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孤身闯来,你好大的胆子,”皇上瞧着他,“可你儿子和家仆,还在宫外受寒风苦雨,你不必担心,朕让人给他们送伞,请他们到廊檐下歇息。”
郑畅平对他话里的威胁置若罔闻,坦然道:“既随我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今晚若他们死了,也是命数,只要你将来说得明白就好。”
皇上冷笑道:“你威胁朕?你真觉得他们就这么安稳?你就这么安稳?”
郑畅平道:“我已说了,宫里宫外千百双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子来时安全无虞,如有不测必有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就好,不必拿来试探我。”
皇上道:“那褚郁呢,食朝廷俸禄,不为朝廷做事,私自跑去齐家村,去了那么久,回来就到你府上,连差也不销,他有什么事那么急着要跟你说?”
郑畅平道:“你又何必装傻,百官到后自会见分晓。”
皇上望着这个倔强的老头,嗤笑一声,“好啊,好,食君禄,做窃国者,该杀。”
郑畅平仿佛听了个笑话,直勾勾盯着龙椅上的人,“‘窃国’这两个字,轮不到我和褚郁。”
皇上问:“什么意思?”
郑畅平不屑道:“跳梁小丑,登堂入室,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皇上十分厌恶他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忽地站起身,“朕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克己勤勉,酒色财气一概不沾,为朝堂安稳,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为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文人仕子筹谋周旋,朕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朕为什么不能得意?如何跳梁小丑?!”
郑畅平冷冷地注视着他,只是按了按心口,因为寒气身上发着热。
皇上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感到一股汹涌的气血冲到自己头顶,“难道换个人就比朕做得好吗?你们这群庸庸碌碌的人有什么可看不起朕的?郑畅平,你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你太天真了,这把剑给你,也是因为你太天真了,只有你会这么做,所以才落到你手里,你明白吗?你不该做这件事,这太蠢了。”
郑畅平咳嗽两声,又站直身体,“这世上有忠臣,有直臣,有奸臣,有小人,我对我是谁非常清楚,先帝也非常清楚,这把剑用来做什么,这把剑也清楚。只有你,你不清楚你该做什么,所以你坐在龙椅上,鸡鸣狗盗之辈,我命令你,滚下来!”
皇上死死盯着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皇上扶着龙椅,回头看,那张牙舞爪的龙在殿外闪过的雷电中越发清晰,就是雕画而已,他看向郑畅平,“朕所做的一切,何谈私心?没有朕,多少贫寒子弟被世家大族挤压,何时有出头之日;没有朕,民间团体作威作福,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没有朕,地方官府任意收税,黎民百姓年赋八十种,一年到头口袋空空;没有朕,藩王侯府养活多少士绅豪强,散兵游勇,拿着地方的钱,肆意挥霍,骄奢淫逸。朕,四季常服谨遵祖制,从未兴建宫宇楼榭,后宫妃嫔五人而已,官员中比朕少的又有几个?!朕,日夜为国殚精竭虑,便是为了休养生息,富国安民,惩贪治腐,建风清气正,朕到底哪里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逼朕,你有什么好处,你要见到天下大乱吗?你要天下无君无父吗?除了朕,谁配做天下的皇帝?!”
郑畅平目眦欲裂,冽声道:“任何有志之士,有为之人,都可以做到你做的这些,难道这些人,各个都该做皇帝吗?!”
皇上厉声道:“不是朕还有谁?!你以为你在效仿霍光吗?”
郑畅平清楚地告诉他:“如果可以是你,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为什么不是姓张的、姓李的、姓高的、姓谢的。为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我来告诉你,因为皇上只有一个标准,因为皇上不是选天下之贤才来做的。按你的说法,才真的会天下大乱!”
