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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登堂 予春焱 8559 2026-07-23 10:31

  姜穗宁已听不太清,呜呜咽咽地哭着,侧着倒下去了。

  谢迈凛仔细看会儿,站起身把绳索捆在自己身上,一头儿扔给谢连霈,“你去栓树上。”

  谢连霈不乐意动,“哥,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要不再等等。”

  谢迈凛也不理他,自己要去,谢连霈赶紧接过来,自己去树上系好绳,那边谢迈凛便一点点下了坑,去到姜穗宁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姜穗宁睁开眼,看见谢迈凛也没有反应,以为自己回光返照,脏脸上划过一道清澈的泪,侧着头推谢迈凛的脸,“让我安静地死……不要看见……谢金阳。”

  谢迈凛笑起来,把两人系做一团,拽着绳子慢慢往上去,谢连霈也趴在坑边帮忙,将两人拽上来。到了上面,对着月色仔细瞧,谢迈凛又拍了拍姜穗宁的脸,对谢连霈道:“他看起来不大好。”

  谢连霈问:“那怎么办?”

  “先喂水。”

  于是谢连霈拿过水袋给他灌,但是姜穗宁只顾着左右翻头,水洒出一地,谢迈凛捏住他的脸,极富耐心,一点点哄他喝下,姜穗宁还在嘟嘟囔囔,交代身后事,手在地上乱划,抓住谢迈凛的衣角就不松开。喂了他几口水,姜穗宁的嘴唇总算有些颜色,正哭哭啼啼地擦眼,谢迈凛又轻轻拍拍他的脸,姜穗宁迷迷瞪瞪把脸往谢迈凛手里埋,咕哝又说些逢年过节给烧纸钱的事。

  谢迈凛把水递给谢连霈,说道:“我骑马送他去钦平家,你走过来。”

  谢连霈这时正死瞪着姜穗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点点头,帮着把姜穗宁扶上马,看着月下他们两个走了。

  好半晌,谢连霈才反应过来,左右瞧瞧,正是月黑风高,却不觉得害怕,他走到坑边,脚下一不留神,踢下一层土去,他低头瞧着深不见底的洞,看见土里有蛇爬行过的痕迹,如果连他都尚且提心吊胆好几日,何况本就色厉内荏的姜穗宁。

  但即便这样,也还是觉得姜穗宁十分碍眼,尤其是在他和哥哥生死绑定的铐子里,莫名其妙钻进来一个姜穗宁。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宋府后门,管家早已在等,挑着灯笼送他进门,还拿了毯子披到他身上,送他来到门前,他打发走仆人,倒是没进去,隔着推开的窗户看,姜穗宁正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宋之桥对坐床边的谢迈凛道:“真有你的,你厉害啊。”

  谢迈凛笑两声:“反正也没出事。”

  姜穗宁艰难地睁开眼,抓住谢迈凛,断断续续道:“谢迈凛……我恨你。”

  谢迈凛低眼瞧他,一直不开口,姜穗宁干咽一下,更是紧张,攥着谢迈凛的衣角,看谢迈凛忽然笑了笑,才放下心来,谢迈凛站起身,姜穗宁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眼睛睁圆跟着他转,“你去哪儿,你别走!你别走!”

  “我没走,”谢迈凛只好又坐下来,对宋之桥道,“给我倒点水呗。”

  宋之桥困惑地看姜穗宁,不明白怎么就转了性,像个怕被主人丢掉的家养小狗,倒也没有多想,站起来去倒水了。

  谢连霈盯着姜穗宁,那时便已经想到,这和训狗又有什么两样。

  彼时谢连霈正气恼姜穗宁,只记得他坏自己好事,而后他再想与哥哥亲近也没有合适的时候,因为不出三个月,谢迈凛杀了踩他剑的马,头回挨了斥责,当晚便负气出走,许久不听消息,直到有人说在睢阳滩见过谢家小少爷,而那时厦钨人也打来了。

  谢迈凛如同鬼一般归家,也是四个月后。

  第45章 淬血枪-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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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厦钨已经打去了南昌,听说本意要往湖南去,但遇到抵抗,临时改了道,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那会儿所有人都坐着等死,连皇帝都迁了一遭。家里沉闷异常,主母和谢家大哥二哥除了家国大事,最担忧的还是谢迈凛,朝中需谢迈衍,家里主事的便是二哥,在这战乱时,也硬是调拨出不少人手去寻谢迈凛。

