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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登堂 予春焱 7757 2026-07-23 12:37

  他并未去饭馆里叫车夫,反而牵过一匹马,上去便走,拐回头向边府赶去。

  时辰还不晚,但边府却已熄了门口的灯笼,大门虚掩,墙内两支光秃秃的树枝压在墙上伸出来,遮住门楼的匾,秋风一吹,更显得枝影魅魅,好似无数爪牙扒扶在门上。

  隋良野在门口,马还未停稳便翻身而下,冲回府内,径直闯入边殊岳的房间,边殊岳正坐在桌边写信,披着一件薄薄的大氅,就着昏黄的烛火,一边咳嗽一边写。隋良野冲到近前,一看信上头几行便是“小弟近日身体欠佳,尚不能接女儿返阳都,还需兄长多照看几日,随信送上薄金,不成敬意……”

  他看见隋良野来,便站起身,“怎么了,船不开?”

  隋良野问:“所以你要出事了是么?”

  边殊岳一愣,旋即叹口气,放下笔,“暂时还说不好。”

  “你送大家走,就为这个是么?”

  边殊岳问:“你怎么不走,是船不开?”

  隋良野问:“她走么?”

  边殊岳看他一眼,准备绕过他去关门,隋良野跟过去,挡在他面前,重复问一遍:“她什么时候走?”

  边殊岳定定地看着他,“她现在不走。或许过段时候可以走。”说到这里边殊岳也很没有底气,“我会想办法让她走的。”

  隋良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迟疑,“为什么不是现在走?让她跟我一起走。”

  边殊岳道:“她要是走了,消息立刻就会传开,所有人都会以为我要走。”他忽然重重地叹口气,隋良野在其中听出了十分的悲凉,“如果能走,我如何不想她走,我与她不在,一双儿女该如何漂泊,我真是不敢想。”

  对啊,隋良野猛然想到,“那望善呢?”

  边殊岳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要靠个亲戚才稳妥,在边家村我还有个远亲,等说好了便送过去。”

  隋良野怒道:“说好什么,价钱吗?我可以去接她,无论如何,我能保证这孩子不受一点委屈,能……”

  边殊岳脸色都变了,立刻道:“不行。”

  隋良野一僵,“为什么?”

  边殊岳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良久才道:“风华在,我们和你有缘分。风华不在,你就是陌生人。”

  隋良野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当下心寒了大半,却又火气冒上,双手揪住边殊岳的衣领,朝他逼近,“我就算是陌生人,也是个言出必行,说一不二的陌生人,你怀疑我会伤害望善吗?”

  边殊岳冷冷地看着他,“江湖人,多少年还改不了动手的毛病,第一次见你我就已经觉得,你这么重的杀气,绝不是个干净人。”

  隋良野瞪着他,抿着嘴说不出一句话,但这时颜希仁却在门口喊了一声爹,两人看向他,这幅场景倒映在颜希仁眼中十分的奇怪。

  而隋良野此时放开了手,边殊岳只道:“你走吧,去赶你的船。”

  隋良野问:“她知道你说这一切跟我无关么?”

  边殊岳道:“她知道我们要送你走,‘有关无关’的话都是我讲的。我们是夫妻,你到底想问什么?”

  隋良野低着头,纤薄的身体看起来好似一株水中的芦苇,颜希仁走到他身边,想抬手碰碰他,手伸出来却犹豫起来,想了想还是走去了边殊岳的身边,一起看向他,隋良野略带些惊讶地看向颜希仁,而后笑了下,“好,只不过我还没跟她道别。”

  边殊岳道:“有缘自会再见。”

  话说到这份上,隋良野已经无可争辩,他看向颜希仁,他确实不喜欢这孩子,但相处久了,总还是有些感情,颜希仁只望了他一眼,便转开了脸,跟自己的父亲站在一起。

  也是,或许颜希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冲突面前,他一定坚定地选择自己的家人。

  隋良野转身离开。

  他穿过院子,想起从前他刚来的时候,这院子里有海棠有茉莉,春夏秋冬都不寂寞,容色暇豫,言笑宴宴,往来皆贤士,穿行有高朋,花繁叶茂的好时候似乎还历历在目,如今他独自站在这院中,只觉得自己从前的情愁比起如今的感受都轻飘飘许多。

  终究不是归处。

  边望善是个傻姑娘,善良天真爱使脾气,颜希仁是个坏孩子,任性暴力不安分,而那对夫妻,现在隋良野回想起,只觉得他们对“相依为命”和“夫妻”的定义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谨慎和小心翼翼,他们对人生有着共同的焦虑和担忧,他们都同样很难快乐,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同样的悲天悯人,以及极其的悲观。

