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又问:“接下来呢,下一招刘将军准备出什么?”
“急什么,你且有得等。”
谢迈凛却道:“我看未必。”他坐直,手臂搭在前方沙台边,抬起头看刘阔,“刘将军,你也知道,我在湖南也待了很久,虽然肯定比不上你根基深厚,但新一辈中,我也算是有点声响,现如今这一代人没怎么见过你,‘刘家军’这个名号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荣耀光辉,就谈不上忠诚不二了。我这许多日子奔波劳累,不似您几位养尊处优,而我也不是白跑的。”
刘阔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低头看向沙盘,沿着江河岸口、山路哨寨一一扫过,又猛地抬头。
谢迈凛道:“湖南布军五江八口十二寨,今夜长,我劝刘将军把身边的人分一些出去,去各站打听情况,及时来报。主要就报,哪些还在您手里。”
“你敢哗变?!”
谢迈凛低头拂拂腿上的沙土,“本来我也可以自保,找个你抓不到我的地方藏起来就是,无需跟你再面对面较量生死,之所以我来,”他道,“一是报答提携之恩,也算让你跟我有个了结。二来,湘潭的印,得你来交给我。”
刘阔扬起脸,眼神压低看他,“你想得倒美,要老子给你军印?叫皇帝来请,说不定还给他几分面子。”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我们就且看这一夜吧。”谢迈凛指指沙盘,“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我在这里的师徒与同窗情谊算是断送了,在场你的人,我的人,必有一方要死。”
刘阔哈哈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狂悖之徒今晚怎么死!”
第51章 淬血枪-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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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两批人各怀心思,却都一言不发,探信的人已去了一个时辰,还未见音,家仆换了新茶,刘昌国和刘一筒还站在刘阔身后不曾坐下,其他卫兵则押着宋之桥、徐仰位于堂角,桌前刘阔和谢迈凛分坐沙台两侧,面前的茶香气袅袅,却无人伸手去碰。
刘阔抬起头问:“韦承义呢?”
谢迈凛意有所指道:“在更有用的地方。”
刘阔道:“他可是怀化人。”
“确实,他是湖南人,他还有两个师弟,韦训和韦诫也是怀化人。但我说了,不是人人都吃你那一套抗天命,抗朝廷,只为刘家鼎盛。”
刘阔笑道:“什么为朝廷为君父,你今日反我,难道是出于忠君爱国之心,骗别人也就算了,我还不懂你什么心肠?什么‘忠义难两全’,你自己说出口不觉得好笑?”
门边冲进一人,疾步快走到刘阔身边,正要行礼被刘阔一个眼神一催,急忙赶去,附耳说了几句话。刘阔听后面色无变,只是摆了手叫人下去,刘昌国和刘一筒紧张地看着他。
谢迈凛问:“是不是资水邵阳口?”
刘阔勾起嘴角笑笑,“你选得好啊,是我要拿下湖南,也会先选这里。”
谢迈凛把沙台边的一道蓝色旗插在邵阳口,问道:“那你接下来选哪里?”
刘阔不答,反问道:“是谁?韦承义?”
“是,万事开头难,我信得过他。”
刘阔冷笑:“好啊,好。我记得韦承义和凤水章是你向我一起举荐的,下一个是派凤水章去的吗?”
“不,凤水章送人了。”谢迈凛手里把玩着几个蓝色小旗,“我手里还有些别的人,后来我提人就不用请示你,所以你不知道。”
“哈哈,”刘阔摇头,也拿起几个红旗,对着沙盘看,咬着牙齿低声道:“好!中山狼,果真猖狂。”
谢迈凛却道:“中山狼是你。背君、弃忠、胁迫朝廷,你该当何罪。”
刘阔皱着眉头道:“你如今越发爱扯这些大旗了。”
“只靠喊两句‘向前冲’是没有用的,军姓改制,除了你我心知肚明的地方弊端要讲出来,而且要改,也要有一套一套的理论,吸引一批一批的人,才有一茬一茬的军。刘阔,你这套过时了。”
刘阔把手中旗一扔,对他道:“废话少说,用不着你教我。湘江三支必是你下一站,不拿下衡阳,你今日必输无疑。”
说话间,一小兵跑进来,附在刘阔耳边说话,没几句,刘阔便止住他,盯向谢迈凛,却道:“说吧。”
那小兵声音洪亮:“酉时三刻,道县驻兵哗变,现已被浏阳军弹压,哗变将领公孙畅已斩,哗变主谋七人均已伏法,士兵已被控制。”
刘阔看着谢迈凛,把红旗插在湘江中支,对他道:“你说什么来着?对,‘夜还长’。”
谢迈凛不发一言,只是扯着嘴角笑笑。
而刘昌国呼吸一滞,只觉得喉咙发紧,现下他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看着这普通沙盘却仿佛能听见刀兵响声,直打了一个激灵,看着谢迈凛,只觉得心寒不已。
他突然开口问:“金……谢迈凛,你如何知道今日要发难于你?”