  但湖南军情向好还是大有裨益,谢连霈记得举家逃离阳都时,听见柴房的小仆说话,边收拾边叹气,说老婆,国///家要完蛋了。回阳都时,湖南已有大捷,回朝的从人都气势昂扬,但官人瞧见阳都城被蹂躏的样子各个垂头丧气,回了阳都议事,求和者更多,说什么“和千金,战害民”,一度筹谋起赔款的事宜,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得不可开交。

  这些与谢连霈都没什么关系,他日日去谢迈凛的房门口看一眼,也见不着人回来。

  转眼已到端午,国事当头,节日也都能简则简,乡民们自发扎了白灯白船,夜里到河边去放,放眼佰豪河上乌压压尽是一片惨淡的白,肃杀萧索,河两畔站着沉默的许多人,一言不发望着河面,漂流过一阵阵白色的影,送天下各方、九州四海的死人向东入海。谢连霈站在人群中,抱着轧糖也向河中看,明知天下大事与他无关,站在此间也只觉得头皮发麻,环视众人吊肩立颈,形若鬼怪,勾魂地差,活人如是。

  家中更是冷清,都知道谢迈凛战时正在睢阳滩,人人都猜大概是回不来了。主母本是个不信神佛的人,月前就辟了屋子出来吃斋念佛,不施粉黛,素面清修,与众人远隔,二哥在堂前听仆人说了谢老爷和大少爷的近况,便吩咐人把家里收拾收拾,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过节,不要这样灰头土脸。

  仆人领命去了,谢迈岐转头看见谢连霈,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谢连霈一顿,把手扭在身后,摇摇头,“刚去买了糖。”

  “怎么自己去?”

  谢连霈不答话。

  谢迈岐摆摆手,“罢了,你写副联来,写喜庆点。”说着瞧瞧他,“记得你背书挺好。”

  谢连霈回了房间,摊开纸拿起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他“背书好”不过是谢迈凛让了他,而后越发觉得不自在,又好像欠了谢迈凛,没跟人说,只是瞧见书就烦,久而久之也不愿意念,现下更是脑袋无字。

  他把笔一放,站起来去整弹珠,拨弄着又觉得烦,拉开门瞧瞧没人,就偷偷溜出去,钻进谢迈凛的房间去,反手上了锁。晚上他不敢来,因为主母总会在夜里在谢迈凛的房间独坐一会儿,二哥平日经过也会走进来坐坐,他虽然离得近,谢迈凛的房间他从来没进过,这会儿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何也不敢动,干咽了下,慢吞吞挪到书桌边,瞧见谢迈凛桌上架里的书,原来比自己读得多太多,好些书谢连霈从来没见过,好多人名他也没听过。

  他瞧见桌面上有篇小诗,兴许是谢迈凛誊抄的,这房间常有人打扫,即便这张纸也干干净净。怕被人发现,谢连霈不敢久留,瞧见这诗跟端午有关系,便收叠了揣在口袋,小心地出了门又关上,跑回了自己房间。他重新展开纸,对着这首诗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提笔蘸墨,一撇一捺照着誊写,写完后仔细瞧瞧,觉着自己与谢迈凛的字迹相差甚大,低头吹干墨,小心地卷进纸筒,拿上出了门。

  谢迈岐还在前堂,看见他便叫来,问道:“写好了?”

  他把纸筒背在身后,摇摇头。

  谢迈岐伸手道:“我看看。”

  他只得递过去,又悄声道:“不是贴家里的。”

  谢迈岐已经展了去看,谢连霈突然想起,二哥也常去谢迈凛的房间,不会没看过书桌上的诗,果不其然,谢迈岐只瞥了眼诗,就打量起谢连霈,半晌,问他:“去哪儿?”