皇上愣住了,门外汹涌的雷声也只有不清晰的闷声微弱地传进来,他无法劝服郑畅平,他与郑畅平在讲的根本不是一件事,他沉默地望着郑畅平,再次感到整座宫殿开始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他艰难地寻找自己的声音,“……为天下苍生计……他们,他们值得一个更好的……君王。”
郑畅平喝止道:“不,他们需要知道,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皇帝。”
皇上又觉得寒冷,他的手冰凉,又开始发抖,他将手紧紧握成拳,仿佛第一次见到郑畅平,皇室的持剑人,宗室的捍卫者,礼法的卫道士,不屈不挠,不能被说服,不会认可他,更不会可怜他,天下苍生于郑畅平而言并不比正礼更重要,或者是,正礼才是国家根本。
郑畅平朝他看,仍旧是睥睨的神色,对于座上人有什么功绩,做了什么事分毫不关心,“我到殿外等,你可自行整理。”
皇上只觉得头中一轰。
整理什么?
他看着郑畅平转过身的背影,方才明白,原来要自己自行了断。
哈哈,对郑畅平来讲,这是他能给自己留的最后的尊重体面。
他猛地清醒过来,心底几乎要大笑,一瞬间生死都忘掉,他恶狠狠盯着郑畅平的背影,轻声开口道:“陆上浪。”
郑畅平闻声,转回身,他脸色因寒气又遇风雨而蔓延着红色,嘴唇发紫,又因方才情绪激动头疼欲烈,没听清话,想了想,往回走了走。
“你说什么?”
皇上道:“陆上浪。我叫陆上浪。”
郑畅平看着他,不明所以。
陆上浪从龙椅背后经过,朝郑畅平走来,神色变得很轻松,两手一摊,在郑畅平面前转了个圈,“你觉得这衣服怎么样?可惜我爹娘死得早,不然真该给他们看看,一辈子都没见过好衣服,我小时候一件新衣服都没穿过,最穷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件衣服,我爹穿出门,我和我娘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陆上浪笑起来,“他妈的穷日子,穷得让人恶心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
郑畅平皱起眉,“请你注意言行。”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陆上浪搭上他的肩膀,郑畅平像着了火一样弹开,动作太大,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陆上浪哈哈大笑。
陆上浪往台阶上一坐,斜着身体,手肘撑在台阶,另一只手摸着下巴,“啧,其实我进宫以后只有一件事很在意,太皇太皇太后很漂亮,我说真的,比街上的女人漂亮多了,狗皇帝们就是会挑女人。”
郑畅平脸色大变,指着陆上浪,“狂徒,住口!”
陆上浪懒洋洋看他,“但也没用啊,我看其他那几个皇子长得也都乱七八糟的,你把他们扔到村里,各个都显不出来,老郑啊,你听兄弟跟你讲句实话,人这辈子,就是靠衣装。”
郑畅平厉声喝斥道:“无耻小人,你速速认罪或可留你全尸,不知悔改便要你九族偿命!”
陆上浪笑出声来,“别逗了,王法我也是学了,首先我已经没有九族了,其次要死的人何止九族,这宫里内外,这阳都内外,腥风血雨就开始了,再说你一个‘即用大臣’,后面还有你什么事?”
看着郑畅平的脸,陆上浪恍然大悟,“你不知道什么是‘即用大臣’?这是他们给你起的外号,说你这个人这辈子只有用一次,其余的时候就和阳都一只鹦鹉没什么区别,说归说,没人把你当回事。你不知道吗?不然为什么荆启发没有跟你一起来?他不会说他病了吧?”陆上浪大笑,“你们这群人,但凡不想做事全都用这个借口,一点新鲜都没有。”
郑畅平此刻将剑立在身旁扶稳身体,喘匀气,“朝堂之事,岂容你插嘴?!”
