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后,她招呼小二,将餐碟收下,小二擦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端上来水果碟,然后换了一户淡茶,煮上小火,下去了。
就好像她知道隋良野还是有话要讲,那便一次讲明白。
到离别关头,话总是更难出口,隋良野对自己要说什么心知肚明,这杯茶他喝了好一会儿,热茶变温,眼见着要变凉,他还没有开口,她只是平静地喝茶,看着楼下的小曲换了一首又一首。
隋良野终于开口,“谢谢你的照顾,从救我开始到现在。我知道我欠你很多,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或许五年,或许十年,只要我还活着,总有我去报你恩的那一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抬眼看隋良野,“颜风华。我的名字。”
“好,记住了。”
她眯眯眼,打量隋良野,“你不大珍惜自己对吧。”
隋良野苦笑,“我可能也是太‘珍惜’自己了,我每日吃什么,吃多少肉吃多少菜,几时睡觉几时起床都是定好的,我靠这个谋生。”
“你这么年轻,就开始谋生了吗?”
“这一行都是这样的,年轻才有出头的机会,到了三十多,四十多,除非站得稳,否则已经没有机会了。”
“人常说‘三十而立’,不是没有原因的,对很多人来讲,三十才是新开始。”
“对我们不是。”
“听起来很危险,很激烈。”
“回报也很丰厚成功的话。”
“那你倒在大雨里,属于不太成功吗?”
“……属于走偏了路,”隋良野沉默片刻,“很复杂,一件事牵扯另一件,等反应过来,已经偏了太远了。”
她笑起来,“你听起来就好像随时准备立碑立传,好像结束了,你说的话,做的事,总是围着过去打转。”
隋良野道:“因为那就是我,过去的事就是现在的我。”
她摇头,“并不吧,只是过去的一些事你记得特别清,带过来捏你自己,就像捏泥人儿,过去有红的蓝的绿的涂料,你选一些捏给自己,选一些不鲜亮的颜色。”
隋良野顿了顿,“我不想跟你讨论我的事。不是针对你,我不想跟任何人讨论我的事。”
“因为我们都是外人。”
“对。”
她点点头,“可以理解。”
隋良野长舒一口气。
她突然道:“我觉得你不大了解你自己。”
“什么?”
她有那么一会儿没讲话,楼下换了新的曲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不知道。”
“那天我等在茶馆里,本来有要去的地方,下的雨太大了,所以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你在大雨里走过来,独自一个人,看起来受了伤,看起来随时要倒下,我想你再走三步一定会倒,但你走了六步才倒下,直挺挺地扑在地上,周围和我一起看的人,都倒吸一口气,你看起来那么一摔都会丢了小命。
但你知道,雨那么大,你那么奇怪,不会有人做什么的。
我们看着你在雨里一动不动,大概一刻钟,后来你的手臂动了动,还以为你会起身,但你没有,仍旧趴着。
天都要黑了,雨还在不停地下,我有要去的地方,我必须得走。
我的伞在大雨里被扯得像块破抹布,你倒下的地方在地势较高的路段,我不想踩进水里,所以朝你那边走。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你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持刀行凶抢劫,这年头走投无路的人很多,心平气和、一帆风顺的人不会光秃秃地走在大雨里,就地一倒不省人事。
但你没有,你的衣服破破烂烂,走近了看有刀口,血从你身下流出来,你周围的一滩水是红色的,一道水向下流,好像小溪一样的,再多流走些,就没什么剩下给你了。所以我多看了你几眼。
你知道吗,你的脖子后面有一块很淡的红,你们现在小孩子应该不知道,更早以前,还没有给小孩子吃的降热散之前,一旦有幼儿发烧,如果不能降下来,大概率也就活不下来。你那片红,就是高烧退后留的斑,你那时一定烧得非常厉害,一定生死一线,一定有人日夜不合眼地守着你,把你放平在床上,不停地用冰块滚你的身体,不停地给你灌药汁润喉咙和肺,因为你一定哭得声嘶力竭,或许三天或许五天,最凶险的几天,一定有人在你刚来到世上没有多久的时候,绝望地倾尽一切地挽留你,一定很煎熬。但你活下来了,照常说话,照常跑跳,照你刚才的说法,或许还有过光鲜亮丽的好日子,压过别人一头。
真好啊。
我不知道是谁那样地挽留你,我想那个人一定很不想失去你,很想让你活下来,我想可能是你妈妈。
所以我经过你身边,我本来是要离开的,如果我不知道这些,或许那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红,但是怎么办,我见到了,真的好难装作没看到,我走远两步,再回头,只觉得有人跪在你身边哭,求神佛或好心人看你一眼,帮帮你……如果是个绝望的母亲……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孩子倒在大雨里……我不知道。
所以我带你走。
你多年轻啊。你太年轻了。我不是说你的痛苦不是痛苦,我只是说……”
她停下来了,望着茶壶出神,神色温柔和煦,好像镀上一层朦胧的釉,“有一些晚上你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好像苦痛永远结束不了,好像没有路。”她转过头看隋良野,“你看,我懂那些痛苦的晚上,但你要知道,那只是千千万万个夜里,一个平凡的夜晚。
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
辰时,小二在门口敲了几下,得到她回房才推门探进头,“夫人,马车备好了,行李我都拿下去了,您看还要做点什么?”