  谢连霈一时踌躇不敢说,毕竟不是好兆头,但又不敢不回答,只是低声咕哝道:“去河边放船。”

  他没敢抬头看谢迈岐,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叹息,他小心地抬头,谢迈岐看着那张纸说不出话,脸色确是万分愁苦,叹口气,对他道:“算了,你去罢。找个人陪你同去。”他朝侧面看,见家仆又往念佛堂来回,添换了新香,里堂响起一片风铃声,又叹口气,瞧着他,“你自己去吧,小心点。”

  谢连霈点点头,接过纸筒跑出去。

  河边仍旧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因厦钨战马踏毁的桥梁上挂着千束条白绫带,有布的有绸的,迎风飞扬,吊阳都的丧,上者飘转随风挂树,拽倒树枝翘干,压河边的枝桠皆低头,如同前来参白事的吊客,下者流落佰豪河,载魂魄行西门,送生灵渡三川。

  谢连霈在路边向扎船折花人要,一个姑娘给了他一只船一只蜡,他端着走到河口,一个刚放好船的员外瞧见他手里的船,给他让出个位置,周边人也都让了让步,以防挤着他,他便走到河边蹲下来,从怀里取出白船,想要点烛,却不晓得如何点,一个夫人蹲下来,把自己船上的白烛拿下,歪过来给他点火,白捻的芯唰地一下着起来,他转头看看夫人,夫人惨白的脸,朝他勉强笑笑。他把誊抄的诗拆开,塞进船里,小心翼翼把纸船放入漂流的凉水中,甫一落水,船便飘摇而去,顺着水波一荡便远行,似乎从不属于人之手,他这时便忽地想念起谢迈凛,一股巨大的悲怆突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就好像真如此送别了尚且年幼的手足,余生再无有相逢之日,他眼眶中掉下泪,瞧见诗在河中展开。

  流香涨腻满晴川,佳人相见一千年。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府,站在门口久久不动,抬头望着牌匾和灯笼,府内冷冷清清,单听得盘响杯声,却似乎没有人来往交谈,他不知道这肃杀是因为谢府失子,还是因为山河俱破,不信神鬼的谢家主母如今走投无门,佛带香炉铺满内外,不沾荤腥不沾油。

  直到府内逐渐熄了明灯,深夜里香火的气味飘出来,这宅邸也越发显得阴魅森森,隐约听得佛铃声,层层深院,死气沉沉,谢连霈都不想踏进去,脚步擦地,终于踏上台阶,只见得风起树动,灯笼摇晃,吹来许多燃后的黄符,打旋从头顶飞过,谢连霈一阵恶寒,厌恶地瞧着灰烬扑簌落,不知道夜半三更招的什么魂,听见背后有冷冷哑声道,“让开。”

  谢连霈一个颤,睁大了眼睛缓缓转头,果然看见了夜黑风高月下站着的谢迈凛,瘦了许多,衣着朴素,臂膀挂着伤,一张俊美面皮苍白无色,眼睛暗淡无神,好像一片纸人,风再猛些便要吹飞轻飘飘的灵。

  谢连霈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他只道这是三川途行人回魂夜,千万里路迢迢,夜半深深归家来,他呆坐着大气不出,谢迈凛越过他走进家里去,谢连霈目光跟着转,眼看见寂静的谢府亮起灯,点起火,不多时人声鼎沸,喧闹不已,鸡飞狗跳。

  一个男子拉住他的臂膀,把他拽起来,“小弟,人我送到了。”说着把背上的包接下来,递给他,“这是谢小弟的东西,兄弟还有事,先走了。”

  谢连霈愣愣地接过来,又马上拉住来人的衣袖,“这位,这位,你先别走!你是谁?我哥怎么了?你送他回来的?进来吃点……不是,我二哥在家,你等等他!”

  男子为难起来,“我还得回乡里呢。”

  这时管家也赶出来,看见男子就一把攥住手,“先生莫走,请进来说话吧,一路劳苦,我们二少爷等您,给您备了茶水,赏脸来府一叙。”

  男子推脱不得,便跟着进了府,又把挂在谢连霈身上的包接过来,“太沉,还是我来。”

  二哥和男子在偏室见了,请人上茶,又道:“兄台不要见怪,家母见了小弟一时过喜,我陪着安抚,耽误了些。”

  男子拱手,“谢大人哪里话,谢将军如今正在江西打仗,国家仰靠,小人能送谢少爷回府,也是荣幸。”

  谢连霈躲在廊柱后偷听,原来这男子是睢阳滩人,习武出身,早年练打拳武艺,厦钨血洗后大难不死,从破庙中逃出,和乡里许多没死的编排成个队,在睢阳滩四处搜寻没死的同胞,这才找到了谢迈凛。一行人就近参了军。谢迈凛数月不发一言,不清楚来处,单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前些日子听说厦钨已经打到了阳都,谢迈凛才开口说话,说家就在阳都,众人一商量,派男子把他送了回来,男子之后便还要返回乡里,回军中。

