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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登堂 予春焱 5588 2026-07-23 12:34

  另一头隋良野倒是在房间里喝上了酒,房间地上铺着针织丝绒毯,当庭横一道,两侧竖两列,陈台铺绒,美人美酒分列两边,隋良野坐在正中间,左位一个美艳女子,正拿着酒壶给他倒酒,右边是段元,对着他讲话,陪场的还有好些公子哥儿,在两侧竖台坐着,各牵着几位姑娘的手。声色犬马自不必提,

  隋良野正在向段元打听总督韩季黎,将总督在江浙的各种轶事能听则听,借以推测此人斤两,段元喝了不少酒,已经上头上脸,说话也颇有些失分寸,反而听出几分真,原来就连段元,也十分看不上这位总督。

  眼见段元喝得过头,隋良野便也不再问,段元手臂一展,左右揽人,也揽上了隋良野的肩膀,隋良野拨下他的手,接过左边女子递来的酒,段元一看便凑上来,喷着酒气道:“隋大人,你看我们一枝春,真是绝代风华,江南美景十分十,西湖占八分,烟雨一分,还有一分,那便是我们一枝春。什么总督,什么江南四家,还不是统统败在我们一枝春手下。”

  隋良野转头去看,只见一枝春确实生得极美,朱唇一点缀纤容,皓眸一双璨红妆,面若皎月,气若幽兰,从畀挺翘,黛娥云媚,一抬手顾盼生辉,一抚掌风月无边,自是丽姿俏佳人,风尘中更见颦笑有情,红尘中更显嗔痴多意。一枝春放下酒杯,掩面而笑,便把隋良野来细瞧,这美公子,真是好皮囊,薄唇虽显冷情肠,柔目却多风采,桃花面娇媚,幸有丰神冷峻自来衡,端的一副菩萨相,却透法相威严,不动不摇坐如山,自有傲气裱形容。

  两人互相看看,一时都不言语,那段元还在左右讲话,这两人却都不理。

  隋良野饮尽杯中酒,又放杯到桌,一枝春便再来倒,轻声问:“隋大人,在这里可喝得自在?”

  隋良野道:“如果我说,在这里比在府衙更舒坦,你信吗?”

  一枝春笑而不语,倒满酒,又拿一个杯子给自己,“隋大人这便是哄我小女子。”说着便摸上隋良野放在桌上的手。

  隋良野轻轻翻转手,将她的手握住,而后抬抬手腕,一眨眼,一枝春感到什么东西到了自己手腕,而隋良野已放开手。一枝春拿手回来,轻掀袖子一角,看见一个美丽非常的昂贵翡翠玉镯,当下一惊,脱口便问:“怎么的?”

  隋良野笑笑,“不入流的戏法罢了。”

  一枝春便要脱手,隋良野止住她,道:“我向来不带礼不见人,万望小姐不要嫌弃。”

  头次见面就出手阔绰的也不少,但阔绰到这个地步的一枝春也是头次见,况且好些达官贵人喜欢显风头,譬如说四门派中一位公子,打赏必然要次日打发人来送到堂内,堂中扣下六成,四成落到女子们手里。这样打赏声势大,显得贵人们豪气,只是对于一枝春她们来说,反而不是上乘事。一枝春心思一动,不定隋大人也是为了避过堂中,才这般送礼,看来隋大人也是风月场中常客,才能晓得此间曲折。

  两人饮酒谈天,一枝春讲,隋良野听,周边嘈嘈杂杂,一枝春压压声音,隋良野朝她靠,两厢交颈,耳鬓厮磨,正似天鹅缠情,又如红梅叠相乱。段元喝得脸通红,正要出门去醒酒,瞥见二人,清明几分,笑了笑,出门去。

  隋良野并未留宿,夜后便随轿撵回府,酒乏正困,轿子忽地摇了摇,落了地,他掀起帘,那轿夫慌忙道:“大人失礼,前方……”

  话音未落,轿另一侧有人道:“隋大人,在下恭候多时了。”

  隋良野也没回头,叹口气,下了轿,吩咐轿夫和随从道:“你们先回去吧。”

  等随行走远,隋良野才道:“我住的地方大门朝南开,你也该来走走。”

