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曦几乎是肉眼可见愣了一瞬。
短时间丧失了语言能力似的,他把想说的话吞咽在了喉咙里,眼睛也飞速眨阖了一下,任由沉默蔓延。
原因无他……
面前的人仿佛自带光源,柜门打开的一瞬间,房间里无处不在的深渊般的阴影都好像被逼退了几分,在旁观者模糊而阴暗的灰色调的视网膜里成了最为鲜活的亮面。
他安安静静地缩着。
明明身处狭小漆黑的柜子、浑身上下蹭满了灰尘,却像寂静深夜里悄然开败的昙花,不染尘埃的剔透感扑面而来。
易碎而透明的美人,长长的睫毛可怜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
他含着惧怕的泪水,短暂地抬起了头,鼻尖小巧,唇瓣是自然的粉白,周身极致黑暗为他映衬出几分纯洁到了极点的柔软。
像一尊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圣母像。
与他对视了一眼的常曦突兀地划过这个念头,没多久又飞快的否认了。
他自私而独立,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仔细看去眼前的人哪里会是那怜爱世人的圣母?只不过是个比常人更加漂亮的、白化病的患者罢了。真没想到他也有被别人外貌惊叹到恍惚的那一刻。
这样想着,常曦在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的停顿中控制好了表情,露出了一个此生最为温柔和善的笑容出来,同时伸出了手。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嗓音十分具有亲和力,咬字抑扬顿挫,带着舒适的力度,是试验过无数次用来安抚一个人时效果最佳的语速。
“你在里面待着很难受吧……我带你出来怎么样?你放心,只要你配合一些,那么我就绝不是你的敌人。”
面对他摊开放平、做出邀请动作的手掌,那白发的美人却不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很抗拒的样子:“我……我要等人的,我答应了要等他的。”
声音小到可怜,不竖着耳朵听几乎听不见,像是把自己弱小的事实放在了明面上,殷切而单纯地怀抱着希望别人能放过他的不切实际的愿望。
眼睛也游离着不敢看人,只有睫毛在抖动着,试图遮盖主人慌张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内心。
常曦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竟然是夕阳一样的颜色……这个发现让他觉得白发的美人更像油画里的人物了,身体为布,眉眼为色,随笔勾勒就是一笔丽的色彩。
常曦眨了眨眼,漆黑的眼眸一点光也透不进去,令人窥不见他的真实想法。
良久,他微笑道:“别误会,我并没有阻止你等人的意思……我只不过是想亲口对你道一声谢。你忘记了吗?今天早上的太行大道的公路上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的帮助,凭我一身严重的伤势也许撑不到同伴们的救援,你是我的恩人。”
“这位心善的……唔,小朋友?难道你连一个小小的,让我对你道谢的机会都不留给我吗?”
他实在懂得如何降低一个人的警惕之心,三言两语把作为侵略者的自己放在了弱势且讨好的位置,把被他逼到绝境的姜融放在了高高在上的首位。
姜融被他拉回来注意力,果然顺着他的话语仔细辨认了一下他的外貌,睁大眼睛,喃喃:“是你……”
“你认出我了?”
常曦这次没有等姜融回应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牵了出来,他的体温没有陆遥那么高,却也是难以忽视的高温。
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常曦用了虽然感官上很轻、事实上却根本挣脱不开的桎梏型的握法。
迟钝如姜融没有发现。
他还在纠结刚刚短暂的逃亡经历:“那你为什么要和遥生打架啊,还堵我们……”
谁知常曦比他更加无奈地叹了口气,很头痛地捏了捏眉间:“我还想知道呢,我的手下可是被你养的恶犬打的够呛,有一个都快咽气了……我们明明只是来道谢的,却没想到受到这种对待,真是苦恼。”
姜融不说话了。
常曦仗着比他高很多的身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表情,把他隐蔽的迟疑和愧疚看在了眼里,微微弯了弯唇。
“你愿意去看看他吗?”
他漫不经心却又强硬地一点点放下了钩子,贴心布置好饵料,只等待着善良的小鱼来咬:“用救了我的、强大的治愈能力,再一次帮帮我的同伴……作为队长我只求别让他死掉,除此之外不会再麻烦你,你愿意吗?”
姜融脸颊一烫。
竟然是常曦的手掌抚了过来,带着一层薄茧的触感。
不是轻微的触碰,而是指骨都伸直展开抵在他太阳穴,颈侧,耳后这种致命脆弱的位置,潜意识里透出这男人温和皮囊下十足的掌控欲。
常曦很喜欢左右别人的思维,看对方因为自己的话语而摇摆不定。
可也许是今天的对象换了一个更加令他舒适的人,令他从其中体会到了比以往更加独特汹涌的快感也说不定,导致他此刻某种隐秘的欲望十分的强烈,说完话后手非但没有放开,反而越发用力了,在不知不觉中近乎刻意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危险到几乎不加以掩饰。
气氛好像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死亡一般的寂静里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某种过界的、试图攻击的信号。
姜融立刻抬起眼睫。
他虽说迟钝,甚至有时候连别人跟自己说话都反应不过来,处理器也是老旧的型号,运转速度慢到令人泪目,但某些地方却格外敏锐。
他立刻产生了一种被某种捕食动物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几乎是下意识就把人推开了,重重挥开放在他脸上的那条手臂。
这种感觉堪称头皮发麻。
姜融喘息了几下,模拟人类呼吸功能的唇齿,气管,肺部也齐齐运转着,胸膛起伏个不停,在这一影响下说话都慢了片刻:
“我我要等遥生回来,听他的安排。”
他很混乱地跟男人拉开了距离,频频后退,观望着门口和自己的位置,试图想要逃离:“你不要问我了,我自己拿不了主意的,也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常曦看着他,眉头皱起又放平,露出了在以往绝对不会轻易展露出的一点点烦躁,但很快又被他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他笑:“做什么这么怕我,我似乎并没有对你说什么过分的要求,不是吗?”
