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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登堂 予春焱 6334 2026-07-23 10:32

  这边老兵痞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大将端着下巴盯着他,却不知东西在何处。

  老兵痞一边骂一边笑,尽是污言秽语,下流之词,但大将好似全不放在眼里。

  突然大将道:“剖开他。”大兵上前,大将又道:“活着剖。”

  老兵痞腹肠中,油纸层层包裹着周临四十八县的布防图,大将展开图纸看,老兵痞还剩一口气,阴毒的眼睛看着他,大将笑笑,只道:“你这一趟死差,实在难为你,不过倒也算办完了。不必悲愤,非你之过,实乃你朝君上昏庸,将士无能,百姓无用啊。”

  老兵痞一口血喷出来,就此归西。

  少爷猛地吸一口气,睁大了双眼,被亮光一刺又转着头闭上,明明嗅到了淤泥的臭气,却好半天脑袋空空,手脚发软,直觉得是躺在自家的软床上,痛也没有了,伤也没有了,他翻了个身,却灌了一嘴泥。于是那些伤死大火利匕首突然回到他脑中,他失控地大喊着,挣扎着坐起来,睁开眼四下看。

  日头初升,阳光满山满谷,树林郁郁葱葱,斑驳日光洒在他身上,故土的鸟还在叫,清晨饮昨夜的露,昨夜的露今朝已更名换姓,随了强人去。

  他呆坐着,阳光太闪耀了,他浑身发痛,动一下都要疼上好半天,又不知今夕何夕,何去何从。

  最后他还是爬起来,抱着受伤的手臂,拖着毫无知觉的腿,捡了根树枝撑着自己,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坡,这一侧,远望南城,通往南城的路上,大兵们正骑马跟上,想必先头兵早已经去了下一城。

  他深呼吸,山野间露重气却不潮,太阳晒得他脊背发暖,他此时内心毫无波澜,眼看着敌军蜿蜒着如同一条乌黑的毒蛇向内陆进发,却生出一种旁观者的情愫,他只觉得可惜,可惜了,大好河山,可惜了,无辜百姓,昨晚他和他同伴们遭的罪,将被如法炮制,复刻到每一个同胞身上,这样的共患难,是不得不共享的与子同袍的情意。

  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便仰着脸看天,他在此地无依无靠,此城必然也人死尽飞鸟绝,成了座名副其实的空城,睢场滩,睢场滩,不过一个普通边陲小城,此时此刻,他想死在这里,只觉得精疲力尽。

  马蹄声和叫骂声却又响起来,还不及他反应,他就被一个大兵看见,那大兵反应得快,几步窜上来,拎着他就跳下来,把他往人堆里一推,啐了一口,“还有这小耗子四处乱跑,真以为能跑得掉?!”

  他进了人堆,手被捆上,跟着众人走,他抬头看,这些面容麻木,死气沉沉的人还是睢场滩的人,或许是为数不多剩下的一批,围着他们的是二十来个大兵,是被留下来“清扫”战场的一群人,割取人头,论此求赏。

  要不是他手脚均不能用,或许他还能挣扎着试图逃跑,但他现在不仅身上难受,就连半分意志也无,他脑袋浑浑噩噩隐约记着自己杀了好些人,却记不得杀了谁,为了什么,被这大好的太阳晒着,他想入睡,闭上眼回到他的家宅,母亲看着他闹,仆从跟着他玩,在河边打水漂,骑马放风筝,出来这些天,不知道家里人有没有给他的鱼池喂食,犯困,翠帘软榻金绣丝绒枕,他入睡,娘亲和乳母在身边陪着他,烛火明灭摇晃,她们做绣工,聊家长里短,点上一炉兰花香。

  他脚步一顿,被一个大兵拎起来踹了一脚,他扑在地上起不来,鞭子便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身上,纵是他觉得自己早已精疲力倦,但这冷硬的鞭还是抽得他皮开肉绽,不由得出口大叫。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问了一句,却也换回了一顿鞭子,有人不过声音大了几句,就被拉出去,两个大兵上前去挥刀砍杀,如同杀一条乱叫的狗。

  有人把他拉起来,推进队伍里,这队伍继续前进。

  终于来到河滩前,他一看便知,跟他一起走来的同胞们也看明白了,这空旷的河滩上早挖好了无数个填人用的大坑,无数批和他们一样的人被无数批和看押他们一样的大兵胁迫而来,四下都是告饶哭喊声,他们被推到坑边,挨个挨上一刀推进去。