“你错了。”谢迈凛调转眼神看他,“是我今日发难于你叔父,他今日抓我,恐怕是因为怕我明日便出发要去宜春了吧。”
刘阔笑道:“我观察你有段时间了,你以为你还能离开湖南?”
“无妨,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走,今日你不来,我也是要找你的。”
“怎么来?单枪匹马,就只带着宋之桥和徐仰?”
谢迈凛点头,“用不到许多人,我是来跟你谈的。”
“你以为就凭你上下两张嘴皮就能谈成什么事?哪怕你真的拿下湖南,我就会拱手把军印交给你?”刘阔摊开手掌对他道,“没有军印,即便你拿下五江,没有几年也别想收拢全湖南;可有了军印,就大不一样。你当老子傻,会白白给你军印?”
谢迈凛直视着他,逼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军姓改制?”
“还能为什么,你们谢家本就是朝廷鹰犬……”
谢迈凛抬起声音打断他,“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像是眼睛里有皇权的人吗?”
刘阔一愣。
忽地一阵穿堂风,摇晃着屋中的烛火,刘一筒要去关门,刘阔道:“不用关!”刘一筒站回来,堂内又是沉寂,刘阔为刚刚谢迈凛的话思索,半晌没有开口。
又有小兵跑进来,正要凑近刘阔,刘阔喝道:“直接说!”
那小兵看看谢迈凛,又看看刘一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澧水常德、永顺……”众人心中已明白,小兵便没有再说下去,刘一筒问谢迈凛:“是谁?”
“尤飞和卢曲平。”
刘一筒转头小声问刘昌国:“尤飞是你同窗?”
刘昌国失神地点点头。
“卢曲平呢?”
刘昌国摇头道:“……不认识。”
刘阔叹口气,对谢迈凛道:“你们这批人里还是有不少苗子的。”说着看了眼刘昌国,又无奈笑笑,接着道:“可惜他不如你。”
刘昌国低下头。
刘阔问:“你刚才说,你为军姓改制效力,有什么目的?”
“调湖南的军,去太原打仗,做得到吗?”
“什么意思?”
“地方守兵,各扫门前雪,不打到门口誓不出战,一国天下,生生拆成十来份,没有战时,各地供养各地的兵,衣足食丰,不仅节省朝廷开支,也容易培养士兵效忠之心,打仗便是为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如何不尽心。可是有战时,比如厦钨人,一方有难,无人支援,假如厦钨打进开鲁的时候便有援军来救,又何至于被异邦轻骑直捅穿东西南北?举国沦丧时,只有四川出了兵,湖南是抵抗,可是愿意出援兵吗?再说联防联攻,别的不论,单是睢场滩周围郡县的军力部署,下一个驻守点的异姓军队都浑然不知,夏邬军攻下睢场滩,我军还需要冒死送布防图出城,倘若拿不到,下一个地方甚至不知道还如何调兵遣将,他妈的这种机制,有道理可言吗?”
刘阔抬手止住他,“对战厦钨的失败,远非单单军姓问题,皇帝本身就摇摆不定,首鼠两端,谁去谁救,谁攻谁援,谁来指挥,根本无从知晓,一盘散沙还能怪沙子?”
“要怪。一切都要改变。将所有军姓撤销,军队归于朝廷统管,兵部平行级别辟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下建立东、南、西、北、中五军区,军区下设三至五个总兵所,把全国的军队完全管理起来。”
刘阔冷笑:“异想天开,你想怎么……”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停顿片刻才道:“军姓改制之后,我单知道谢家不会再统领军队,转而由宋其山来担任总督,宋其山是谢华镛之副将,又是宋之桥父亲,这么说来……”他哼了一声,“原来你野心这么大。”
谢迈凛道:“天下军队在我手里,我必不负天下军。”
刘阔眯了下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迈凛道:“我至今不能原谅。你呢?”