“哈哈,不容我插嘴也插嘴多次了。”陆上浪满不在乎地摆了下手,“何止插嘴,这天下都是围着我转的,你比如说陶恭路,我不喜欢他,他要跟我做对,结果呢?他什么下场?老郑,你没当过皇帝你不知道,当皇帝可以为所欲为。”
郑畅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住口……”
陆上浪道:“虽然我妃嫔少,但是女人多,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但是去年八月的时候,辽东藩王入宫觐见,他老婆长得……”陆上浪咂巴一下嘴,“太漂亮了。当然他来是为了求情,儿子犯了事,其实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大约只是多看了两眼,他就送过来了。”陆上浪摊开手,笑得很无奈,“我真的没有说什么,就这么……送过来了。”
郑畅平将要开口,陆上浪还沉浸在自己的话里,“他女儿也美得很,令人陶醉。我想他应该不是看不出来,反正我见过那小姑娘两次,他都没反应,朕想这样不行,还是暗示一下。三天。”陆上浪比出三根手指,得意地笑,“三天就送到了……哎呀,我都讲习惯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用担心,朕和那小姑娘没有亲缘关系,算不得乱/伦。”
郑畅平脚步趔趄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陆上浪根本没心思看他,“我想想,我还干了什么。哦对,我杀了我的儿子。”陆上浪笑道,“不杀不行啊,太皇太后想把我废了让他上,那怎么能行,她岂不是要做皇帝了。老东西,真该找个时机把她办了,一天天装正经,她男宠还是我给她找的,找了以后就消停多了。皇后我不喜欢,早晚得死。”
郑畅平勉励站住,他满耳这些污言秽语,半点不想离开,只是用剑敲着地,“闭嘴!闭嘴!”
陆上浪白他一眼,“你急什么?你的事我还没说呢。你儿子最近怎么样?别激动,我没打算杀他,我还送他跟隋良野去广东,你忘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他去吗?你不知道,他不会跟你讲,但你可以问问他,问问他隋良野什么滋味?”
陆上浪停下来,暧昧且得意地敲着郑畅平。
郑畅平面如死灰,“不。”
陆上浪喜笑颜开,“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送他去也是为了让他尝一尝,你老古董你不懂这其中的妙处,隋良野可不是一般人啊。我在春风馆遇到的隋良野,他会干什么?又没有功名,又没念过几年书,但他实在妙不可言,”陆上浪坐直身体,“滋味实在是好,就推荐给了樊景宁,你看樊景宁好似一幅文人模样,隋良野说他床上兴趣非常,不过隋良野毕竟见多识广,难不倒他,还有广东巡抚,天津巡抚……哎呀我也想不太起来了,反正隋良野长得实在是美,有时候事情不好办,他就单独跟那些人处一两个时辰,事情就解决了,哈哈哈这不显得满朝文武都是废物吗,但食色性也,你怪不了别人,有时候上朝大家站在一起,我心里还真有点别扭,反正习惯也就好了,隋良野还把五幺带回来给我,也好,吃吃小葱拌豆腐也是个消遣,哦对,谢迈凛也是隋良野家里常客,这个你肯定知道,褚郁应该告诉过你,还有谢迈衍,我也很佩服隋良野,谢迈凛他都拿得下……这个隋良野,我早跟他说了,这是朝堂,这是朝堂,不是你家大妓院……不过算了,一天天怎么过都是过……”
郑畅平僵硬在原地,半晌终于转头朝殿门看了一眼,艰难地抬起腿。
陆上浪道:“你去问问你儿子,他回来以后那个样子我看了都烦,他哭着闹着要娶的那个女的还非要挂在隋良野门户下,他什么心思我都懒得戳穿,你劝劝他,操一两次就算了,能真给他啊,真给他满朝文武操什么?”
郑畅平拔出剑,浑身颤抖不停,“闭嘴!”
陆上浪道:“要不你也试试?”
郑畅平面如紫薯,抬剑抖似筛糠,“国将不国!国将不国!”
陆上浪无奈地看着他,用小拇指掏耳朵,“你又咋了?一天天跟屁股里有炮仗一样,要不我把太皇太后送你,立陶说她喜欢被打屁股。他妈的老东西,玩得还挺花。”
郑畅平用自己仅剩的理智转过身,拖着剑,艰难地向殿外走。
陆上浪对他背影道:“等下见到你儿子,你可以问问他,他现在应该在门口。”
郑畅平猛地回头,这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跌倒,“不可能!”
