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画后,六扇寸门叠开,更有流水轻音,供奉着道派人物,同人物一列的,还有首韵律勉强的诗,隋良野细看,意识到这是当今皇上曾时做的一首忧国忧民的诗,皇上继位后还常常提起,朝中上下人人皆会背。
万库道:“虽然我等乡野村民,但对皇上英武豪姿心向往之,再说了,咱们做武林门派的,说到底,还是要报效朝廷,报效国家,报效皇上的。”
“万掌门身虽不在庙堂,却胜在庙堂。”
万库大笑,管家前来回告,道晚饭已备,万库抬手道:“隋大人请。”
晚宴设在四户堂,阔阔方方,灯火明亮,圆桌八座,桌中间烧着一壶红茶,堂下四角立着仆从,后堂台上一人抚琴,一人弹筝,清幽雅韵。陪客们跟在后面一同进门,隋良野环视一圈,万库道:“隋大人,略备酒菜,不甚雅致,您请上座。”
隋良野道:“万掌门,我来同你吃个便饭,怎么担得起这么多陪客,如此豪华,我实在消受不起。”
万库四下环视,道:“那……那你们都出去吧,隋大人若不嫌,小人来作陪。”
隋良野便入位而坐,“万掌门不要客气,咱们也好随意说话。”
万库道,“是,是。”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醉了,聊了些本地风景,二十年变迁,山南海北好特产,万库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万库嫌拨弄筝弦太素,叫人上来唱曲,唱什么靡靡之音,两人也没怎么听。
隋良野端着酒杯,瞧着万库,“万掌门,说到底,你愿不愿意入武盟。”
万库竖着手指,脸底一片酒红,“隋大人,我跟你交个实底,我理智上十成十愿意,情感上八成愿意。”
隋良野问:“那两成差什么。你告诉我,我能做便做。”
“隋大人抬爱,这杯我干,你随意。”说罢一口饮完,刚放下杯子就拎酒壶倒,“隋大人,我说实话,真不是差什么,主要是……我说句实话您别往心里去,您是做官的,在阳都办事,眼界自然不是一般的高。我是草野间苦练功出来的,我就不说我的派,就这些江湖上的门派,哪个不是筚路蓝缕,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有感情您知道吧。白手起家,这中间多少风雨起伏,对不对,我不谦虚的说,都能写成书。几十年了,做到现在,别人看是什么宝马香车,其实这些都是其次,咱们吃过的苦不少,天下武林门派之所以好多现在还在坚持,其实说白了,就是情怀。”
隋良野点了一下头。
“我觉得求财、求名,真的都是过眼云烟,谁百年之后能带走?都不能。我对钱有兴趣吗?没有。我对女人有兴趣吗?……哦这个有,没有不行,但是你说随便一个人就能为钱为女人吃这样的苦吗?不可能的,真正推动一个帮派的发展也好,百年基业的创立也好,其实归根结底还是领头人的情怀。从前荒山头、贫弟子,帮派欠账几千两,我带着弟子们下山搬砖、扛大包、架海船,什么白眼没见过,什么气没受过。隋大人,你出身好,其实我很羡慕你,羡慕你们做官的,走到哪都是人上人。我也理解好些年轻弟子都愿意入武盟,就算做不成官吏,但起码也是为朝廷办事的,有保障,有地位,受人尊重,能为家里人谋点利……哦我当然不是说新策不好,新策当然是好的,转型都有阵痛,这个我理解,我理解。”
隋良野点点头。
又干了一坛酒,桌上歪七扭八摆了十来个空酒坛,万库伸手各个摇了摇,确实没有酒,抬起头对隋良野道:“隋大人看着文质彬彬,喝起酒来很是生猛啊。我再去拿。”
隋良野扯住他袖子,把人拽回来,“不用,你也别忙,菜都没吃。坐下来。”
万库坐下来,“好好,我不走。”扭头喊,“万齐!万齐!小子没有一点眼力见,酒没了都看不见,白养你了。”
万齐小跑着出来换酒。
隋良野道:“万掌门,你放心,我这个人办事什么样你也见过了。”
“当然当然,隋大人办事没得说,雷厉风行,体恤我们,没得说,是这个。”说着翘起大拇指。
“你让我把话说完。”隋良野打断他,“我隋良野不会让武林门派子弟流落街头,也必定会保证级别上门派待遇绝不降低。”
万库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那既然这样,有件事你也要帮我。”
“隋大人,你说,你说。”
