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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登堂 予春焱 4145 2026-07-23 15:57

  薛柳的眼珠一转,瞥瞥桌前两个人,心中有数。

  谢迈凛插嘴道:“说详细一点,说几更到几更,要形容得粗狂但不失儒雅,浮想联翩但不下流……”

  隋良野道:“他知道该怎么说。”

  谢迈凛怀疑地皱皱眉。

  隋良野便问:“谢公子知道侯大师吗?”

  “风流浪子侯棠,写诗的那个?”

  “正是。”

  “传说侯大师七十多岁还……”谢迈凛一愣,反应过来,“也是你们?”

  隋良野道:“侯大师这辈子都没有过。因为他缺少支立之根。”

  谢迈凛眨了两下眼,“他风流浪子的名声二十多年,一生私生子女无数,传说风尘女子为他寻死觅活,送珠宝从良……”

  “我们既然说了,也会和姐妹们打个招呼的。”

  谢迈凛笑起来,“得亏侯大师死了,不然他写的那些风情诗很难卖出去了。哎,你知道他是怎么……”

  “听说小时候穷,要进宫。但最后没进。”

  谢迈凛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摇摇头,又去喝酒了。

  薛柳走出去,谢迈凛又说道:“隋兄的道德和操守真让我瞠目结舌,别人的秘密说抖就抖,让人无法相信你啊。”

  隋良野点头,“是。”

  谢迈凛无言以对。

  “那么我来讲讲‘整顿江湖’之事。”

  “等一下,今晚你们几个人闯的长林所?”

  “五人。”

  谢迈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大家都交实底了,我见见这几位,隋兄应该不介意吧。”

  隋良野却不答,转而问道:“如果今夜谢公子领人闯长林所,依你之见,几人足够。”

  “三人足矣。”

  隋良野不说话,沉思了片刻,在脑子想象了一下长林所地形布局,略有疑惑,心道三人怎能完成此举。对面谢迈凛似是看出他心思,笑笑,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隋兄忘了,我可是专门干这种事的,破关闯城,术业有专攻。”

  随即,谢迈凛又问:“都知道跟武林作对凶险,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武艺非我强项,隋兄的武功如何?”

  “马马虎虎。”

  谢迈凛摇头,“不懂。”

  隋良野转头看看数步外摇曳的立柱蜡灯,然后把酒杯翻倒,美酒淌在桌面,他伸两指蘸了一蘸,而后竖起指,向灯一甩,只听得倏地一声,立柱蜡灯上的纸面被穿破,里面的烛火骤然熄灭。

  谢迈凛震惊盯着红烛冒出的烟,转回头,“我要学。”

  今晚头一次,隋良野一时有些失措,完全没料想过被问此,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脸色变了变,思索片刻才回道:“学武功,需要天赋、勤奋,最好从小练起,也和个人资质、体质有关系……需要天赋。”

  谢迈凛打断他:“我要学。”

  “但天赋……”

  “那就当你答应了,现在讲讲你一直想说的‘整顿江湖’吧。皇上为什么就此事来找你?”

  隋良野顿了顿,回答道:“三年前,青玉观进阳都赶考,与同乡一起到蔽馆饮酒,我与青玉观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青玉观对江湖乱象早有不满,称如得以入仕,必将向上力荐整顿武林。后他被赐进士出身,到山西做官,半年前被调回阳都,履职‘武林堂筹建督办’,受皇命整肃武林风气。三个月前,青玉观卒于济南府,因堂中人上报事有蹊跷,立案移送刑部专事专办,至今尚未寻得凶手。”

  “说得好听,夺人饭碗,就如同断人生路,把天下零散帮派归集统管,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财路,青玉观不死都是小看了这群江湖人。”

  “青玉观或早有预料,调济南府没多久,便托人送我一封信,告知近况。一个月前,皇上微服来访,也是收到了青玉观离世前寄出的信件。信中,青玉观向皇上举荐了我。”

  第5章 乌雕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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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启元年,春二月壬寅。