陆上浪笑道:“怎么不可能,我让长庚接他进来的。”
郑畅平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看着陆上浪。
陆上浪继续道:“他不来怎么能因刺杀皇帝而死啊。”
郑畅平忍无可忍,“你这狂悖小人,狗一样下贱的东西,癞蛤蟆穿金装坐高堂,你的罪过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我尚体谅你年幼无知,给你一条体面的死路,你竟如此不知廉耻,登堂入室败坏朝纲,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下流之徒狼狈为奸……”陆上浪打断他,“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什么时候该逃跑,说点有用的吧,儿子都快死了还一个成语一个成语地往外蹦,刚刚不是说不在乎儿子生死吗,真要死了又不高兴,贱不贱呢。”郑畅平抬高声音怒吼道:“死便死了!你也死到临头……”陆上浪再次打断他,同样提高了声音,“我不会死的,我今晚绝对不会死!”他站起身几步就逼到郑畅平身边,双眼闪着疯狂,“凡事你手里有的东西,我要一件一件找出来烧干净;凡是你接触过的人,我要一个一个找出来杀干净。你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你的下场就和他们一摸一样。”郑畅平道:“你逃不了的,我死你也逃不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陆上浪再次打断他,就像容忍不了一个老年人讲话一样,“我不在乎,我不在乎谁知道,不在乎哪一天昭告天下,那天之前,我不准任何人说话,我要一直一直杀下去,我不在乎这朝堂、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我陆上浪要死死地坐在龙椅上,像一张人皮一样贴在上面,谁也别想把我揭下来,直到我在上面烧成灰。”
郑畅平口舌占不到上风,无话再讲,勉强将头转开,一步步走向殿门,拼尽力气大力地拍门,拉门,陆上浪转回身,拖着步走回台阶下,殿门被外面的侍卫拉开,吴炳明看着郑畅平好似一具干尸般移动出来,嘴唇干裂,满身青紫,他不明所以地向殿中望,皇上颓然的背影立在龙椅下的台阶旁,好似风一吹就要散。
远处传来郑丘冉的喊声,大雨滂沱中他朝这里跑过来,身后跟着数个京畿卫,郑畅平大恼,宫中禁地,怎可如此高声呼喊。
转而他想到,或许里面的魔鬼使了什么计谋,他慌忙向殿下奔去,叶郎溪迅速和吴炳明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该不该去给这位老人撑把伞,吴炳明朝殿内望了一眼,对叶郎溪摇摇头。
陆上浪忽然栽到在台阶,他扶着台阶转身坐下,看着郑畅平奔下去的背影,好似仍生龙活虎,他只觉得心肺俱裂,他仰头看穹顶,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抓住案台的腿,垂下头,不知该向谁发愿,求求了求求了……帮帮我,帮我这一次……他妈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外面传来一阵惊呼,陆上浪猛地站起身,眼前一片黑,他奔前几步,看见郑畅平倒在大雨中,吴炳明和叶郎溪都回头向他看,他一动不动,满宫侍卫和侍宦全都一动不动,郑畅平削瘦的身体扑在威严肃穆的大殿下,那把剑就在他身边,大雨无情地冲刷着他,郑丘冉发了疯一般奔过来,扑在父亲身边,惊雷闪电一齐发作,他扶起父亲呼喊,父亲的眼只微微睁开了一瞬,那饱含苦痛的双眼无力支撑,父亲的手试图抓紧那把剑,郑丘冉喊道,父亲,父亲,您要说什么,郑畅平望向天空,郑丘冉对他大喊,父亲父亲,官员们来了,父亲,郑丘冉的手将剑攥紧,忽然爆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喊叫:“先帝!”然后垂下了头。仿佛天上呼应,惊雷接二连三地降临,好像要将宫殿炸开,闪电频频,郑丘冉泪眼在满脸雨水中向巍峨辉煌的宫殿上望,满目尽是面无表情的侍卫,长庚站在他身后,将刀放回刀鞘,郑丘冉悲痛不已,高呼父亲伏在他身上哭泣。