  人太多了,前面的砍完了后面的便是随便砍,一刀下去要杀两三人,那几个大兵嘻嘻地笑,比谁的刀法好,比谁的刀功准。那边某一堆人里,一个大兵挨个扫过去,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抓着脖子就拉出来,往地上一扔,几个大兵便围上去,人群中一个老头哀嚎“放过她放过她老头求求你们了”他不请自跪,对着这边磕头对着那边磕头,对着所有人磕一圈头,不理他的人照样不理他,其他人站在坑边等死,没有功夫看谁在受难,谁在磕头。

  少爷站在人中间,恍惚间觉得背上挨了一击,接着便和旁边的人被一起踢了下来,他头晕脑涨,似梦似醒,坑边一个举旗的大兵跑来,“杀干净点,南城已破,这里一并烧掉。手脚快些,大将那边还等着呢。”

  他身上逐渐有新的人落下来,砸了上来,他喉咙一口血,喷不出来,从嘴角渗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但他尽管神志不清,居然还是没有死。

  到了下午,这帮人干活便越发粗了,因为他这边远,那些人懒得奔波,多半把人杀了推在另一侧。太阳落山的时候,人都杀得差不多了,各个大坑开始点火了。

  这时他合上眼,终于又饿又累,神智涣散了。

  却听见有人声,那人道:“你不要动。”

  他抬头看,有个女人慢慢地移动身体,覆盖在他身上,她受伤也极重,不过慢慢腾挪,也是动一下便喘半天,歇半天,眼见着火光冲天,那些人来到了自己这边,女人终于把他遮在了身体底下,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侧脸抵着女人的腰腹,那地方柔软温热,让他想起枕头和母亲,这么长时间了,他突然再不能更清醒,满眼是泪,废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女人问:“你几岁了。”

  他想答,可确实说不出一个字。

  女人又道:“到时候……你把我们推开,你再……跑。”

  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听见坑边烧着的火棍咚地一声,落在她的身上。

  大火倏地燃起,他把脸埋进下面的尸体和土堆里,但求能撑过片刻。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此时此刻,他绝不能死。他能忍必忍,根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刻,只是死咬牙关,他也听见了这人坑内许多和他一样本竟还没有死的人被烧得痛喊,他身上的女人确实只呜咽了几声,而后再无声息,他感受着温软的腹部似乎一点点褪去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也呼吸不上来,头疼欲裂,才挣扎着推开身上的人。

  明月高悬,河滩一片寂静,无数大大小小的尸坑,还燃着红色蓝色的小火苗,四下明灭,如同百眼恶兽在夜里眨眼睛,望向浩瀚的天空。

  一个尸坑里,突然一个披发男孩手臂伸出,拨开身上的人,如同浮出水面,费劲力气爬出来,蓬头垢面,浑身是血,大口喘息,如同重获生机,他一双凛然怨毒的眼睛四下扫视,用一条手臂撑着,站在尸堆上踉跄了一下,踩上去,一脚一脚地走到坑边,艰难地爬上去。

  他站到坑边放眼望,看见这派景象,摇晃了一下,又站稳,极目河滩尽头,水天相接处,大雁擦水而过,尸臭四面八方起,如同千万万魂哭故土,青山不改,身死千年恨溪水。

  突然有人大喊,他转头,看见十来个衣着朴素的人举着火把朝他跑过来,领头的那个扑到他身边,抱住他仔细看,“还活着吗?孩子,你怎么样?”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大汉才稍稍放心,又让其他人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口,低下头把水袋扭开,递给他,“喝口水吧,孩子。”

  他没接,舔了舔嘴唇,舔到一片血腥味,他又转头看南方的地平线,大汉看着他,叹口气,“孩子,记住这一天。”

  他盯着南方,许久,眉头狠狠一皱,一字一句道:“永世不忘。”

  大汉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到他身上,帮他系好带子,问:“孩子,你叫什么?”

