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服后领竟然被这些藤蔓撕出了一道口子,那些细软但坚韧的藤条仿佛人类的手指般从衣服的裂口钻了进来,一点点像是探索似的触碰着他的背部结构。
后颈、脊椎、蝶骨……
在他无法反抗的时候统统碰了个遍。
姜融顿时产生了一种被蛇类的信子舔舐的感觉,头皮发麻地忍受着对方突如其来的发难,心想这人明明也是木系,但跟陆遥绑他的时候感觉却完全不同。
如果说陆遥用藤蔓绑他只是为了固定他的四肢,这个人则像是把藤蔓也当成了他人体的一部分,操作起来灵活又冒犯。
姜融呆滞了片刻,读秒都卡壳了一瞬。
可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止如此。
就在他身体僵硬的短短片刻,那藤蔓找到机会精准地摸到了他的芯片槽,姜融刚升起了不妙的警惕心,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感觉大脑一滞、思维也停息了下来。
被拔掉芯片的仿生人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般,不但失去了对外界的最基础的感知能力,就连态度也完全乖顺了下来。
感觉到他在绿茧里乖乖不动了,裹着他的藤蔓这才消散了一部分。
绿色褪去,闭着眼睛的白发仿生人清丽的容颜瞬时像绽开的花朵一样露了出来。
睫毛纤纤,肌肤莹白,他的睡颜在黑夜中格外恬静。
只有这个时候姜融才会安安静静的,不会满脑子想着如何从他身边逃离,也不会理所当然的在意着另外一个人。
“许久不见。”
一只指节清俊,腕线利落的手向上探去,静静落在了他的脸上,连停顿也带着克制的眷恋。
他抚摸着姜融的脸,也声音也放的格外轻缓,在明知道姜融什么也感知不到的前提下,也好似在担心惊扰了睡梦中的他。
“再一次从照片上见到你时,我很惊喜,因为你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变,跟我记忆里模样的一般无二。这代表哪怕只有独自一人,你也可以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可真正见到你后我就不这么认为了,”手指一顿,他的嗓音渐渐冷了下来,“如果你没有变,如果你还是记忆中的你,那为什么唯独对我态度跟之前截然不同?”
“你还把别人认作成了我,把对待我时才会展露的偏爱全部交给了其他人,而将你真正应该爱的人抛在脑后……”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就激动了起来,“那我为了和你重逢这将近百年的等待算什么?我从地狱里爬出来强行停留在人世间的执着算什么!”
睡着的人哪里会回答他。
看着看着,男人就敛去了气息,一动不动的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珠注视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反复刻在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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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姜融感觉到周遭全是冰冷的金属质感,就连身下也不例外,头顶的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鼻尖微动,闻到了陌生的密闭空间里满是淡得发苦的消毒水味。
这是哪?
他盯着这疑似实验室操作台的地方茫然了片刻,刚撑着台面坐起身子,就见不远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身穿研究人员白大褂的男人指尖还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部模糊不清,只视线却像鹰隼一样沉沉落在他身上,里面满是化不开的偏执。
“你是谁?”
姜融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白发垂落在肩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刚问完他就看到了男人胸前的代表身份的铭牌,上面陆姚生三个字格外显眼。
姜融愣了愣。
男人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掐掉烟缓步走近,站定在他面前,用温度比他还低的指尖轻轻拂过他耳侧的发丝。
声音低沉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先前就说过了,我是你的制造者,也是你的恋人。”
“不可能。”
姜融立刻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满是抗拒,他固执地看着男人的脖子,腰间和手腕,“你身上没有那个我送给遥生的吊坠,你才不是他,你不要再骗我了。”
男人也不恼。
他收回手放在腿侧,语气平静到像是在阐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末世降临,我和家族其他人统统遇难,所有能代表身份的东西和财产被受伤较轻的他们拿走了,当然也就和你失散了。”
姜融沉默不语。
男人接着道:“自和你分开后,我辗转到了曙光基地,那时候的这里刚刚建立,人才大量稀缺,只有我的手里还拥有完整的仿生人技术,所以就被聘请成为了机械工程师,特地研究武装攻击型的仿生人加入到基地的防卫队列。”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远处紧闭的合金门,“这座基地里最强的武装力量,正是里面我所制造的这一百多台攻击型仿生人。可是你知道吗?建造之初,他们大脑里所使用的全是你的原始代码尽管这样,尽管每台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你的影子,可他们还是不如你,甚至连劣质仿制品都算不上。”
姜融:“……”
他道:“代码型号相同的仿生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我们每一台都可以作为对方的替代品延续下去,为人类所服务。”
男人:“不,你不一样。”
“就比如……”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姜融身上的粉色针织衫上,瞳孔骤然紧缩,就这样停顿了好久,像是被刺激到一般猛地伸手攥住了姜融的衣摆。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随着他指尖用力,那件原本就有个洞的针织衫顿时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姜融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犯病,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抱住手臂,眼底满是错愕。
“谁准你穿这些粗糙低劣的衣服的?你身上每一件物品都是我为你挑选的独一无二的!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衣服,甚至连你身上的花纹都是不同的,你怎么就不明白?”