几位家仆拿着新烛走进来,依次替换下燃到根部的旧火,动得铜台叮咚作响,堂内四角依次明灭,人脸明暗交叠,如同光轮日影,自西向东,瞬间变换。
刘阔黯然道:“干戈已平,只做后人之鉴,你念念不忘,只会反噬自身,记这些事太深对你没有好处。”
谢迈凛道:“对我好不好,我已经不想了。”
刘阔抬头看他,面色忽然沉重许多,神情越发复杂,带着欲说还休的无奈,战后回归生活,于国来说,省地财税舔舐伤口,愈合伤疤,尚有救市之策算是良药,那些字面上的赔款割地征收纳贡是全天下平头百姓苦一苦、痛一痛的事;而于个人,这“苦一苦、痛一痛”则更长久,更隐秘难言,注定有一批人无法康复,谢迈凛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可他却是这群人中具备最多资源的人。
刘阔盯着新燃烧起的烛火,突然道:“你看,新一茬的人也是一样的烧。”
“烧就烧吧,”谢迈凛道,“不烧死的蜡烛也得发霉死。”
刘阔脸上忽然划过一丝不忍,旋即又变成一种过来人的怅惘,“从前在沟沟里打仗,土兵最爱夜间偷袭,每每打起来,不一会儿就四面八方响鸟哨,哨子一响,山林里的鸟就高高低低乱飞,那时候打仗打得太惨了,绝户仗,向朝廷要钱没有钱,要人没有人,家家户户父亲死了儿子上,儿子死了孙子上,多少个村庄十室九空,你知道家里男人死了,女子怎么拉扯一家人?哪张嘴不吃饭,哪个人不穿布,即便出去卖,到了一个姓一个姓的村子没男人,还能怎么办,绳子一挂就吊死了,吊死了就不必管身后事了,一家老小一起死,寡妇村、绝户村,沿着山沟全是鬼一样的地方。那时候朝廷在哪儿?晚上土兵来打,挨着坑一个一个挖出来杀,野狗在山里跑啊,你根本就想不到,那畜生百里外都能闻到气味。兄弟们出村前十六个,回家只剩下我和我弟,留在家里的全都死了,井里堆满亲眷,我弟听见鸟翅膀一扑棱就吓得尿,浑身抽抽,倒下来不能动。我拉着板车,带着他去找东西吃,整个村子都没有人,下个村子也没有,什么祖国河山,什么天下王土,你要是我,你信吗。你说什么‘至今不能原谅’,你要怪谁啊。”
谢迈凛不答话。
堂外冲进一个守备,神色紧张,但却不像是来报消息的,焦急地看向刘阔。刘阔勾了下手,他过去附身贴耳,两人迅速交谈几句,守备便又飞快奔了出去。
刘阔低头看着手里的旗,听见谢迈凛道:“做得不错,是我我也这么做。”
“什么?”
谢迈凛道:“你刚刚不是跟他说怀化就不必守了,调拨军队去衡阳,咬死守住衡阳吗?”
刘阔笑笑,“你倒听得清。”
“我没有听见,但看那守备装束,必然是西北线来报的,那边我派去的人是刘肖标。倘若继续把人均匀分,那怀化这些人对付刘肖标实在以卵击石,不如放弃,以专守衡阳。”
“刘肖标?!”刘一筒听见这个名字呼吸一滞,刘昌国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刘一筒,吐口而出:“他不是……!”
谢迈凛道:“湖南八县参将,你的旧部,一筒大哥。”说着又看向刘阔,“正因为刘肖标攻浣江,所以现在对你们来说,分头已无抗衡之力。”
刘一筒咬牙切齿道:“狗崽子,老马屁,忘恩负义,吃里扒外……”
“倒也不必骂这许多。”谢迈凛笑道,“不是各个有才之士都像我一样,愿意给草包做下属。”
刘昌国的脸蹭一下涨红,死死咬住牙,下颌角绷紧。
谢迈凛把手里的旗插在浣江,沿着怀化、桃源,一个个插下自己的旗。
至寅时一刻,来兵通报,怀化失守,刘阔头也不抬,冷笑一声,摆摆手让人退下,抬起头看谢迈凛,问道:“衡阳你准备怎么打?”
“水无定势,兵无常形,这些年我四处走,发现机巧之道,在于对什么人使什么招,五行相生相克,攻城、穿袭、奔袭、围歼、散打一、一打多、倚山靠山战、遇海凭海力,衡阳之战,我求速成,必不可能跟你耗费许多时日打攻城战,你消磨得起,我不能,我来时就已经说了,我今日必要见分晓,不会容你拿我做人质。”
刘阔盯着他,抬手摸了摸须,压低一边眉,眼神锐利精明,好似一条忽然成精的野兽,“不对,你手下到底多少人?绝对不止策反的刘家军。”
谢迈凛从容道:“我早知你一定会弃车保帅,最终战场必在衡阳,所以有萍乡、永新驻兵来援。”
刘阔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昌国,刘昌国脸色苍白,普通一声跪下来,双眼通红,似有哭声,“叔父……”
“你竟一点看不出来?”
“江西军有变已是八个月前,因改军姓入编朝廷而动,我……我实在……”说着便要叩头,刘阔厉声道:“站起来。”
刘昌国弓着身站起来,气力大减,不敢抬头,刘一筒心下已明局势,浑身绷紧,蓄势待发,等待刘阔指令。
刘阔面不改色,只是淡然道:“他历练太少了,选接班人就有这点不好,终究舍不得他太苦。”
谢迈凛道:“‘骄奢淫逸,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刘昌国虽资质平庸,但这一代本就没有其他人,刘将军你的孩子也都太小。”
“呵,我无福,年轻时过得辛苦,孩儿早夭,膝下无子无女,现如今好容易有了儿子,也实在太过年幼,确有断代。”说着顿了一下,又道,“我将他视如己出,也罢,今日之事也算给他个教训,也教他知道,所谓同窗情谊,平日待他再好,心里也一直认他是个草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