陆上浪惊惧未定地回过身,吴炳明忙对叶郎溪使个眼色,便差遣侍宦下去救治,不少官员到来时正看见郑丘冉痛苦哭泣,身旁许多侍宦在撑伞叫医馆,侍卫在一旁护卫。吴炳明转身进大殿,跟在皇上身后走,陆上浪朝龙椅走,走了不几步停下来,缓慢仰头看那狰狞的龙雕,只觉得胸中积郁着极多情愫汹涌,他仰着头流泪,忽然撑不住摔倒在地,吴炳明慌忙赶上来,今晚这些恐惧和死里逃生的疼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他无法控制地大哭,只觉得无法停止,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他身边,陆上浪痛哭流涕,官员跪在他身后,吴炳明陪着他一起哭,劝他节哀,切莫为郑大人之事伤了身子,郑大人若泉下有知,定也不愿皇上如此悲切,陆上浪于是将在这宫中的无助,在天下的孤独,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一并凭吊,他放肆大哭,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有多么脆弱。
第184章 真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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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迈凛百无聊赖地在隋良野院子里逛,闲来无事去给隋良野的花花草草浇水,婢女们见他无聊,陪他聊天,送他一个缝制的沙包,谢迈凛哭笑不得,这不是完全把自己当小孩子哄。她们才不过十五六岁,正是快乐的年岁,离开父母子弟,在隋府倒也自在,因为隋良野不怎么管她们。她们时不时要给家中寄钱,小时候就开始照顾弟弟们,因此对付谢迈凛很有一套,有时候见他无聊就给他各种小玩意儿,谢迈凛觉得这样缺乏管教的仆人很不好,但这是隋府人轮不到他来管,再说她们也确实挺和善的。
比如这么个顶好的天气,两个女孩坐下来给隋良野缝荷包,谢迈凛放下水壶,拿着沙包扔了两下,没意思,就过去听她们讲话,听她们说给隋良野缝荷包,就道:“那不行,女孩子只给心上人缝,你们给他缝做什么?”
一个女孩道:“我听人家说,家中的婢女都要做些针线活给家中老爷夫人,隋大人从来不让我们做。”
谢迈凛笑道:“不让你做你就不做呗,怎么还上赶着给自己找活。”
另一个道:“可是隋大人不戴荷包,咱们做了也没用。”
那一个道:“对啊。”
两人一合计,就这么又放下了,谢迈凛看着她们忽然想,有女儿是什么感觉?
两个女孩又合计道:“但已经准备好这些针线了,要不我给你缝,你给我缝?”
“好呀,好呀。”
两人又拿起来红红黄黄的线,撑着红布绣起来,谢迈凛问:“能不能给我缝一个钱袋子?”
女孩道:“不行,你说的女子只给心上人缝。这个沙包不好玩吗?踢沙包可好玩了,我教你。”说着放下手里针线活,拿过谢迈凛手里的沙包开始踢,另一个笑呵呵地看着她,也加入进去,两个人你一脚我一脚踢来踢去,哈哈大笑。
谢迈凛觉得小孩子都没常性,没人跟他玩,他就站起来准备继续去浇水。
忽听见前庭响声,便高兴道:“快去看看是不是你们隋大人回来了?”
两个女孩停下来,挺神秘地告诉他,“是,但现在不能去见他。”
谢迈凛问:“为什么?”
一个告诉他,“隋大人说他今天去白事,回来要先沐浴更衣再进来。”
另一个神秘兮兮道:“就在左角的那个房间,门口还挂红绸呢,说是洗干净了才吉利。”
谢迈凛无语,“还是这么信这些东西。”
两个女孩不玩了,收拾东西去准备午饭,临走还不忘交代谢迈凛,“你别去找他呀。”
谢迈凛嗯了一声,转头就去找隋良野了。
沐浴的房间很好找,今日特地在门上挂了红绸和铃铛,谢迈凛进去时还拽了下铃铛,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他推门进去。
衣服搭在屏风上,谢迈凛绕过去,隋良野靠在浴盆边闭眼,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水中艾草和花的香味溢出来,谢迈凛站在浴盆旁看他,本想叫醒他,但是没动,隋良野真是天生一副好皮囊,不施粉黛地浸在这普普通通的水里,唇红齿白在烟气氤氲下也如同一幅画,飘飘渺渺,谢迈凛想起他从前耳朵上有红宝石的吊坠,好久没见到过了。
隋良野睁开眼,看见他很无奈,“你怎么跑这里来?”
谢迈凛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手臂搭在浴盆边,把下巴放上去,“我好无聊。郑畅平的事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