  隋良野牵着马在门口看向边府的匾额,当年挂时金漆红秀,如今风雨多时,早已斑驳陆离,他数年于此吃穿用度,这家人对他已经仁至义尽,现在该是他独自上路的时候了,这家人并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照料。

  当断则断,恐怕是隋良野唯一的长处。

  他上马而去。

  第159章 丹心剑-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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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对夫妻送走颜希仁的第五天,收到了第一个传唤,最开始是要边殊岳到大理寺问话,来通报的并没说是为了什么案子。

  大约七八天后,来人通知,说上次那个案子,牵扯到了西化县的一个判官,由此又和一个阳都的大人物有关,监督院要接手,月内还要找边殊岳去问话,建议边殊岳如果还知道些什么,最好提前写下来。

  这消息一到,边殊岳就知道事情不大好,监督院接手,要么就是翻大案,要么就是查大贪,多数时候都是两者兼有,一旦动起手,不起码拽下个一品官是收不了场的。这事他丁是丁卯是卯的报上去,若是这里面实在翻不出东西,那必然会有下一桩。

  但这事拖了足有十五六天,边殊岳该写的都写了,没人来收,似乎大家都忘了,他最后还是主动交到了监督院,想来是因为神仙还在斗法,一时忘记了他。边殊岳并不觉得自己能逃过什么,皇帝这几年总生病,世家声势赫赫,暗流涌动,可白日皇天下,青龙压权土,边殊岳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多给那对孤儿寡母争几个钱,他甚少见皇帝,公事上见过,私下里一次也没有被召见过,做人做到他这个难为的地步,除了自己的本心,追求其他都是无用功。当务之急,他要送颜风华出城。妻子舍不得他,不放心他,拖了三四天,才拗不过离开。

  月底,有眉目了,只不过来得很快,一纸文书,停了他的职,要求他居家待命,切勿离开阳都,而颜风华走到了河北地界,被一封传书召了回来。

  边殊岳手发抖地打开妻子递来的传书,书上说边殊岳有案在查,需妻回阳都配合。

  颜风华不甚明白,担忧地看着边殊岳,“相公,他们传信来了许多人,不打算放我走的,又说我若不回来,你的嫌疑只会更大,却不说什么案子。”

  他们府中的仆人走起来路静悄悄,门口有几个官兵,关上了他们的府门,一眼望过去,树枝光秃秃的,院中石板路灰扑扑的青白色,一眼望不到头似的,边殊岳声音发颤,“我想,我们可能是‘杀鸡儆猴’的鸡。”

  建朝以来最大的贪污受贿案,牵连一品官及以上五人、三品官及以上二十七人、五品官及以上一百一十九人,牵涉刑案一百零三件,民案二百三十五件,相关重大监造项目十六座,一级项目三十八项,官员污银合计三亿五千万两,项目污银损失合计二十九亿八千万两称“秋叶大殿案”。

  为了匹配这些数字、金额,死的人不能少。情节恶劣的株连九族,情节一般恶劣的满门抄斩,贿金数额巨大的连其妻妾死刑,子变卖为奴,女充娼,十年以上奴仆充徭役,其余变卖为奴。

  审理却只需四十七日,行刑又得六十五天。

  砍头要逢三六九,具体日程要等安排。

  但边殊岳自从第十二天就已经没再指望,很明显,皇帝压倒一切,朝中风云变幻,皇帝自从落跑归来后一心专权,此时也是其中最大涟漪,人心复杂,事态难测,心思各异,一盘散沙。边殊岳从未打算过投向哪一所以他无甚感慨,有些站错队压错宝的则日日哀嚎悔不该当初。

  现在边殊岳最担心的,还是他妻子和一双儿女。

  他收到了老同学的信,说儿女一切都好,切勿挂忧,又问这边的事何时能处理好,两个孩子都想见娘,他只能回说快了快了,另一面催远亲去接儿女,只可惜钱财都用以上下打点,所剩无几,只有几个至交好友,冒死在夜里来拜会,帮忙把他的钱带出去,又添补了些给那远亲,盼他快快去接。他听说颜风华对于协助夫君处理赃物和贿金的事咬死不认,吃了些苦头,他心里清楚,审妻妾不过是逼他们认账的手段,但如今也无好办法,他这边只得尽力使钱,请人多照料。

