的一切都在发生,他独自静止。

  忽然他想,也许罗猜再不会回来了。

  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他和罗猜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不过一个投机商,抓住一个邪教漏网之鱼,有什么深情密义呢?

  都没有,陌路人撞一下,然后各走各的路去了。

  隋良野现在没有钱,没有剑,没有该做的事,没有亲近的人,只有这一间陋院,几寸方瓦遮头。

  他觉得肚子有些饿。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再去街上要饭了。他在街上走,遇到了师父,他在街上走,遇到了罗猜,他生命中这些关心过他的人,都是天注定的机缘巧合来到他身边,现在他们也随着机缘的流动一起远走,像流淌的河上一只纸船,而隋良野却不知道该如何再次和有缘人相遇。

  或许他应该再次走到街上。

  于是他收拾衣服,找到最后的三两银子,关上门,走出院子,刚走到大路上,一个小孩子回头捡掉下的毽子,看见他的脚,然后抬头看他的脸,接着一声尖叫哭了出来,指着他连连后退,“丑八怪……鬼啊娘……”

  他母亲赶紧转过头要抱孩子,看见隋良野也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拉过孩子往后退一步,所幸她还算稳重,被吓到也没什么表现,只是抿着嘴看了眼隋良野,就像看见一块卖相不好的腐肉,露出对不美不雅东西的本能抵触,最后什么也没说,拉过孩子走了。

  隋良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只是他素来不甚关注容颜,便继续向市集上走去,想买些早饭吃。

  街上的早点铺鳞次栉比,多是行早业的人在街边小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或是来往的赶路客,或是隔壁准备茶铺、当铺开张的小老板,或是刚从市场进完鱼和菜回来准备开门的小贩,于是大家都没架子,凑在一张桌子上的人也并不认识,却能说上几句话,那些赶路的有马夫,有脚夫,也有武林中人,提剑带刀,穿着行路的武靴。

  要说也是得益于比武大赛的推行,使得这些武林中人即便带着刀剑,也不引来众人忌惮,一方面武林管理十分正规,而来比武大赛实际上算个娱乐项目,故而是不是武林中人都能其乐融融地混在一起。

  隋良野走进一家早点铺坐下,这桌子上对面坐了个遛鸟的老大爷,正在嗦面,隋良野侧脸看路两旁,相邻的街铺也没什么隔断,大家都热热闹闹、风风火火地没什么距离。

  那老大爷刚吞下一口面,一抬脸看见隋良野,立时呛了一下,咳了好半天,才喝口水压了下去,那鸟也在笼子里转悠,老大爷一边安抚他那只名贵的鸟,一边看向隋良野,“小兄弟……是小兄弟吧,看着年纪不大,您大清早出门戴个东西啊,这出来吓人的……我说话直接,您别介意,你把那脸遮一下,哎看着盘靓条顺的,出来办事都方便,真的,你信我。”说着隔壁有个老头背着手经过,跟这老大爷打招呼,寒暄两句一侧头,看见隋良野脱口而出,“我的妈,这脸上这么大一片,看没看过医生啊?”

  隋良野摇摇头,老大爷还劝老头,“你这话说得不地道,人家天生的,你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老大爷站起身,往桌上排铜板,“小兄弟别灰心,人长什么样是爹妈给的,但做什么人那得自己说了算。这顿饭我请你,你看我这样,我懂,长得丑容易受人欺负,所以我就剃这个光头,好使,你听叔的,别丧气,叔都娶上媳妇了。”

  那老头在旁边呵呵笑:“昨晚上喝多了你就没醒吧,太阳刚出就胡咧咧。”

  老大爷拎起鸟笼,“走去喝一杯,正好天儿好,来来来。”

  两人这么勾肩搭背地去了,小二过来收拾碗筷擦桌子,一看桌上多的钱,便瞟了一眼隋良野,努力不往隋良野脸上看,“客官,这钱……”

  “给你们的。”隋良野道,“给我来碗粥。”

  “得嘞。”小二立刻喜笑颜开,“您要什么粥?”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的钱,“白粥。”

  小二亮起嗓子,“一碗白粥!”说罢手脚利落地收拾好,朝隋良野一弯腰,“您等会儿,马上就来。”

  这时店里走进两个带刀的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官府的兵,像是武林中人,进来便要了两碗炸酱面,两斤酱牛肉,一看店里人坐得满,便来和隋良野拼桌,本来从背后走来没看到脸,瞧身段还有点好奇,一见到脸就赶紧转开。

  隋良野的粥端上来,店里还送了碟小菜。

  他虽然坐在这里,但对面两个人则完全视他如无物,交谈自己的,先是略带客套的寒暄,原来两人并不是一路门派,只是相识。

  而后一个道:“说起这个,那个顾长流现在怎么样了,决赛还打不打了?”