  谢迈岐同男子谈了许久,原想安排他住下,但男子急着要回睢阳滩,说厦钨在边境虎视眈眈,他在这里也没用,还是回乡里好,谢迈岐只得与他马匹银钱,送他回乡,但男子没要银钱,瞧着马挺好,能日行百里,便牵了马离去,去时夜色依旧沉沉。

  谢连霈等主母离开,便去扒谢迈凛的窗户,偷偷往里看,谢迈凛呆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水杯歪着脑袋,好像个田里的稻草人,坏掉的布娃娃,了无生机,主母刚刚进来时还喜不自胜,抹着眼泪,离开时仍旧抹着眼泪,却更是忧虑重重。听刚才那男子的意思,谢迈凛可谓是死里逃生,见了大屠杀,心神俱废,一时怕不会好,家里人还是多照料。

  彼时谢连霈还不懂哥哥到底看过了什么才这般模样,只想着回家便好,时日久了,也就回归原样。

  一晃谢迈凛归家也有月余,仍旧不见好,还是一副丢了三魂七魄的样子,也不应声,也不说话,终日独自坐着,白日里不出门,饭也要送去了,才勉为其难吃两口,总是吃不多便吐,又总发高烧,夜里更不必说,须得丫鬟姐姐牵着手才去床上躺会儿,也不能熄灯,夜半灯一熄,便是好容易睡着了也会喊叫着醒来,重新点了灯,他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如此又消瘦下去,更显得面色可怜。

  谢连霈常常去偷瞧,有次被奶妈抓见,拉回了房间,对娘亲告起状来,娘亲听说他又去看谢迈凛,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叫他坐下来拿线棒。他搬个凳子坐下来,听娘亲和奶妈边织巾边说话。娘亲说谢迈凛也是可怜,整个谢家上下,就数他最精,最坏,现在倒成了傻子。奶妈说怎么会,看着小少爷原本就傻乎乎,不如咱们公子。娘亲道你才错了,谢迈凛的眼睛生下来那时就滴溜溜地转,精明得很,小小年纪就藏着掖着,不留神你才发现这小子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心里算盘可多呢,不过人有早慧,也有早劫,他这遭总比旁人受的苦多,就这么傻下去也算福分。

  谢连霈低下头,闷闷不乐。

  奶妈道还是夫人你有福气,公子背书厉害,将来也是当大官的,肚子里的小公子也是个活分的,肯定也是厉害的。娘亲听罢转过头看谢连霈,叹口气,“我就不知道,谢迈凛哪里好,你也总惦着他,你却傻,看不出精明人。”

  谢连霈不吱声,说起谢迈凛是什么样的人,他总觉得自己比娘亲还要清楚,娘亲单知道谢迈凛聪明,又怎么会知道谢迈凛能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推人入深坑,回来安心大睡,又若无其事地把人带回来,就像逗一只小鸟、一条小狗。连谢迈凛这样心性的人都久久不能走出来,可见睢阳滩何等惨烈。

  主母自谢迈凛回家,许久不去佛堂烧香,眼见着就准备撤坛锁门,因一月来不见谢迈凛好转,又开始频繁祝祷,香火一日胜过一日,后堂烟火缭绕,念经念久了,主母也越发不愿出门,谢迈岐看着也是急,弟弟傻了一般,母亲又听不进去劝,太医来看,开长长的医方,后堂一边烧香火,另一边熬汤药,真是热闹非凡。

  这夜谢迈岐正在书房写信,听见后堂有声音,叫人进来,问什么声响,下人说是点炮仗烧烧病气。谢迈岐大怒,不过节不过年,点什么炮仗,摔了茶杯要出门,走到后堂瞧见母亲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炮仗噼里啪啦跳,手里一颗一颗拨着珠,又停了脚步,有时他也想劝,毕竟是顶住厦钨人来袭不肯离宅的骨气,又为何此时求神信鬼。

  但他只是转身回了房,关上门窗,有小厮来报,说四夫人问能不能劝劝主母,大晚上放炮没法睡,谢迈岐道:“这话不是她该说的,这是谢家的府邸,她住不了可以走。”