  所幸有个狱官里有个旧下属,与边殊岳有几分交情,还算照顾他,也自然帮他妻子免去许多苦头。眼见着此事离大定不远,边殊岳自知在劫难逃,眼下仅有一愿,便是再见见颜风华,夫妻一朝赴黄泉,也不愿做分头鸟。

  他将仅剩的钱使出去,经数人帮忙,终算有个机会在囚场上见颜风华一面。

  夜里月黑风高,他们俩手脚戴着镣铐,穿着囚衣,灰头土脸地在墙边一东一西地远远靠近,她走得慢,边殊岳便走得快些,两人在暗影里一望,各自红了眼眶,边殊岳向颜风华的看守求告,“官爷,她身体不好,现下更是跑脱不掉,求好人帮忙解解铐子,好叫她松泛些。”

  那看差不耐烦道:“少废话,快些讲话。”而后与这边的看差推远些,在墙另一端摸出草来嚼,边殊岳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又血又痂,当下心痛不已。

  颜风华抬手替他拭泪,哀叹道:“到如今,也无话好讲,我一句假话不曾招,若是真要了你我夫妻姓名,也是世道坏人心,你我何罪之有!只愿那不长眼的皇帝老儿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边殊岳却不应声,只是搓握着她的手,颜风华瞧了一会儿他,又道:“我见女囚牢里许多夫人,有屈打成招的,有带走正法的,我这边固是受了些苦,后面却没再提起,也未在审我,可是你认了罪?”

  边殊岳看她一眼,问道:“天冷,我送去些衣服,狱卒可有给你?”

  颜风华忽地心一惊,抓住他问:“你没拿那些他们说的东西,是吧?!”

  边殊岳的瞳孔在月光下散发琥珀似的光,“官场里的事,哪有非黑即白,说得清的呢?”

  颜风华震惊不已,“你……污了钱?你不是救那对母女的吗?”

  边殊岳道:“我是为了救她们不假,因这事遭此难也不假。至于污钱……往来交际应酬,哪有免得了的,如今说是污钱,那便是污钱,若说不是,那便是人情往来,我们收了许多同侪同窗的礼,也自然还了许多,所以……”

  颜风华打断他,“我只问一句,是不是有脏钱?”

  “‘人在场中听声舞’,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一件两件案子……”边殊岳顿住话头,忽然补充道,“但我可以发誓,我所办的案子全都问心无愧。只是……只是人情往来,谁敢讲这其中没有一丝一毫说不清楚的东西……”

  说到这里边殊岳双手紧拉颜风华,而颜风华只是震惊地望着他,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也不知现在说什么还有用,只是一味不语,任凭边殊岳解释不听,她只觉眼睛干涩,面前的人好陌生,再无其它想说,不愿再问,不想再听。

  她打断他,只问:“孩子们如何?”

  边殊岳忙道:“都已安排妥当,下月十八,边村三叔去接。”

  “为何下月十八?为何不现在?”

  “银钱未够数,动身迟。但现在已无问题。”

  颜风华合眼落下泪来,靠着墙身体摇晃,哀叹一声,直教边殊岳心碎不已,他拉住颜风华还欲开口,只见颜风华摇头,脸色灰青,站立不稳,无力地挣开他的手,却也不看人,扶着墙走几步,边殊岳跟上去,弯着腰俯身看她,一遍一遍叫她风华,颜风华充耳不闻,神色凝重悲怆,双唇颤抖,边殊岳拉住她,声若游丝,“你我两小无猜,自幼定下盟约,今生今世,同甘共苦,相依为命。”

  颜风华终于看向他,一滴泪从脸上滚落下来,眼睫颤动,最后还是睁开眼看他,“只愿两个孩子平安无事。”便头也不回地向牢房去,那看差见事情已完,便收拾地上的草,分头带人回牢。

  二十九,乌云天。

  早上狱卒来送断头饭,好酒好肉好菜,卸了枷锁,摆上桌,等他吃。

  吃罢狱卒问,大人,走前要不要净脸?边殊岳道,有劳。于是洗手净脸,边殊岳梳发整衣,重新戴上枷和脚上的镣铐,走出牢门,仰头看乌云从东往西飘,半天蓝天白云向后退,日头只照西山口。

  列队,站在三个人中间,牢房外的地边还有前些日子其他死囚上刑场时呕吐出的断头饭,现在□□草胡乱一盖,这地方不常关这么多人,又关如此久,他们这一走,这牢区便空了。前面的人一直在发抖,瘦削的肩膀骨头从衣服下面凸出来,好像两根穿刺,叫走他不走,只是浑身抖。这人眼熟,以前在公判饭桌上见过,那时候一晚上三斤不倒,推杯换盏,左右逢源,口条流利,眼神活络,看起来前途无量,闻起来铜臭清香。他不走,狱卒抬手便打,砍头有时辰,不得误事。