隋良野道:“这个比武大赛我愿意办,完全是看你的面子,但是这么一直办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看什么时候到头,我好整理完,回阳都复帝命。”
“哎呦您放心,您放心,我叫他们盘一下时间,必定给您个答复,您意思我明白,我明白。”
隋良野看他喝得晕头转向,实际话一句也说不出,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万库又在催上酒,正往后扭头,万齐便带酒回来了,给两人满上。
一夜无话,酒席散后,万升正想来找万库问问情况,就看见万齐搀着万库回房间去了,小厮来道:“二当家,别等了,掌门今晚是说不了话,刚吐好几回呢。”
万齐紧张道:“那你们可伺候好了。”
“是。”
次日午后万库才醒,万升站在他身边,看小厮给他额头贴毛巾,又端水给他漱口,万库躺回去,盯着床顶发了半天呆,才开口。
“他妈的隋良野真能喝。”
***
这边大赛遇上十五集会,停赛三日,隋良野派人去问万库情况,知道他起不来,送了些养护的食材。
又过三日,眼看着大赛要复赛,万府终于来人回报。
各派推算,大赛至少还要六个月。
隋良野一听,眉头紧皱,谢迈凛在旁边道:“你这顿酒算是白喝了。”
复赛当日,隋良野差韦诫和晏充去找雷仝,日毕方来回报,说雷仝死了。
隋良野猛地站起身,袖子带翻了茶杯,摔裂在地上。
片刻,隋良野复又坐下,堂中人都向他看来。
隋良野沉思道:“既然他不识抬举,也怪不得我了。晏充,你去为我找个人。”
第34章 鬼脸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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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缓缓靠岸,船夫摇着桨,对站在船头眺望的客人道:“公子你瞧,这往里走,就是济南城了。”
客人一身宝蓝色的长衣,背后系个缠白布的长东西,黑色长靴,靴顶尖一抹红,人长得高高大大,笑得爽朗,“好啊,好,我从没来过济南,人都说济南好地方,船家,你说我十来天能不能便览济南好景色?”
“哟,那不好说,有话讲是‘出家三天,佛在面前。出家三年,佛在西天’,俺们这地界,公子,只怕你越看越觉得看不完啊。”
客人闻言转身,朝船夫恭敬一拜,“船家素言简语,竟有如此玄妙,在下受教了。果然高手在民间,真正的悟道就在此了。”
船夫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只是道:“公子你说啥就是啥吧,咱们这就停了,您下来站稳吧。”
“哈哈哈不必,我站得定。”
眼见着船近岸,水浅处更显得颠簸,小船左右摇晃,船夫一边放慢桨速,一边规着方向,船头的客人身形定如山,水湍又碰石,仍自岿然不动,双脚踩在船板上,分毫不显出吃力。
河岸对过一酒楼上,几个门派子弟正在凭窗喝酒,一个打眼看见这一幕,放下酒杯瞧,一直看到这客人稳稳下船,大踏步下来,径直往城中来。
一人问:“你小子不喝酒看什么呢?”
这个弟子敲敲窗户棱道:“那人,好像有两把刷子。”
几人一并看去,见那客人身形稳重,其貌不扬,脸上尽是新鲜,在城中看见什么都觉得有趣,停下来同街边摊贩说话,嗓门洪亮,出手豪爽,净买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乡下来的吧。”
“可能是,看他土里土气的。”
“走,去试试他深浅,多半是个来济南沽名钓誉的货色。”
这客人在街上正逛得开心,手里买了好些本地人不稀罕的小玩意儿,满当当塞进胸前口袋,看见糖葫芦刷上糖浆以后亮晶晶,红艳艳,喜不自胜,买下两串,一串黄的香蕉蜜饯拿在手中,一串红的山楂开口先尝,咬一口山楂肉,糖板先化在嘴里,蜜甜甜粘牙齿,山楂肉酸带热,进了嘴发烫,须得仰起头来散热。
他没看路,撞到了人,擦肩而过,他扭头道:“失礼,失礼。”
那人不理他,继续走,他伸手拽住那人的手臂,“我道歉了,你拿我的钱包不还回来?”
这时身边聚来几个人,正是方才在楼上打量他的门派子弟,在人群中围着他,一个道:“足下何方人士,瞧着脸生。”
客人哈哈大笑,“诸位又不是守城门的卫兵,阅通关文书的官差,济南来个人,还要你们看着脸熟吗?”