  帝召太师陶恭路。

  贾启元年三月辛未。

  帝召太师陶恭路,太子少傅、五军大都督荆启发,太子少保郑畅平,兵部尚书王太升。

  贾启元年六月庚子。

  帝召兵部尚书王太升,吏部尚书徐朗,户部尚书彭高,左都御史魏松坤。

  贾启元年八月己巳。

  帝召户部尚书彭高,吏部郎中樊景宁。

  贾启元年九月癸亥。

  帝召太师陶恭路,户部尚书彭高,户部郎中樊景宁。

  太师抱恙,未至。

  贾启元年十一月己亥。

  帝召太师陶恭路,户部尚书彭高,户部郎中樊景宁。

  兵部尚书王太升,吏部尚书徐朗同拜。

  ***

  贾启二年,春。

  辉羚宫悬了一年又三个月的白事,皇上坐厅中央候客,樊景宁站在一旁,躬身回问。

  门口报,陶大人来了。

  皇上立刻起身,吴炳明急忙伸手去扶,没跟上,皇上已经来到门口,“陶太师。”

  陶太师年逾古稀,精神烁烁,但行动颇缓,此刻听了皇上的音,施施然抬手,作了个揖,“皇上恕罪”说着便要往地上跪,“老臣来迟了。”

  皇上搀着陶太师的手臂,“太师多礼了。”

  这一拦,陶太师便也不跪了,任由皇上挽住他的手,亲亲热热地慢慢移到桌前。

  “辛苦太师跑这一趟,因朕有一问需请教。朕朝事疏忽,实乃因愚钝难学,依太师之见,当从何处入手呢?”

  陶太师用茶盖撇了撇茶叶,“天下君子,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辱,为人君者,当为天下表。古时宰我曾请孔圣人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答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古往今来,仁人志士,圣人先贤,素讲百善孝为先,苏东坡才子文豪,母去,抛进第之名,丁忧三年;范希文政武将才,母逝,弃厚禄之礼,服丧三年;陕西扶风韦彪更是居丧三年不出庐寝,三年后羸瘠骨立异形,医疗数年乃起。平头百姓尚孝道至深,真是令老夫汗颜啊……”

  他讲话的空隙,皇上朝樊景宁看了一眼,两人对视,换了个眼神。

  陶太师终于落停,抿了口茶,见皇上不说话,又道:“陛下理政心切,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老臣向来心直口快,若说错了什么,陛下万万莫怪。”

  皇上清清嗓子,勉强笑笑,“但说无妨。”

  “近日来陛下向我、向朝中许多大臣多次问事,老臣斗胆揣摩,是否因老臣及其他几位前朝朽腐老臣代政时犯了什么大错?”

  皇上讥笑道:“没有,怎么会,朕都不知道做了什么,能错哪里去?”

  陶太师一听,立刻放下茶,起身要跪,声音扬起来,“臣等无能无用,受先帝托付为我皇代理政务,本应当做犬马之力,竟越俎代庖,令陛下受此桎梏之苦,求陛下赐死!”

  皇上盯着陶太师匍匐的年迈身体,吸气吐气清了清嗓子,疲惫地按眉心,一旁樊景宁欲上前搀扶,皇上摆摆手叫他退开,自己起身走去,扶住陶太师的手臂。

  “陶太师何出此言,太师肱股之臣,社稷栋梁,朕怎么舍得?下次可不许再说了。”

  陶太师点头,拉皇上的手,“谢陛下隆恩。”

  一番折腾,重又坐回桌边。

  “太师,你是了解朕的,自先帝崩后,朕惶恐继位,日夜思念皇父,想起朕小时候,先帝曾带朕放风筝,展翼有一人长,唉,朕一想起来,就不禁痛哭……”

  陶太师陪着点头,“陛下孝善,先帝之福,百姓之幸啊。”

  “所以朕打算做个风筝放,放出王宫,放到阳都。”

  “陛下所愿也。”

  “风筝一面,找人临摹先帝的尊容,风筝另一面,朕要写上‘万古长青’,陶太师你书法素有‘天下第一’之称,莫要推辞,替朕挥毫,我听说陶太师宝墨有一专章,届时一并盖上。朕与师同思父君,想必先帝在天有灵,定能懂你我心意。”

