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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登堂 予春焱 3980 2026-07-23 14:19

  阻力来自于军队内部,其实荆启发并没有直接反对任何事,他采用一种极其消极的态度面对,他应承得很好,将收到的指令下达,再将下面的反馈事无巨细地汇报上来,其中不掺杂任何自己的见解,毫无解决问题的态度。但他收集回报的这些东西太繁琐,就算是曹丘,如果要一一解决实际上都是不可能的。

  这其中涉及的有:军队经营的资产处置问题、军队持有的资产处置问题、军队人员裁减名单的异议问题、定阶问题、费用问题、边防更布问题、器械归属问题……不胜枚举,荆启发将一个裁军命令无形中转换成了全军的大整改,大大提升了行事难度,搅乱了事情局面。

  可令皇上安心的是,户部尚书樊景宁是他的人,否则光遣散费用一项,就让这件事难上加难,但即便如此,户部也拨不出很多钱,全靠樊景宁筹谋调配。

  与此同时,许多地方忽然便又起了烧火事故、山洪事故、春耕失误,本以为春季是最好做此事的时机,但原来天下的事根本不会停,一件接着一件的来。

  皇上焦头烂额,但每日都是要继续往前做事,他这几日脾气实在不好,听曹丘又提出一些之前没听过的新问题,刚翻开的奏本还没看完,愤而摔在地上,“你别跟朕讲这些!朕是皇上,难道这件事就做不成吗?!”

  他一发怒,书房中的官员侍宦纷纷跪下,再没有站着的人。

  曹丘跪在地上道:“做得成,从古到今,皇上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他看向皇上,尽量缓和地讲,“只是,要达到陛下心中所愿,是要费一些周折。”

  皇上何尝不知,他硬推也就硬推了,只是那样之后必有反弹,就如下棋,长驱直入固然可行,之后呢?

  皇上按着眉心,半晌没讲话。

  曹丘也不敢出声,在地上跪着。

  “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谢恩起身。

  “裁了多少人?”

  曹丘看看皇上,没出声。

  不用他出声,必然是个可耻的数目,不必在大庭广众讲出来,省得皇上没颜面。

  曹丘道:“臣与隋大人谈过此事,隋大人讲起他之前在地方的经验,有无可能挂榜后,允许士兵自行领退辞军,无论如何,先开始少人再说。”

  皇上道:“朕不是没想过,但良野那边情况不同,他给的钱比平日门派给的多,大部分人愿意走,但军队人数太多,况且被荆启发养得薪俸很高,现在朝廷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们的不如留下来拿得多,他们何必走呢。”

  曹丘道:“陛下,臣以为,军中之事倒也并非金钱因素。在军中,底层士兵赚的并不多,承担的风险却很大,因为荆启发多年来的干预,很多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小兵常常被用去做危险的事,现在大仗不多,小仗里死的还会是谁呢。军队风气不好,一定是有人想走的,臣以为,以不同官兵标准略有上浮,其层次中便有人会离开,当前最重要的是动起来,先走人再说,否则拖延日久,风气摇晃,恐事有变。”

  皇上沉思,曹丘道:“臣回去后拟一份奏本,将此事说明清楚,再呈报陛下定夺。”

  皇上道:“这么重要的事何必浪费时间在写文书上,就这么办。”皇上指着他,“立刻办。”

  曹丘拱手道:“臣遵旨。”

  他出门时陆五幺进去,隋良野也刚到,便拉隋良野到一旁,聊了几句。

  “方才我将上次和您讨论的事向皇上禀告了,皇上愿意推,也许对破局大有裨益。”

  隋良野道:“若是如此当然好。对了,曹大人,没有提到我吧?”

  曹丘一顿,笑道:“隋大人不愿露名?”

  隋良野道:“毕竟军中事务我不懂,怕扰了皇上和您的布局。”

  曹丘道:“隋大人客气,都是为皇上做事,不必分这些。”

  听曹丘这样说,隋良野便明白曹丘必然是提了他。

  这时侍宦便来传隋良野进殿,曹丘便拜别,隋良野还讶异了下,心道陆五幺也才刚进去。

  但五幺这会儿便出来了,大概只是奉了命便离开。

  皇上找隋良野来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问了下朝中几个官员对裁军的私下意见,隋良野便一一回复,多半没什么反对声音,因为许多也对军中事务所知不多,之前听了别人的话或有些保留意见,不过目前也多不再提,都是坐山观斗,只是……

  皇上从奏本堆里抬起头,“只是什么?”

  “荆大人也有在活动,有些人平时看不出来与荆大人有来往,但似乎关系还不错。”

  皇上低下头继续读,“这个朕知道,长庚会查明白的。”

  隋良野便道:“明白。”

  见皇上一会儿没讲话,隋良野问:“陛下还有吩咐吗?”

  皇上道:“你留一会儿吧。”

  隋良野只能等在一旁,心道该找点事干,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皇上把手上这份看完,扔到了桌上,叫他上前来,赐座赐茶,吴炳明将这里照顾好,便站去了殿外。

  皇上吹着茶的热气,用杯盖撇茶叶,“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隋良野道:“臣受陛下隆恩,不敢再要。”

  皇上喝了口茶,看他一眼,“你什么都不要,有些人也不敢要。”

  隋良野想了想,“若能得一匹良驹,也是很好的。”

  皇上放下茶杯,“好。你房子住得怎么样?”