  那人忽地哭起来,伏在地上抱狱卒的腿,狱卒倒没什么反应,见惯了似的,几个上来将他扯起来,左右开弓扇了几巴掌,把人扇懵了,推回队里,拉着便走了。

  边殊岳在行刑台边看见了颜风华。

  今日要杀七个人,先上去四个,那边一个,这边一个,那边一个,这边……狱卒的手抓住边殊岳的肩膀,边殊岳只觉得腿忽然一软,不受控地要往下栽。

  那边多上了一个,这边等下一批。

  边殊岳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心跳如同擂鼓,轰隆隆令他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他前面的人已经被拽上去,正在弯腰呕吐,只可惜没人等他吐完便将他按在斩头台上,他嘴里的秽物一边涌出,脸一边在里面滚,他试图抬起脸,却被后面的行刑吏一把按下,这手劲力道大,枷锁又沉又重,立时起不来了,行刑吏们检查了四个人的枷和镣,朝刽子手点头,而后向监斩官拱手,示意无异样,而后便离台。监斩官掷下四个令牌,平平常常道一声,行刑。四个刽子手端起酒碗饮一口,抬起刀,一口酒喷上去,酒把刀刃浇得湿淋淋,乌云后阳光一闪,滴滴答答地闪着光坠成碎珠子,而后干脆利落地砍下四颗头。

  脑袋咕噜噜向前转,头发乱糟糟的缠在血污狰狞的脸上,只有一个滚下了台,到了人群里,人群哗地一下后撤开,那颗头停在地上,有个胆大的,不等行刑吏来捡,自己先捧起来,一甩手扔回台子,众人呼笑起来,监斩官拍木,横刀的侍卫往前迈步,监斩官伸出两指,喝道,生死大事,肃静!台下偃旗息鼓。

  边殊岳在眼前的天旋地转中只望向颜风华,颜风华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刑场旁一棵高大的树。

  他急切地转向颜风华,手在枷里徒劳地挣,“风华……风华……你怪我吗?”

  颜风华却不看他,失神一般地,如今死到临头边殊岳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拖累家小至此他从未表一分歉意,原说些同甘共苦的话,只知道自己身不由己,想要颜风华来体谅,但如今近在咫尺,觉觉得两颗心如隔天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颜风华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将来死后阎罗府前,奈何桥上,岂不分手别过,再无缘分?自幼相识,数十年的相亲相爱,怎么一朝散尽,边殊岳尚不明白为何颜风华为何对自己如此绝情,已是有了盟约生死同命,如今怎么不理他……边殊岳又叫风华,风华。

  颜风华终于缓缓掉过头,失望又无奈,而后冷冷地转开脸,而三人此时都被拽了上去,边殊岳也不看刀,也不看天,只看着颜风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如今你怎么不看我,风华风华,你不要怪我……

  按在断头台,边殊岳只看见颜风华脑后的发髻,已散成一个松团,发丝浸在木桩的血滩里,他记得颜风华的头发常有桂花的香气。

  忽然一阵铃铛响,边殊岳向路前看去,正看见一队押解的家眷从围观人群身后不远处经过,他猛地瞪圆眼,忽地从里面便认出自己的一双儿女,身后的行刑吏正要压他的头按在台上,此时边殊岳看见自己的儿女,哪里还伏的下去身,只一味地探直身子,高喊起来:“望善!希仁!”