  少爷道:“谢迈凛。”

  ***

  “庆录二十五年,厦钨大举来犯,三年间,长驱直入,由北至南,深入腹地,至远到南疆近海。二十八年,败退敌军。现今虽退敌,然厦钨元气未伤,掠夺财宝无数,沿路屠杀生民无数,一度逼得先帝退居南海,我朝百年来闻所未闻,此乃国之大辱,士之大罪。马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欲脱双刀帮而去,博取功名,为国效力,为上分忧,为天下百姓发一声,小弟自知才学粗劣,但大丈夫为国尽忠,死亦无悔。你我今日一别,天高地远不知何时相见,过去多受照拂,小弟青玉观拜谢。你我兄弟会有再见日,把酒论豪艺。

  珍重,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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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海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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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佛面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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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大人下了轿,跟着来接他的仆人走进大门,一路行至偏殿,见其他人都已坐齐,也不等老仆张口通报,就打个揖,除了主座上的那位,其他人也起身回礼。主座摆摆手,示意仆从都退下,请众人坐。

  “这么晚请各位来,路上辛苦了。诸位虽同为各省府参事,但兴许没打过照面,我简单引荐下。豫大人是河南濮阳县参事,鲁大人是山东邢台县参事,冀大人是河北馆陶县参事。鄙人是济南府布政司知事。豫大人、冀大人两位白天刚到邢台,就劳烦来我这里一趟,真是对不住。”

  二人道:“大人哪里话,承蒙盛邀。”

  济南府道:“其实咱们有话也当直说,隋良野不日就要到济南了,三省对这事左右要有个态度。青玉观毕竟死在山东地头,虽说刑部特办,但一时半会儿估计查不出凶手。青玉观出发前特地将行程报了皇上,说要联合三省名门正派,摘得统武第一魁,结果魁没摘,人死了,江湖事也就此变成了官府事,山东事也变成了三省事。虽说青大人鞠躬尽瘁,为国捐躯,但怎么说也是件麻烦事。”

  冀大人左右看看,先开口道:“大人,我也跟您交实情。这事本来离河北也远,抚台大人作为一省之长,忙于政务,且身体又不好,你说这江湖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济南府抬手打断他,“冀大人,你先听我说完。”

  冀大人闭了口,端起茶。

  “我知道,三省长官政务繁忙,隋良野怎么算,也不过是个六品指派官,他就能搬动三省长官来济南府会谈?但这事就是定了。豫大人清楚啊,豫大人你说呢。”

  豫大人点头笑笑,“我也是听人传的,不知真假,咱们几个无非听话办事,传话送信,我这么一说,各位大人也就这么一听得了。

  说是隋良野出发前啊,前往宫里拜见皇上,吴公公说皇上在见大臣,请他去宫后苑等,左等右等过了一炷香,这隋良野就去问旁边的公公,皇上几时来,公公说那谁能知道呢,咱们皇上日理万机,辛苦隋大人再等等吧。

  这隋良野也不好说什么了,明摆着不会去为他请皇上,还能怎办,等吧。

  一等等到晌午了,宫苑里人都少了,许是到了皇上用膳的点儿了,隋良野还是没等着,眼瞧过了饭点,太阳移到了西边,别说用膳了,午休都要起了,这隋良野还在等,连公公们都换了班,隋良野这才知道,哦,原是皇上忘了。

  他也不想再干等了,又不能自己到处乱走,于是便对公公道想去更衣净手,公公领着他走,经过御池边,看见圣驾停在那处,皇上绷着脸,拿着鱼食往池子里扔。原是那天皇上刚听了云贵总督的上奏,因大水泛滥四处流民,正愁得不行,哪里有时间管隋良野这档子事,就是给忘了。

  这隋良野见机立刻上前拜见,皇上这才想起来,便问他有何事。

  隋良野言了一番什么要离阳都,要去山东济南府,都准备好了,请皇上放心一类的话。而后就奏请要个什么凭证。那意思估计是想求尚方宝剑,或是别的什么权杖,好过他两手空空下山东。

  要咱们说这招隋良野走得就不聪明,他就是个阳都当地明贤举荐上来的官,一招半式没出,又不比帝王亲信,随随便便就能给你个尚方宝剑,出了事谁给你作保?

  所以皇上也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当即叫隋良野去圣驾旁边,隋良野起身赶过去,弯身附耳听训,你们猜皇上说什么?”

  冀大人问:“什么?”