“话不能这么说,普通人当然不该我们管,但江湖自有江湖规矩,就像鬣狗嗅鬣狗,气味相投,武道相通,足下习武之人,天下武林一家人,不该不通事理。”
“对对,大师兄说得对。”
这客人便道:“好,江湖规矩我不懂,劳烦各位前辈教我。”
一人伸手,“这边请吧。”
客人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跟人来到一处僻静巷子中,领头三四人,他走在中间,身后还有两三人,窄巷深深,两侧墙高壁厚,十来人走在其中,竟一点脚步回声听不见。
他正走正吃,前方的人突然闪开,领头的男子一个回身,一道钝光便忽地闪来,客人侧身闪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铜筷子,甫回神,领头之人已奔到面前,抬脚下踢,直冲着脚腕处,客人撤步后退,来人咄咄逼近,双方脚法繁而不乱,直向后步步退去,客人眼睛往侧面一斜,心知再往后更有人蓄势待发,不可再退,瞅准时机,将糖葫芦直刺而去,来人顾下不顾上,被细棍挑破了肩上衣,客人侧登墙,原地鹞子翻身,翻出几人包围,拉开距离,笑道:“承让。”
刚才那人还要再上,众人之中的大师兄站出来拦住他,捋了捋须,拱手道:“好功夫,阁下师承何人?”
“哈哈哈哈家师不愿被人提起,不说也罢。”
“阁下背的什么剑?”
“哈哈,修为不够,兵器来凑,不说也罢。”
大师兄道:“阁下如此神秘,岂不是要来搅动我济南风云?”
“言重了,我山东宾县人,小地方,你们可能不知道,就在沂水旁边的村庄。听闻鲁豫冀建立了‘弘臣武盟’比武大赛,特地来参加的。”
“喔,阁下有所不知,这个比武大赛不是传统的分武功高低,争各家长短,而是为了论阶排位的,所以你……”
那人这会儿已经把两串糖葫芦都吃完了,闻言抚掌道:“好事呀,我听说入弘臣武盟还能谋个朝廷差事?太好了,岂不是有工可以做了!现在找份工很难的。”
几人面面相觑,一人道:“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只有有头有脸的门派众人才有参加的资格,你是什么市井村夫……”
那人笑容灿烂爽朗,“我这样的市井村夫都能给朝廷办事,岂不是光宗耀祖,多谢各位提点,大赛往哪边走?要不咱们一块儿去?”
且说这边上午赛程过半,台上武林各派吃吃喝喝,三五成群,阴凉处看赛,背后竖几扇屏风,专人扇风斟酒,逍遥快活。台上官差几个正襟危坐,隋良野岿然不动,其他人也不好享乐,日头晒着,面前只有晒熟的水果,易瞥一眼各掌门逍遥自在,叹口气,扭回头,继续看跟他毫不相关的比赛,这几日布政按察等都已不来了,交椅一撤再撤,现如今不过寥寥几人,他也是因着巡抚的吩咐不敢贸离,否则谁愿意吃这个苦头,他一边看着太阳晒面前的橘子瓣,一面想这好事怎么不去洛阳搞,怎么不去保定搞。正想着,台上比武刚赛出一个新胜者,易把眼睛移过去,勉强提起嘴角捧场。
却听见场外传来三声鼓响,吸引了场内众人注意,一同看去,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背着个不明长物,站在场边欢快地咚咚敲鼓,欢喜地好像丰收了一样。
易当下先朝隋良野看,隋良野让左右请那人过来问话。
“何人击鼓?”
那人拱手拜道:“小人林秀厌,山东宾县人士,听闻鲁豫冀有比武大赛,赢了的人可以在弘臣武盟有排位,特地来山东分会场参试。”
隋良野道:“弘臣武盟广纳天下英雄豪杰,你既是山东人士,倒也可以参试,易大人以为如何?”
易道:“于理可通,章程中也未说不可,倒是可以参加。”
还未等问话,门派那边就有一弟子按捺不住,上前道:“各位大人,按说登名的时间早已过了,现在来参加实在太晚,要是人人都和他一样来个不停,那咱们比赛要赛到什么时候呢?小人以为不可。”
只见隋良野靠回椅背,随意一挥手,并不把门派之人的意见放在眼里,“不,就现在参加,来一个赛一个,林秀厌。”
林秀厌应声上前。
“现在比的是刀,你去挑件趁手的,现在就上场比。”
门派诸方都站起来,乱哄哄要开口,万库也进言不同意。
易却心里盘算,他州府里也有事,哪能天天陪在这里看大戏,门派说到底就是江湖老百姓,隋良野可与他一样同朝为官,又是他领导安排的差事,当下站在谁那边还不清楚?他又想这会儿帮隋良野说话落个人情,后面推辞来看大戏也有情份好讲话。
于是开口道:“我觉得隋大人之计有理,来都来了,参赛便是,在座都是江湖儿女,不背规章的事,不必拘于小节。”
易是地方官,门派固然敢对着人生地不熟的隋良野大发议论,但对易却不好造次,既他这么说了,门派一干人也不好再多言。林秀厌也不去挑刀,径直跳上高台,另一边原本要上场比试的两位互相看看,一个便拦住另一个,忿忿地跳上台,反身抽出朴刀,拱手相请,“这位兄弟,请拿刀。”
林秀厌哈哈大笑,走上前拱手,“有刀,我有刀,多谢兄弟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