  谢连霈在炮仗大响时被烟呛了几下,躲去后院竹林躲清净,站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好奇,又去瞧谢迈凛在做什么。还是老样子吊死鬼一般这下谢连霈突然觉出来,谢迈凛保不齐是真的丢了魂,这就是玄中之学,千真万确鬼神之约,登时谢连霈寒毛直竖,再看黑黢黢的房子里谢迈凛坐在桌边,红黑的帘子吊在他身后,风吹得窗棱响,硝烟气一阵阵飘,惨白月色照在他膝头腿上,猛一打眼都瞧不见上半身。

  午夜子时谢宅内外才静下来,谢连霈按例去向主母、娘亲道安,在佛堂前拜了安,但在娘亲处被留着又说会话,回去得比平时晚,现今娘亲有孕在身,也不比从前对他许多关注。他独自挑灯笼回房,路过谢迈凛的房间,没忍住又去瞧瞧,看见丫鬟姐姐给谢迈凛擦脸换衣服,在烛火下盯着谢迈凛仔细瞧,捏捏谢迈凛的脸,给谢迈凛换一件又一件衣服,像玩一个娃娃,乐此不疲的样子,一会儿戳戳他的肚皮,一会儿捏捏他的腰,牵他到床上去躺下,丫鬟放了床帘也要上去,谢连霈抬起脚踹了几下门,然后转头就跑,回自己的房间去,又气喘吁吁地摸黑到窗户边,小心地瞧,看见丫鬟姐姐着急忙慌地走出来,关上门,低头去了,才爬回自己的床。

  夜时四更天,谢连霈迷迷糊糊中听见咚咚声,本转过身被子盖头要继续睡,但那声音虽小,却一直在,越发吵得人头脑清明,谢连霈索性甩开被子,坐起来仔细去听,不知道声音来自何处,他心气上来,下床穿鞋,点了烛火,不找着声音他也不睡了。端着烛台房间内走了一圈,觉着不在自己屋内,便轻手轻脚出了门,在阔院中仔细辨,除了虫鸣,似有声音来,咚咚咚撞击,他走出屋檐,站在院子里竖起耳朵,隐约觉着声音是从谢迈凛房间传来的,他小心地走过去,来到门口不敢推,只好绕了绕,到了窗户边,看见窗户底被风吹得一翘一合,知道原是没有上锁,便先吹了蜡,伸手轻轻推着窗边棱,往里小心开,窗户半开,谢连霈打眼一看,正看见谢迈凛瞪着双眼,一下一下往窗边墙上撞头,咚咚咚,额前鲜血淋漓,咚咚咚,双目圆睁,死气沉沉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谢连霈尖叫不已,跌跌撞撞往后栽倒,仰倒翻身,手脚并用爬了几步,又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只知道尖叫,不一会儿府内的灯都亮起来,他瞧见人便啊啊张口说不出话,指着谢迈凛的房间,管家赶紧推开门,立刻脸色大变,冲上前抱住谢迈凛,又让人去叫谢迈岐,片刻全府上下都聚来,谢迈岐过去接过谢迈凛,伸手捂他的额头,摸得一手血,心疼得掉泪,府内灯火辉煌,人人面色惨淡。

  只有谢连霈知道,这是自己的错。

  中邪了。

  次日,宫中的竹神仙这么说,站在谢迈凛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谢迈凛还是干睁着眼,他似乎再不需要闭上眼了。竹神仙说,谢迈凛天生八字硬魂魄轻,是天下山川江海命,来人间走一遭了结人世缘分,魂本不在体内,一个不留神就要归山归海归天宫,所以要叫回来。

  皇上坐在主位,轻轻叹口气,谢华镛、主母、谢迈衍、谢迈岐环坐,一言不发,夫人们管事们仆役们一干人或坐或站,自然也不敢吭声。皇上瞧着桌子散开的念珠,又抬眼瞧谢华镛,谢华镛不过四十来岁,近日已显得憔悴非常,便道:“舅父,你辛苦了。”

  谢华镛和主母起身谢恩,皇上又问竹神仙:“仙人,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竹神仙摇摇头,“为今之计,只有日夜招魂,才有魂魄归体之望。”

  皇上脸上露出难色,谢迈衍便道:“陛下将于明日启程前往天津卫,竹神仙自然同行,现下是无暇顾及此事,不如由竹神仙传授叫魂法,我等自行为舍弟施法。”