  “皇上道‘能干就干,不能干滚’。然后这隋良野愣了一下,又后退拜倒,说什么谢皇上隆恩,有皇上应准,必不负所托。那皇上瞧瞧他,也没作表态。

  隋良野走了以后,回家就写了邀告书,发鲁冀豫巡抚,请于济南府一聚。

  你也知道,像整顿武林这种事,犯得上三省长官坐一块儿跟你说道吗,可大可小,一时不好琢磨。后来我省抚台大人便上了道拜安奏本,汇报了近来省内粮收情况,末了提了一句要去济南府,顺便请教一下山东冬枣的种植。其实枣不枣都是小事,抚台大人本也不需亲自办,只是想探探隋良野这邀告三省的事皇上点不点头。

  后来皇上批了奏本,除了夸赞大人以外,只说了一路顺风,多学多听,善事善办。

  仅此而已。

  那既然如此,且不论邀告书是不是皇上的旨意,但皇上现在应允是真的,看来是要为这个隋良野作保了。

  有些事情,一省之长抚台大人不方便出面,一市之首知府大人也不方便出面,你我地方小官,无足轻重,但领了上面的意思,今晚上怎么着也要通下信,等大人真到了,后面事情也好办啊。”

  豫大人说完,便看向冀大人。

  冀大人咧嘴一笑:“到底是河南抚台大人有门路,皇上身边的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豫大人也笑:“小官都说了,左右是我拼凑的,老兄怎么听了我的故事,又话里有话,亏得我还告知了皇上对我省抚台大人的批复,老兄你是不是不地道。”

  冀大人一拱手,“哎别动气,是我说错话了,我省抚台大人确实对江湖之事不甚关注,河北也没什么大派,就几个占山头的武斗帮,一向没什么人注意。这事要不是老兄你提点,抚台大人要真错过了三省长官会谈,岂不误了大事。”

  豫大人便转脸面向济南府,“吴大人,既然大家诚意都足,您有什么指点,就烦请明示吧。”

  济南府端起茶,看了眼鲁大人,继续喝。

  鲁大人会意,接话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青玉观一死,再难办的事我们也得给办。朝廷命官出师未捷身先死,皇上震怒,这凶手不外乎就是江湖暗杀,或者江洋大盗。若是前者,这些大大小小的派在府尹动刀子,追查起各门派与各地市府衙的关系,对谁都麻烦;若是后者,显得治安管理奇差。总而言之,杀青玉观的凶手一日不落网,他的死就一日算在我们头上。”

  他刚说到这里,豫大人便打断话:“诸位大人,咱们今天说的是如何与隋良野会谈,不是说青玉观怎么死的,算在谁头上。”

  冀大人道:“对,青玉观死在山东。”

  济南府一个眼神,鲁大人只得先避开这个话题。

  “其实和隋良野谈,无法也就一个方向,三个宗旨。方向上嘛,他要做什么,我们就配合什么。他来之前,我们已经和本地最有名望的武林门派,示晔学宫宫主沟通过了,宫主会联合其他几个大门派拜访隋良野,透露基本态度,就是配合,听阳都的人说,无非也就是那几招,整理门派名册、查一下近几年税收记录、挑几个重大典型敲打敲打,建一个虚空的统筹办,搞个行馆给几个闲人办公,逢半年上份折子,汇报一下管理情况。其实也没什么,戴顶帽子而已。宗旨就更简单了,一不明显对抗、二不明显顶撞、三不把话说死。其实也是老一套,只不过换个新名头,咱们都熟。您二位怎么看?”

  豫大人点头,“不错,跟我们想得差不多。只不过咱们都不熟悉隋良野,万一是个愣头青,只怕到时候不好办。”

  冀大人笑笑:“不怕,当初青玉观来山东那么长时间,不也晾着他没接吗,性子都是磨出来的。且说了,他隋良野连个功名都没有,能搞个御批的官来当,也不是个傻的。不比青玉观,听说青玉观进了山东,软硬不吃,抓占山头的还打人家板子,怪不得……”

  他话头一听,看见其他几人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鲁大人笑起来,“山东地头的事冀大人在河北也听说了?”

  “这话说的,”冀大人讪笑几声,“豫大人不知道吗,这事能瞒住吗,大家都出来当差嘛。咱们地界离这么近。”

  豫大人自然不接口,只是道:“行了,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我们也会跟少林寺、嵩山剑派、昌安堂等掌门打个招呼,能配合的就尽量配合,今年半年省际协同政务指标咱们就可以报这个。”

  济南府道:“还是豫大人思虑周全。”

  冀大人问:“但是隋良野,总不会拿青玉观的死,做什么文章吧?”

  四人沉默片刻,还是济南府开口:“冀大人的意思我们懂,我们这么配合其实也是有这般考虑。”

  鲁大人点头道:“刑部和大理寺的几位大人都是皇上提拔的,整顿江湖这个差事又是皇上派出来的,青玉观的死……只怕是击鼓传花,要炸在不听话的人手里。”

  豫大人点头:“山东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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