  巫抑藤笑笑,“高门大户,我就不去了。隋大人你到一个地儿建一座府,也是独一份。”

  “建也是为了武林堂用。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巫抑藤道:“无非也就是些你阔绰的话,权当听听。”

  隋良野听完,沉思片刻,点头道:“多谢提醒。”

  巫抑藤拱手道:“隋大人之前托我查的事,如今有了些眉目。总督府参事毕怀幸确是个有功名的,庆录三十一年榜眼出身,虽说出身普通,但终究文章不错,拜入其时考官门中做学生。只不过毕怀幸此人颇有些心高气傲,穷得紧,便独来独往,于同辈中多不睦,庆录三十九年的风波里,开罪了人,贬回原籍做了个县官,阳都中没有门路,一直兢兢业业,做到如今的参事。”

  隋良野回想了下毕怀幸的言语,实难将他和“心高气傲”联系起来,如此看来,实在是风霜磨人老。

  “韩季黎是个有名的主儿,来盐城做巡抚之前,就没怎么正经做过官,书也念得马马虎虎。从盐城巡抚做到江南总督,前后不过五六年,这本事,”巫抑藤呵地笑了一声,“着实厉害。有时候,有些事,摆到明面上,反而也没人讲了,你说怪不怪。”

  隋良野想起谢迈凛和段元对韩季黎的评价,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些人反而更加看不起韩季黎,提起便要义愤填膺,嫌恶摆在脸上,而街边父老对这事,却恰恰只是一声叹息再无其它。果真是人有人的比法,神鬼有神鬼的较量。

  巫抑藤又道:“至于江南四大门派,也着实出名,隋大人你听到的,说不定比我还多,我就不好班门弄斧了。”

  隋良野看看他,开口问:“巫公子,我听你口音该是江南人士,不会是因为知道什么,不方便讲吧。”

  巫抑藤摇摇头,笑出声,“隋大人你可真是小心。”说罢叹口气,心知瞒不住,便道:“我在这里长大,虽然家里走的道和所谓名门正派不大相同,但是彼此算是了解,与其你某日听他人讲,不如我就给您交实底。长的有武林地位,短的有钱,方的江湖气,圆的有关系。不过这个楚复,其实是个招赘的。荔江日月堂走的是江湖路,杀伐凶狠起家,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压不住场,故而招赘了他。”

  “楚复是外来人吗?”

  “不是。楚家女儿闺名楚瑛,楚复原名赵复。她,和他,还有我,从小是一起长大的。”巫抑藤苦笑一下,“赵复小时家境尚可,虽比不上楚家威名赫赫,但也算是‘正派人家’。我们三个在学堂一同念书,在下小时候腿脚不便,个子不高,家里又破落,比不得赵家公子玉树临风,潇洒风度,楚家女儿自小便十分倾慕。”

  隋良野打量他,觉得问出了些不该问的东西,“既如此,你们三位也是天赐良缘。”

  巫抑藤听出话里意思,苦笑更深,只道:“楚小姐美丽非常,骄矜无双,怎么看得上我这样不正道的小门户,彼时为了同赵公子多说上几句话,没少拿我寻开心。赵公子又是个闷嘴葫芦,不说话倒讨得女子喜欢……”

  隋良野瞥了眼他,“如今楚家谁当家?”

  “楚家老爷虽还没死,但已是不大好了。”巫抑藤停下话头,哼笑一声,“楚小姐当年爱慕好男儿,招赘了赵家公子,如今武林堂这样的大事临头,但愿赵家好儿郎能真为她遮风挡雨,可千万别辜负她一番心意!”

  隋良野叹气道:“她心意不心意巫公子就不要理会了,你还要找富婆,花些心思在这上面吧。”

  巫抑藤道:“那是自然,我一片赤诚不改!”