  皇上却不应,迟迟不说话。

  单因为此事,皇上拖延了几日离阳都的行程,谢连霈曾听家里人说起,皇上本想将谢迈凛一并带离阳都,但谢迈凛走不得,皇上也是迟疑着。谢迈衍和谢迈岐说朝堂已经乱成一锅粥,主降派家当都收拾好了,准备跑路避难,怕厦钨后方再增兵,怕厦钨前方再掉头,要寻个好去处躲,皇上拖着不走,便天天地催。

  谢连霈晚上问娘亲,为什么谢迈凛不走皇上也不走,娘亲说这事说来话长,归根结底是谢迈凛出生时旱冬降雪,皇上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病体日渐康复,于是谢迈凛是皇上之“祥瑞”,自出生起向来最受恩惠。

  谢迈凛的房子沿着门廊挂了兰花和红风铃,拉起长长的、打十三个结的麻绳,每个结处插一枚铜钱,堂内外萧条一片,谢连霈偷偷跑出来,一路奔至后门,却看见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姜穗宁。姜穗宁满面愁容,瞧见是他便招招手,叫他过去,问他你哥哥怎么样了?谢连霈不想理他,就绕过去走,姜穗宁不依不饶,扯住他衣角,“你都告诉宋之桥了,怎么不跟我说?”

  谢连霈挣开他的手,这有什么好说,宋之桥是哥哥最好的朋友,姜穗宁是什么东西。谢连霈推他一把,猛地跑了出去。

  谢连霈知道这些事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错。

  他沿着江跑,今天却见不到有人送纸船送白蜡,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买,便随便闯进一家铺子,比划着问有没有船。那老板低头看他觉着可乐,跟他说没有卖船的,船嘛,你得去船舶司去买,至少嘛,嗯十两左右。谢连霈急得脸通红,跳着脚蹦起来,什么船,船,是白色的送魂船!结果堂内外喝酒的人一片大笑,他又气又恼,冲出门去一溜烟地跑,满头是汗,却也根本找不到什么船。

  终于跑过一家卖丧祭事的,门梁上挂着黄纸钱串,在风里呼啦啦转,下面钓着一只小红船,谢连霈赶忙进门,问老板有没有白色的船,老板瞧瞧他说没有,有黄纸,给你扎一个行不行。于是谢连霈坐在小凳子边看老板抽出两张黄纸给他折船,老板看他闲着,给他两根香,叫他缠成一捆,一老一小手里正做着活计,就听见门外轰隆的声音,老板抬头瞥一眼,悠悠道要下雨喽。

  等谢连霈小心地捧着船出门,果然天色暗沉,隐约飘着雨丝,天边雷声滚滚一阵响过一阵,目下灰埃茫茫如夜一般,狂风呼啸,柳树乱舞,行人疾走闪入屋檐下,黑鸟成群穿飞过大街,鸠占鹊巢般在街口盘旋,谢连霈顶着风护着船来到河边,跪在地上,刚拿出船,纸船就被吹成了一团,他赶紧背过身护住,如是几次,终不能行。

  有个人站在他旁边,问他:“你做什么?”

  谢连霈转过头,看见一个眉目英秀的蓬头乞丐,衣着破烂,手里拿个破葫芦,穿草鞋,背一个布包,拄一根黑色的棍子当拐杖。

  “招魂。”

  “放东西能招魂吗?放船都是送魂的。”

  谢连霈扭过头,不听他说,蹬掉鞋,赤脚踩进河里,小心地掏出纸船,背着风捏好角,那乞丐辛苦地蹲下,问他道,“谁死了?”

  谢连霈一听,抬手就向他打,带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乞丐被泼了个急,伸手一把拉住谢连霈,正要开口,看见谢连霈哭得满脸通红,“我把他……我把他放走了,所以他才……我把他找回来……”

  乞丐看着很为难,便放开手,心想个把船,有什么紧要,放不放的有什么,也不去管他,谢连霈一边哭一边扭头放船,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掉,落进河里,船摇摇晃晃在水上飘了两下,遇上个漩涡,栽了进去,谢连霈往前急走,要去捞船,没两步自己便摔了,一跟头倒下,又不会水,站不起来,头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像海里的鱼标,两条手臂乱挥。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被捞起坐在茶馆里擦身,已经半时辰以后,茶馆的老板娘给他一件自己儿子的旧衣,站在门口跟乞丐闲话,叫乞丐帮人帮到底,送他回家,谢连霈低着头,抽抽鼻子,打了两个喷嚏,乞丐递给他一个小葫芦,说里面有药丸,吃了不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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