  陶太师的眼盯着自己的手,手端着杯一时未动。

  半晌,太师道:“陛下一片赤子心,感天动地,老臣自当有力尽力。只是风筝素与游乐相连,常言道‘服丧未满,游鸟玩兽不过悲门’,陛下一片好意,只怕被人误解,当做不孝之举。”

  皇上慢慢端茶,话到嘴边转了转,只舔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太师看着皇上,又继续道:“礼部近日筹大祭,典籍繁多,难免疏漏不周,陛下学富五车,才华盖世,若不忙,不妨前去指点一二。”

  皇上脸色沉沉,“一年又三月,纵是破壳新出的鸟,也该走动走动了。”

  头一次,陶太师的眼睛转向一旁站立的樊景宁,樊景宁为避锋芒,垂下了眼。

  太师波澜不惊,兀自吹茶。

  皇上的手握紧杯,年轻的脸绷紧,顿了几顿,才重新拉扯着嘴角笑,“朕一直如此悲痛,繁琐政务都劳烦几位肱骨,真是心有不忍,可朕多年读书未得指点,礼部大祭又是天下头等要务,若朕过问此事,上下礼臣见朕伤心,必不敢直谏,臣有意效唐太宗,总不得逼群臣都做魏玄成吧。”

  “陛下所言有理,自陛下归宫以来,学业虽有少傅少师悉心教导,但多年疏经,确仍待苦学,陛下为先帝服丧,居殿不出,读书学经,参道悟理,一年未登朝,天下却交口称赞,不得不说是众望所归啊。”

  吴炳明从小宦官手里接过茶壶,前去添茶,照皇上以前的意思,该是先给陶太师添。

  壶悬起来,却见皇上手指敲敲茶台面,吴炳明立刻转了壶口,给皇上添。

  陶太师道:“陛下的心思,臣等明白,为君者,日日挂念江山社稷,天下幸载。遥想当年,齐贵妃受其父牵累,按律难逃……但太皇太后念齐贵妃为皇诞龙子有功,且皇子年幼,苦求先帝,先帝慈悲,送齐贵妃回朱提睢县齐家村,齐家宗族所在地。齐贵妃一脉,祖上早已迁出睢县齐家村,这一支因齐贵妃之父大罪,仅仅剩下齐贵妃和陛下两人。十余年间,先帝常念齐贵妃,命当地州府县官多多关照。先帝病危时,齐贵妃误听谣传,竟悬梁随去,其时太子未立,先帝挂念皇上,特命将皇上接回宫。臣还记得,那天先帝召几位老臣和皇子们聚在龙床前,环视众皇子,指皇上,定天命,而后泰山崩。唉,父子情深山海难易,皇上仍旧是先帝最宠爱的龙子。皇上年纪虽不是最长,但其时大皇子病弱,太皇太后在先帝指立后安定乾坤,朝中即便许多别有心思的人闲言碎语,但皇上即位,却乃实至名归。皇上莫嫌老臣多嘴,今日老臣斗胆一言,皇上居外久矣,为先帝服丧,当以心诚、身专、时长为宜。”

  话既然说到这里,皇上也只得点头,“陶太师的意思,朕明白了,礼部的大祭,朕也跟着学习吧。”

  陶恭路看看皇上,放下茶杯,“礼部大祭劳御驾费心,如陛下闲来得空,指导其他杂务,就更是臣民福分了。”

  皇上一惊,颇感欣喜,几番克制,才道:“诚如陶太师所言,朕在文章学识上尚待锤炼,科试将至,朕有意观阅天下才杰妙笔。”

  “殿试卷可否?”

  “可。”

  事毕,陶太师出。

  皇上踱步至堂侧,读起居注今日笔:贾启二年春三月辛未,广帝召太师陶恭路。

  皇上瞥见,伸手一指,“写啊,多写点,写写今日大胜。”

  笔官添了几笔,不痛不痒,无非人来人往,皇上正要说话,樊景宁走上前来,朝皇上拜了一拜,“恭喜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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