  “对,总归要比楚小姐过得好。”

  “……我堂堂好男儿何必跟楚小姐比?”巫抑藤顿了顿,又道,“各有各的路。”

  隋良野有意调侃道:“该叫楚夫人。”

  巫抑藤看着他,不答话,而后扯着嘴角笑笑。

  第57章 金银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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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说什么男男女女,不雅致。”

  两人循声转头,看见柳树下谢迈凛走过来,到了隋良野身边,补上后半句,“你这样逗弄动有情人,不大好吧。”

  巫抑藤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头,拱手行个礼,隋良野问:“你怎么偷偷站在暗处,听人说话。”

  “谁说的,我一直都在这里。”谢迈凛转身指指河边,“我要夜游划船,正等船夫来接,今晚河道热闹,你看这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实在不能错过,你二位一起来如何。”

  巫抑藤看看两人,“素河汤汤,直入太湖江,尤逢十五十六,更是游河最好时,我自小最喜欢就是这一场夜游,只不过今夜实在有事,不便相陪,隋大人来江南,可千万不要辜负啊。”

  谢迈凛道:“也是,上次庙会没逛完,今天正好接上。”

  话既说到此,隋良野便点头同去,见巫抑藤要走,等他走了几步,又叫住道,“巫公子,我还有件小事想托您。”说着走过去,拉开和谢迈凛的距离,谢迈凛见状,笑笑背过身,好让他们两人谈话。

  隋良野道:“巫公子,前段时间阳都碎月司被一伙强人砸了,想托你查查,看是什么人做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大人,您是阳都来的,不知道是否了解阳都有个‘春禾角’,那是阳都的地头蛇,我要去阳都查,估计也绕不开春禾角。先跟您说一声,您也是阳都的,要是我这么做哪里不方便,您就提前跟我说。”

  “春禾角我不知道,你尽管去查,须得动用什么力量你定便好,只是不要漏出我来。”

  巫抑藤点头道别,又后撤一步,抬抬声音,拱手道:“谢公子,先走一步。”

  谢迈凛回过头,点点下巴。

  要说此地还是个享福之地,白日青天有好景,星光入夜也照样有玩有闹,夏风热浪,被湖面境一照,散去大半妖热,又有林风自河畔杨柳穿出,鼓起行人鬓发飘而不乱,正是十六好月。河面上望去便见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一叶乌蓬,两三好友,一张素桌半盏灯,对坐饮酒唱诗谈风雅;有的长艇宽沿,富贵堂皇,灯火通明,纱帐隐隐,笑语盈盈,琵琶羌笛光中催,两串红亮的灯笼东西各吊,便是大户人家。无论大船小舟,十来艘,在这素河上谁也不争谁先,一叶入水,同月下人,同河上客,偶有交遇,便也是拱手相请,和和气气。

  谢迈凛等的便是一只小船,也便坐下两三人,船夫摇着桨划来,靠水时吹响口中树叶,提醒来客上船。隋良野问:“你不是自己在等吧?”

  谢迈凛答道:“不是,看见你在,便打发他们走了。”

  说着船到,谢迈凛相让,隋良野跨上船。

  船夫是个熟路的,见两人坐好就摇起桨,这二人对着桌子干坐,觉得缺点什么,谢迈凛便问:“师傅,怎么我们船上没有烛火?”

  船夫笑呵呵道:“蜡烛,是另外的价钱。”

  两人朝船头去看,才看到那里挂块木牌,标明了各物的价钱,一根蜡烛、一壶酒、一副牌、一条披巾、一碟花生米,也就这几样,倒是仔仔细细。

  谢迈凛笑道:“老兄你厉害啊,到了河中央才说。”

  船夫笑了两声,倒是显得质朴,也不回嘴,仍旧卖力地划桨。

  谢迈凛是想买,掏口袋拿钱,正巧迎面驶来另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男一女,亲密地手挽手。因这船没甚光亮,对面驶到近处才出声道:“隋大人?”

  两厢一认,各自叫停了船,隋良野起身,与对面的毕怀幸打个照面行礼,毕怀幸侧侧身,让了让身旁的女子,“隋大人,这位是夫人王氏。”

  王氏落落大方,行个礼,这边隋良野也回礼,毕怀幸的眼神已经朝坐在小桌另一侧的谢迈凛看去,又瞧向隋良野,问道:“这位公子是?”