她取过钱袋,朝他笑笑,走来给了些碎银,“不用了,多谢,辛苦了。”
小二的眼睛跟着钱袋,直到银子落在手里,掂了掂,喜上眉头,连连恭身道:“好嘞,您有需要随时叫我。”说罢手脚麻利地出了门。
颜风华走出房间,朝隋良野的门口望了望,关闭的两扇门,静默地阻隔开她,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瞧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向楼下走去。
但在后院马厩旁,她买下的两匹马旁边,隋良野正站在马身边,抚摸一匹脾气不太好的红棕色马。他仍旧瘦削,细腰长腿,即便疼痛他也坚持站得挺直,肩膀打开,柔软的脖颈笔直,单从后面看,倒像是个身条姿态极好的轻盈小公子,他没有一些容貌不佳的人习惯性的缩肩垂头、畏畏缩缩,总是挺自得,似乎容貌并不在他的焦虑范围内,这能让他有些奇异的魅力。
他回过头,看见颜风华,两人站在一起,看看马。
隋良野道:“我答应送你到地方的。”
颜风华便点点头,拽过缰绳,翻身上马,“先说好,我付钱向来是按市价的……”
隋良野跟着上另一匹马,“是不是管吃管住?”
颜风华脸一皱,“还有这种事吗?现在的人做事要钱好像抢劫一样……”
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晴空,虽然云盛,但仍旧挡不住骄阳千金,晴蓝的天空一望无际,铺开的白云裂成团团簇簇,好似一汪蓝湖水上坠花绣冰,好一派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草长莺飞,出了城极目干草地黄绿灿烂,向南方蔓延而去,策马踏入其中,长草淹没马蹄,远处数条长路,连接东西南北,他们越过这片草地,来到主路,快马道上穿梭着形色各异的人物,马车道上赶车的慢慢悠悠,有一车队悠哉悠哉,十数辆马车排成一条线,慢悠悠地晃,小姐夫人门掀开帘子,前一车的喊下一车,嘻嘻哈哈好不热闹,正是青春年少好风光,吵吵闹闹,后面车里的老头掀开帘子抱怨女儿们太吵,前面的马车里老头转身让弟弟管管家眷,只让一家人笑得更开心,这一家子里的少年们骑着马跟在旁边,负责给马车里的姐妹递东西,这个给那个送苹果,那个给这个送脂粉,跑得开心,一边接东西一边打趣,少年男女脸颊绯红,甩起的手帕带来香气,躲闪的目光追着前方,青春年华。
他们越过这队人,身后的马蹄声急促,回身看,是一队黑马,马蹄铁咚咚,领头一人扶刀背剑,披着黑袍,身后跟着七八人,身后一人亮起牌子,“公差办案,借过!”