  “十分宽敞。”

  “你府上伺候的人不多。”

  “够用了,臣平日也只一人。”

  “那个逃跑的就不说了,另一个女孩要不要封赏,她既嫁了人,给她些东西也好让她在夫家好过,”皇上看看他,“算是娘家的礼吧。”

  这下隋良野便没有拒绝,“只是,以谁的名义呢?边家还是戴罪身。”

  皇上道:“那朕想想吧,不会委屈她。”

  隋良野起身拜道:“臣谢陛下厚恩。”

  皇上道:“平身吧,你为朕做了许多事,这都是应得的。”皇上拿起另一份奏本,“且良野终究是个老实人,出一份力只愿受一份赏,要清清白白地靠自己双手双脚过生活,难得啊。”

  隋良野道:“朝中多有能人,臣平凡庸才得陛下青睐,自然不敢逾矩。”

  皇上笑了一声,“你不敢,有的人敢,就像喂不熟的狼,整日得寸进尺。”

  隋良野意识到这必然意有所指,但不好再问。

  门外吴炳明带了个婢女来传话,那婢女看起来气度不凡,开口果然,原来是太皇太后近身婢女来请皇上。

  皇上应下,吴炳明送她出去,又剩下皇上和隋良野两人,皇上对隋良野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隋良野心知前朝后宫皆不安宁,但也无从分忧,他不大乐意过问不相干的事,便不多问,皇上让他留了一段时间,自己继续翻奏本,偶尔问他一两件事,隋良野尽心回答,整个下午,隋良野便陪着皇上阅奏本。

  约莫天色要晚,皇上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道:“朕晚膳与太皇太后用,你先回去吧。”

  隋良野便起身告辞,吴炳明亲自送他。

  ***

  每每登上这高楼,谢迈凛都有些做贼的感觉,明明此地视野开阔,风高浪急,尽览河海壮丽,但就是不自在。

  今日谢迈衍来得晚,谢迈凛先自饮酒。

  谢迈凛自认不是个爱追忆往昔、怀念旧功的人,但江水声滚滚滔滔,风过雁鸣,天高云淡之时人又独自闲坐,不得不想起过往的事。

  他想的最多的是自己在湖南发迹时,那时候明明艰难险阻,障碍重重,竟也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去,那种巨大的热情真不知道从哪里来,如今竟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不是温香软玉泡久了,人真的会丧失力气。

  他漫无目的地想,随从推开门,谢迈衍走进来。

  谢迈凛注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从前他从不介意那谢迈衍的随从没有敲门便放了谢迈衍进来。

  噢,确实也是,这是谢迈衍的地盘。

  谢迈衍似乎心情不错,脸上有清淡的笑意,略微带些酒香,带着外面卷来的风气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杯同谢迈凛放在桌上的碰了下,仰头先饮一杯,然后斟酒。

  “你和叶郎溪怎么样了?”

  谢迈凛端起酒杯还没喝,就被问了这句话,当下只是笑了笑,“尚可。”

  谢迈衍脸上难掩自豪只色,“我道也是,只要你有心思,天下没有你笼络不到自己麾下的人。”

  谢迈凛确定今日谢迈衍喝了不少酒。

  “大哥方才从哪里来?”

  谢迈衍道:“从宫中来,皇上宴请。”

  谢迈凛道:“大哥上书支持裁军,想必皇上十分满意。”

  谢迈衍笑而不语。

  谢迈凛便问:“如此,荆启发如何想?”

  谢迈衍道:“他认为很好。”

  谢迈凛便懂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好一对隐秘的同盟。

  只是他如今下了水,有些事还是想问明白。

  “天下大事,不可轻动,既然大哥做主,我自然信得过。只不过如今太平盛世,天下归心,若有异动,也必然有起有因。”谢迈凛问,“这个更换,理由是什么呢?”

  谢迈衍看着他,安抚性地笑了笑,“不是哥哥要瞒你,只是现在还不好讲,但你相信哥哥,此缘由再充分不过。”

  谢迈凛心里清楚谢迈衍并不十分信任自己,但不能多问,便道:“有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谢迈衍道:“此事我本不愿做,荆启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我……”谢迈衍顿了顿,看着谢迈凛,将手放在他手上,“纵然有自身考虑,也因为不愿意见兄弟你如此受打压,郁郁不得志。”

  谢迈凛心中好笑,但还是点头,“明白。”

  谢迈衍便继续给两人斟酒,“金阳,可还有什么顾虑,尽管讲来,哥哥对你知无不言。”

  谢迈凛问:“我和叶郎溪,曹丘都有关系,荆启发怎么看?”

  谢迈衍道:“他原本不相信你和曹丘有交情,但事实是你被幽禁那几年,若全无照应,只怕在边关出点什么事也未可知,固然朝廷夺位纷争不断无心管你,但终究你没出事,曹丘小心揣摩上意是一方面,对你有照应何尝没点兔死狐悲、心心相惜的感情呢,毕竟同是出身行伍。”

  谢迈凛点头不语。

  谢迈衍打量着他,“弟弟,荆启发此人虽不精明强干,但也有可取之处,他在行伍威望甚高,”谢迈衍看着谢迈凛脸上的神色,补充道,“这次裁军后,他在军队中可用之人会更多,到时也大有助益。”

  谢迈凛点头笑笑。

  谢迈衍继续道:“阳都内,你自由安排,届时控制近处局面即可。”

  谢迈凛点点头。

  谢迈衍道:“宫中也有安排。”

  谢迈凛问:“太皇太后吗?”

  谢迈衍道:“太皇太后也有自己的心思。这一位,还是心意疏远了些。她还犹疑着要比较一番,但八九不离十。”

  谢迈凛问:“其他官员呢?”

  谢迈衍道:“先帝样样都好,就是太防着自己的子嗣,每一位皇子都没有亲近的大臣,在朝中可以说都毫无根基,当今皇上的近臣你也知道,那些人不过浮萍野草,说散也就散了。”

  但谢迈凛在这个“散”字里听出了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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