  回答的这个是武林门派中一员,自然了解些小门派不知道的事。“也难怪你不知道,那小子失踪了。”

  他们桌后几个人也竖起耳朵,其中一个扭身拍拍武林那人,“什么叫失踪了,不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武林也不收他押金?”

  一个男人笑起来,揶揄道:“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开当铺的,还关心上江湖事了,别是买赌了吧。”

  这人笑起来,“我还真买了,但我买的是另一边的。顾长流我看过他比赛,华而不实,小白脸一个,有打扮自己的功夫,多去练练武功倒好咯。”

  说到这个,许多人也都来了兴致,一个杵了下另一个,“你意思说,他那个都是打扮出来的?”

  “那当然咯。”这人说得笃定,“都是包装,都是传言,其实真人长得一般,纯是描眉画粉得过分,我就说,哪有男子以美色出名,完全就是噱头,真人长得尖嘴猴腮的……”

  众人啧啧称奇,原来真相如是,有一个好奇道:“但他都打到决赛了,也有两把刷子吧。”

  “你不懂,”后面一个道,“吃药吃的,回回比赛前都大把吃药,听说都是西域的药,吃完力大无穷,腿脚功夫更是了不得,我有个兄弟在比赛场扫地,就说顾长流的休息室从来不让人进。”

  众人焕然大悟。

  隋良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又继续喝自己的粥。

  在这沉默里,他安静地喝粥,想着给榨菜上撒点辣椒酱,但酱又在对面人的手边,他便礼貌询问道:“您好,麻烦递一下酱,谢谢。”

  那人看他一眼,又像没听到一样转开脸,看那边讨论起新的隋良野八卦。

  隋良野一愣,心道这人好没礼节,便自己伸手去拿,暗自思忖自己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辈,举手之劳也不愿意帮。

  这时隋良野忽然想到,该不会因为自己的脸吧。

  于是他反思起来,过去他总觉得人们都和善友好,所有人都愿意帮他的忙,善待于他,就和现在大家对他的态度截然相反,今天对他最好的态度,就是路上那个女人,她当他是个普通人,都好过对着他喋喋不休,评头论足,故意忽视。

  隋良野心道,原先只在书里读过“先敬罗衣后敬人”,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不过一身粗麻布,以前他长相还可,也承蒙有人高看一眼,如今是样样都没有的了。

  隋良野继续喝他剩下的半碗粥,以前他打比赛的时候,这样的白粥他只喝七八口,剩下的便剩下,如今就和这身粗衣一样,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罢了,想那么多,说那么多,何必。

  吃吧。

  那边从顾长流的尖嘴猴腮议论到他和眉延的假风月,五成的战力讨论,五分的下流韵事,冲冠一怒为红颜,眉延身价水涨船高,对她个人如何尚且不知,她背后的人十分满意,借此时机大书特书,从前她是新秀,如今已是天下第一红人。

  不过这会儿说到隋良野的支持者们,仿佛很有共鸣似的,很多人都对这群支持者们十分不满。

  原来在他们眼中,隋良野的支持者年纪小,见识窄,都是好色之徒,远非武功爱好者,只不过是在隋良野和他背后推手的强大包装下被蛊惑的门外汉,他们的到来严重影响了本来圣洁无比的武林业,玷污了纯粹的武林爱好者,隋良野支持者的冲动和对隋良野的忠诚与包容显示了他们的愚蠢,他们的高组织性、高调动性、高攻击性则使得他们的愚蠢成为了武器。作为江湖先来者的这一批人十分反感隋良野的支持者,对他们极尽侮辱,知道因为隋良野的失踪他们还在各处抗议,不由得幸灾乐祸,“活该,这就是他们的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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