于是快马道上的人避了路,这一对人马飞也似地经过,带起阵阵尘土,引人侧目,一人道:“怎么官差走这条路?”另一人道:“有急事吧,谁知道。”
说罢大家各自拨正马头,重新上路。
迎面先是一阵唢呐声,接着敲锣打鼓,喜庆的乐声很快随着一团艳红浮现在眼前,两队棕马的颈上系着红花,中间的马车更是由两匹枣红色的大马牵头,马车上花团锦簇,一朵大红花挂在正中央,乐器队跟在后面,嘀嘀嗒嗒,浩浩荡荡地赶来。
众人纷纷勒马,明知道对面走反了方向,但谁也不能冲了喜,都让到路旁,车队的领头对众人拱手,众人纷纷回礼,后面的喜婆给路人洒喜糖,接糖的人都送上吉祥话,一条道上除了这辆婚车,众人都站在路边目送,车队尾的老兄过来解释,“多担待,算了时辰和方向,非走这条路不可,多担待,谢过各位兄弟。”
众人拱手,“好说好说。”
隋良野跟在她身边向前,又回头看看芸芸陌生人,各有各要去的地方,各有各的路,他瞧向她的背影,正朝一片大好天地奔去,前方晴空万里,无风无雨,天地浩大开阔。
午饭在集市吃,原来她根本不挑,高级的旅店住得了,集市中路边小摊照样吃得香,也是,在山洞里吃包子时她也没抱怨过……没抱怨过吃得不好,只抱怨吃得不够。
摊边有个挂布袋的老先生,戴着黑镜片走来走去卖书,走到谁身边就压着声音,弓着身悄没声地把书袋子往人身边凑,给人看自己的好东西,今天生意不利,凑了好几个男人都没声音,转了一圈,就剩下颜风华和隋良野这桌。
老先生心一横,凑到颜风华身边,俯到她身边,“夫人,有好书,两文钱,您看看?买一送一,都是好书,读完浑身舒畅。”
颜风华刚咽下一口面条,还拿着筷子,转头朝他书袋里瞥一眼,笑了,“光天化日你卖这个?小心把你抓进去。”
“夫人你看这怎么话说的?老头也是讨生活,您带这个小公子,路上免不了用上,我推荐这一本,”他在书袋里摸出一本,“年轻小子不懂事,得多教。”说着他推推眼睛看向隋良野,一看吓了一大跳,“我的妈呀!”
然后站起身,把书也放回去了,“失策失策。”言下之意这不能是富婆的小白脸,长得太丑了。于是转身便要告辞,颜风华叫住他,“有没有笑话书,我们俩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爱笑。”
隋良野:“……”
老先生眼睛一亮,低头往书袋里翻翻找找,“有啊有啊,荤笑话还是素笑话?”
颜风华:“素的。我说老头,你干点正经事吧。”
事实证明,这种街边书不能买,根本不好笑。
当然,这是隋良野的意见。
他们俩饭后在树边休息了会儿,太阳不烈了才继续上路,正好这条路马跑不开,便牵着马上路,天气清爽,日暖风凉,唯一的不好,就是颜风华在一旁边走边念笑话,自己笑得前仰后合,走两步就停下来拽着缰笑得不行,有两回把马都惊着了。
好可怜的马。
隋良野跟在她旁边走走停停,这会儿她正念到:“说,为什么武林高手千万不能和风打架?”
然后她用热切的目光望向隋良野,隋良野只能问:“……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武功高,风没伤到你,你伤风了,也会感冒。”
隋良野:“……”
她又把马吓到了,吓得马都哆嗦了。
旁晚在镇上找店歇脚,她终于看完了一整本书,笑点消化到现在已经不再笑了,但下午笑得太多抽筋了,这会儿靠在桌面揉肚子,隋良野便去点粥点菜,吃着吃着,她又想起好笑的事,自己在那里笑,然后又肚子疼,抽两口气,才安静下来。
吃过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她笑得太多,刚刚吃饭呛着了,现在只能慢慢散步回旅店去,隋良野不敢跟她说话,谁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她又笑了,太吓人了。
颜风华走自己的,偶尔回头看看隋良野,烦了便问:“干什么慢几步?”
隋良野便跟到她身边,担心的事立刻发生,她开始讲笑话,“你说为什么红马的毛更长?”
“……”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已经离旅店有些远,便打算掉头回去,为了早点到,便走了条偏僻的路。走时隋良野颇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她笑道:“怎么了,怕打劫啊?”
隋良野坦诚道:“现在跟人动手,我没有能赢的把握。”
她挑起眉毛,挺好奇的样子,“以前你每天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没好意思问,现在你好点了我想问,你以前是练武很厉害吗?”
“……还行。”
“就是能打两招?比如跟三四个年轻人对招,你能跑得掉吧?”
隋良野望向她,听她这么问,不显摆一下很对不起自己拼过的命,“不只两招。在整个江湖,大约算得上前十……”他顿了顿,“前五也有可能。”
颜风华看出隋良野志得意满的潜台词,陪笑两声,“好,好。”
隋良野便道:“这是正经排名。”
颜风华问:“怎么,你们也有‘科举’?”
“你没听说过武林大会么?”
“听过,但我不太关注娱乐节目。”她咧嘴一笑,“太忙了,没时间。”
隋良野解释起来,“武林大会是全国最受瞩目的大型赛事,它从四个大区……”
正当他解释时,颜风华嗯声应着,前路树枝不自然地摇动,隋良野忽然收了话头,停住脚步,拽了下颜风华的手臂,她也停下来。
隋良野走到她身前,朝前方看,这条小路上除了左手边一道低矮的土墙,两侧杨树,路尽头远方遥远的灯光,似乎没有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