  这一声不得了,本已在断头台上闭眼等斩的颜风华猛然开眼,挣扎着抬起身子,好大力道,两个小吏一时竟按她不住,她一眼望见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瞧见他们,也哭喊起来,要朝这里跑,却轻松被两个差吏拽回队伍,两个小人跪在地上不起来,颜风华喊起来他们的乳名,声嘶力竭,直叫人心碎,边殊岳却在队前官老爷回话处瞧见了他那位同窗,手里还攥着他的通报批文,原是这人心小胆弱,不敢吃官司,怕担了干系,竟连着边殊岳给他的钱一并上交,把这两个孩子送了回来,边殊岳看见此情此景,五脏六腑倒起来,当心堵着一口血,头晕目眩,目眦欲裂,死命地望向那同窗,那同窗却也瞧见台上的边殊岳,惊吓得动弹不得,抬步欲走,只听见边殊岳在台上声嘶力竭,“小人!胆敢如此害我儿女,我要吃你肉,饮干你血!”只听得字字泣血,如鬼哭妖叫,那同窗避开围人,急匆匆背身而走,边殊岳仰头悲哭道:“我自小孤苦,为一点功名,家小安身,处处小心当差为官,如今时运不济,害我至此,只愿不曾入阳都,只愿背师弃主,只愿做好人做到底,但恶人便当痛快,何至左右失忠,今日连累妻小,枉为人!”而颜风华眼里只有一双儿女,两个小吏推她不得,边殊岳挣扎起来便撞向小吏,发了狠的力道,竟将一个生生撞翻了个身,监斩官见势不妙,抽出牌子起身砸在地上,高呼,行刑!边殊岳又撞开一个,颜风华什么也顾不得,只听见两个孩子哭叫爹娘,她没了主意,两行泪滚下来,恨不能奔过去抱住他们,边殊岳在做什么她完全不关心,她视线里的孩子们被带远,两个孩子朝她伸直了手臂,哭喊着望向她,颜风华浑身发抖,有人又来按她的头,她灵光一闪,忽然喃喃道,隋良野……

  她想起来,她意识到,她立刻挣扎起来,放声大喊,隋良野!!隋良野!!

  监斩官觉得蹊跷,左右看看,未见动静,但那妇人却只顾着喊,他吩咐身边人带那队押解充军做妓的走快些,以免闹得更难看。

  正是时,忽然头顶高树响动,一个疾鸟般的影子从树上蹭地一下越出,朝那方向奔去,监斩官定睛看,只见那边忽然落下来一个戴斗笠面纱的男子,一把抓住两个孩子的绳,往后一拽,便砍断连绳,拉着便重新往这边回,那边的看管抽刀便上,哪里是这男子的对手,转身一劈,当下鲜血四溅,颜希仁抱住边望善,捂住她的眼睛,接着又是一个差役对着隋良野背后劈来一刀,隋良野看也不看,翻身凌空一脚将人踢翻在地,又来几个小吏扑上来要捉两个孩子,颜风华尖叫道,杀了他们!

  隋良野闻声而动,凌空踢开三个人,提剑便上前补砍,一剑结果一条性命,不留丝毫余地。监斩官见势,立时催这边赶快行刑,刽子手哪里敢怠慢,使上七八个汉子赶来,把台上三个按住,抬刀便砍。那边隋良野杀尽五六个看管,没空去追逃跑的,转身便要赶来断头台,中间的围观百姓早吓得尖叫着四下奔逃,往前去的路一片坦荡,街上忽然散去了人,那断头台的情景只是分外清晰,滚落的三颗脑袋都死不瞑目,停在台边缘,奔去的隋良野忽地停住脚步,看着颜风华的头,一时恍然,动弹不得,这边颜希仁并未见到行刑,只记得要照顾妹妹,拉着妹妹先在旁边巷内躲着,擦干妹妹脸上的血,抱着她,只道,别怕,别怕,马上回家了。

  监斩官挥臂后退,高喊道:“劫法场!擒贼!擒贼!”

  侍卫纷纷扑来,隋良野眼中只看着断头的身,监斩官喝道:“击杀于此!”侍卫们奔来时纷纷抽刀,一时兵器声凛然作响,呼啦啦如地狱勾叉,直朝隋良野奔来,隋良野只得回过神,先去寻颜希仁,急道:“小溪边,东十里灰柳下大石,你们先去,我后到。”

  颜希仁咬咬牙,点头抱着妹妹急匆匆往巷子里钻。而隋良野则提剑向前,一甩剑,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隋良野一个腾空翻身从前面几个侍卫头顶翻过,甫一落地就轻轻一点,空中一个转身,踢起茶肆的招牌,对着监斩官而去,这一脚势大力沉,若不是监斩官身边的侍卫按倒他,这木牌必然削去他的脑袋。

  这一闹,众侍卫便回来围他,刀光闪闪,鱼贯而来,隋良野左闪右避,分神去看颜风华,心知不好,带不走她的尸身,当下心中又恼又愤,只在一群杀招里避让,连连退步,眼看又到了巷子口,脚后退着,踩到一人的尸身,他及时翻身避让,方没有摔倒,定睛一看,原是刚才被自己杀了的押解小吏。眼看着侍卫带刀气势煌煌,隋良野心道,虽然各守其责,但如今这一步,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在这里输了,必要牵连颜希仁和边望善,到时候谁也走不脱,他们二人还未安顿好,此地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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