  别看毕怀幸瞧着是个不起眼的人,敏锐起来就好像眼里忽然闪起光,一下子让隋良野分外戒备,此时他不愿答出谢迈凛的名字,只道:“一位相熟的公子。”

  毕怀幸眼神动了下,意味深长喔一声,显然是会错了意,隋良野也不纠正,本以为就这么过去,那谢迈凛一瞧,反而伸手拉住隋良野的衣摆,拉长声音道:“老爷!你买给我,我要蜡烛还要花生!”

  王氏侧过脸抿嘴,毕怀幸也笑了笑,隋良野僵直着身体,与那边两人道别,船又重新划动起来,拨开一道道水纹,隋良野付了钱,拿着一支蜡烛,一碟花生,一壶酒回了桌边。

  “我没要酒啊。”

  隋良野给自己倒,“这是给我喝的。”

  谢迈凛往前靠,盯着他的脸,“我配合得好不好?”

  隋良野无语饮酒。只想喝酒。

  河道中间的大船上,点起了焰火,谢迈凛问船夫怎么回事,船夫道,大户人家放的咧。果不其然,周边小船纷纷驻足去望,这大户也是广施恩惠,男主人正站在左舷上对着乡亲父老拱手,一个美貌女子袅袅婷婷走出,站在他身边,微笑着看其他船客。

  这女子真是美人,一身孔雀蓝长裙,柔光纱巾,长发及腰,发中一枚蓝宝石银链点缀,碎宝石网状披覆发上,额头一点分红星,更是一张俏丽面容。男子隋良野则十分相熟,正是楚复。

  他二人的船划进,楚复一眼便看到,远远地招呼,请来船上一聚。相遇不好推辞,两人一并上了船。

  上船前,谢迈凛给船夫舟费,船夫呵呵笑,又问:“那蜡烛还剩半截,公子你带走咯?”

  谢迈凛摆摆手,“你留着罢,指不定有用处。”

  两边船上相见,还未开口,楚复打量着谢迈凛,便问道:“这位,想必就是谢迈凛,谢公子了吧?”

  谢迈凛一拱手,“不才,正是。看船头挂的幡旗,想必是荔江日月堂了。”

  隋良野没听他二人客套,倒是忽然明白,刚刚毕怀幸也一定认出了谢迈凛,不为旁的,谢迈凛名头上还是随着自己做事,到这里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猜也猜得到,只是自己方才太心虚,自己漏了招。

  唉,罢了。

  双方照过面,楚复便请去内堂坐叙,摆茶上桌,四人堂下分坐。

  谢迈凛道:“早听说荔江日月堂的威风,今日得见,着实气派,别的不说,这艘船也是费许多工夫吧。”

  楚复道:“谢公子过奖了,这船要说有些门脸,也是因为用了点军船的工艺。”

  “我说也是,”谢迈凛抬头看看,“船堂内造得这般高。哎,你这是不是有二层?”

  “是是,谢公子有兴致一起走走看。”

  谢迈凛摆摆手道:“二层想必是私房,我们不好去。”

  “这倒没有。本该是,在下改动了些。”

  佣人上来倒茶,几人停了话头,楚夫人道:“二位大人,请尝尝我家的茶,虽比不得祁门润黄山青,但是土茶自有一分烟雨气。”

  隋良野掀盖,好香的茶气,谢迈凛道:“这茶带些花香。”

  楚夫人笑道:“小女子家的心思,选的是家里山头的一块田,正是花香中的土,也不知怎得,种出的茶竟是比旁的地方香许多。”

  谢迈凛道:“楚夫人这可是好福气,哪日拿到市面上去卖,必定一炮而红啊。”

  楚夫人还未答话,楚复插话道:“谢公子玩笑了,女流怎可以抛头露面。”

  隋良野瞥了眼两人,见楚夫人神色尴尬地笑,便换了别的话,问道:“楚堂主,刚说你把这楼上改了,改做什么好去处?”

  楚复笑道:“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好去处,只是在下闲来无事喜欢推几把牌,有时赚些好彩头罢了。”

  谢迈凛挑挑眉毛,“这还不是好去处?”说着看了眼隋良野,又道,“楚堂主这话敢不敢说啊,咱们隋大人可还在呢。”

  楚复笑着拱手,“且说请隋大人来看看,一看便知我们都是自家人耍玩意儿,哪敢真开赌,要是真的,在下定是藏着掖着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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