“那个叫遥生的男人……他是你的谁?为什么可以替你做决定?恕我冒昧,在我看来你的能力远远比他要更加珍贵,你才是那个可以为人类带来巨大的贡献的存在,而不是他。”
“所以,掌控话语权的人是你才比较合理……而不是处处都让一个远不如你的人来替你做决定。”
也许对真正有上进心的人类来说,他说的话非常有道理,没准心性不稳的人,轻易就会被他上了眼药,撬了墙角,开始摇摆不定。
可姜融只是个仿生人,没有什么太大抱负,对他而言存在于世最大的意义就是听从重要的人的命令,至于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人类烦恼,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去听,更没有精力去面对这些不属于他要思考承担的问题,他现在只想回到陆遥的身边,像之前一样停留在对方的身旁。
姜融甚至都没等常曦说完,他像个嗅到危险味道的草食动物,转身迈开步子试图往门外跑去,动作间牵动起一片洁白的衣角。
常曦从来没有遇到过接二连三被无视的场景,仿佛他从刚刚开始就释放的干扰性精神异能根本就没有作用。
见人听了自己的话第一反应竟然是逃离,他那副温良友善的表象再也维持不住了,整张脸阴郁到可怕。
他同样迈开腿逼身上前,一把摁在了门上,将那浑身上下都是白色,雪做的人困在了狭小的空间里,看着对方回望过来的慌乱脸庞。
声音冷涔涔的:“我好像……没有说你可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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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卡死了死jj
第119章 圣母仿生人
“走开!”
姜融挣扎不能, 情急之下一巴掌挥在他的脸上,随后喘息剧烈地靠在了门上,目光惊疑不定, 眉宇间也带着忧虑。
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却不想常曦根本就没有躲开, 而是用脸生生接了他这一巴掌,皮肉相触的闷响声瞬间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声音大到激荡起了一片浮尘。
他偏了偏头, 没管从内而外火辣辣疼痛的脸颊, 眼神始终像毒蛇捕猎一样盯着面前的惊惧交加的白发美人。
“打舒服了?”
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常曦喑哑着声音说着调笑似的话语,“你救了我, 我任你打,也算有来有往, 还了你的恩情。”
这话说得体面大度, 如果不是姜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辈子最擅长做的事就是睚眦必报, 没准就真信了。
姜融被他双臂之间不带压缩的空间吓到,左右环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能令他逃离躲闪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 抵触地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他抖着声音:“不要欺负我, 我、我不是那种没有人罩着的家伙,如果你把我弄坏了, 我男朋友是不会放过你的。”
常曦深吸了一口气,没理解仿生人经常挂在嘴边的用词:“弄坏?”
但他有人类自己的理解方式。
并且自动加工拐了个弯, 话语里带上了一丝以此为耻的正经,只不过可信度有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强碱你……嗯。刚刚我的确没有这么想。”
“但你进一步惹怒我的话就真不一定了, ”常曦皮笑肉不笑道,“我说真的,哪怕你男朋友就站在这儿,难道还能阻止我们所有人要做的事吗?”
“不管你如何不愿意,总会有人能无视你异能所带来的价值,而浅薄地只被你漂亮的外貌所吸引,不管不顾来强碱你的。”
姜融目瞪口呆。
常曦已然开始口不择言了起来,这是他理智岌岌可危、隐忍不住躁郁的表现,可身边没有熟悉他的人,自然也就没人在乎他此刻到底隐忍到了什么地步。
常曦笑不到眼底:“我跑题了吗?抱歉。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原本的目的只想好好跟你说话,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并不想伤害你。”
他道,“今天采取的手段虽然过激了一些,但确实只是在认真邀请你以治疗师的身份加入我的队伍。我们各取所需,我为你提供庇护,你为我们提供医疗和后勤保障,这对你来说是个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禽择良木而栖,这是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常曦不认为姜融会不懂。
像姜融这样珍惜的治愈系异能力者游走在世间本身就代表了危险,更何况他还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难道他以为仅仅一个木系异能的男人就能护得住他吗?
这么信任对方的样子,就好像全世界的人包括自己都想害他,只有那个男人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似的、有能力令他此刻不再发抖不再恐惧。
常曦看着碍眼。
相当碍眼。
他眼底的不屑和讥讽在此时近乎达到了顶峰,为童话里都不会这么撰写的伉俪情深的爱情故事感到悲哀,对他们两人毫无缘由的信任感到十足的不解。
不对。
不能这么主观地认为他们一定就是伉俪情深了,没准眼前这个单纯漂亮的孩子只是被骗了,毕竟他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交男朋友的样子。
常曦语气温和了下来,忽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突然转到这个话题,姜融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的目的,半晌还是动了动唇迟疑地回答了他。
“姜融……很好听的名字。”
常曦思考了片刻,道,“那么,小融,你有没有想过你也许是被误导了呢?那个男人有没有跟你解释过,像你这样珍贵的治愈系异能者在基地里坐镇,或者在其他异能者小队里担任治疗师会受到什么待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