看着他发白的脸,和轻轻颤抖的唇,男人呼吸声一停,语气瞬间软下来。
他语速极快地道歉: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吗?”他抬手揉了揉姜融柔软的白发,“别生气,我们分开的时间太长了,还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我送你个礼物作为补偿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抬手挥了挥,身后立刻有人递来一个黑色的打着漂亮蝴蝶结的盒子。
盒子刚放在面前的平台上,红色的液体便顺着盒缝溢了出来,浓稠的液体滴落在金属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我听说今天有人找你的麻烦,就自作主张替你处理了一下,希望你不要介意。”
“收下这个后可以原谅我吗?”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姜融偏过头,紧紧闭住眼不愿去看,不好的想法止不住地冒出来。
这男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个盒子,该不会是……
“不喜欢吗?没关系。”
男人轻笑一声,指尖在盒盖上敲了敲,再度挥手。很快,给他递盒子的佝偻的身影挪了过来。
那是个没有脑袋的机械仿生人,手脚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分不清原本的形态,周身的金属外壳布满划痕,毫无生气地站在一旁,没有思维,没有意识,只静静等着命令,活脱脱最低级的仆人。
“头不喜欢的话,他的身体还在,那就把他用到报废来抵消他对你的冒犯好了。”
第134章 圣母仿生人
姜融终于认出了没有脑袋的半成品仿生人的真实身份。
竟然是那个刚一进入基地就拦下他们, 试图用钱以物易物、从陆遥手中把他买下来的林小少爷。
姜融觉得不可思议。
这才分开不到一天,这位林小少爷就已经遇害……这代表陆姚生至少在双方起冲突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他们,只不过一直隐忍不发, 特地选了晚上才动手。
他越发感觉不妙。
姜融说什么也不肯收下这两份奇特的礼物, 在男人上前伸手朝他探过来的时候拍开了对方的手,飞快后退, 堪称慌不择路地朝像是出口的地方跑去了。
满脑子只有离开这里一个念头, 想着快一些, 再快一些, 可跑起来他才发现,他脚上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冰冷的金属地面硌得脚掌阵阵发麻, 姜融几乎是攥着墙角凸起的管线撑着身体才能接着往前走,尽管这样, 他的指尖还是抖得险些抓不住。
此时此刻, 姜融对陆遥的思念达到了顶峰, 忍不住感到委屈地哼唧着叫着他的名字, “呜呜遥生,你在哪里……”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作为被掳走的对象,姜融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习惯下来,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按理说仿生人虽然是很珍贵的稀缺物资, 制造一台的价格昂贵,但又不是百分之百买不到, 这些看上去很有钱的人类们至于一个个惦记着他吗?
他都要吓坏了,连脑袋也不敢回地就对身后的人示弱道:“你不要再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我真的不认识你,也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你放我走好吗?我好想回家。”
难以启齿的是,他到现在浑身上下还残留着陆姚生用掌心触碰过来的感觉, 那股藏在温柔下的偏执与沉重像无形的锁链勒得他窒息,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姜融总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有些不对,他现在腿软得厉害,大脑连接身体的各个感官也迟钝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塞着,导致他每说一句话就越来越提不起精神了。
“不好。”
男人冷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背后灵一样持续不断地在空旷的室内传递过来,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从今往后你都要和我一起生活,这是我无法退让的底线,所以你还是趁早放弃类似于想要离开的想法比较好。”
随后,他像是感到为难地顿了顿,“……是两种礼物都不喜欢吗?看来我这次为你更新了一下记忆芯片也不全是什么好事,你身为人的感情渐渐苏醒后变得有些仁慈了,连那些根本就不重要的阿猫阿狗都同情了起来。”
姜融不可置信:“什么?”
男人颔首示意他发软的四肢,“我更新了一下你的芯片,将过往那些你丢失的记忆也一并输入了进去。”
“算一算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别怕,有排异反应是正常的,”他道,“等你彻底适应了新的芯片,那些你已经遗忘的我们的曾经都会慢慢地想起来……到时候你就什么也清楚了,你会原原本本地变回之前的模样,理所应当地回到我的身边。”
芯片?
姜融想起来自己的芯片的确有被面前这男人抽离过出去,他紧张地反手去触摸自己的后背,可卡槽已经完全闭合,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弄出来的。
他后知后觉感到愤怒,羞愤到口齿都不清晰了,“你、你凭什么随便动我的那里?还那样拔出来又插进去!”
真是的。
这些人类难道就没有一点边界感的吗?
陆姚生既然是仿生人方面的专家,又被大家评价为天才工程师,又不是不知道对于一个仿生人来说芯片卡槽有多么重要。
对他们仿生人来说,那里就是他们必须要保护的最为隐私的部位,某种意义上都可以和人类的生殖类器官画等号了,按理来说除了主人都没有资格触碰。
可这个男人
他简直就是把仿生人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跟从不修改他指令的陆遥互相成为了天秤上的两个极端。让姜融少有地感到生气。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姜融越想越气,“除了衣服,鞋子,芯片,你还有没有在我其他的地方做手脚?”
这么一数他觉得更奇葩了,对方扒拉他的地方怎么那么多呢?
姜融当然也是有脾气的,只不过以往那些平淡的情绪来的慢去的快,根本无法被他迟钝的系统所捕捉到,所以才让他肉眼看起来寡淡如水。
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的芯片起的作用,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情绪起伏剧烈了起来,逐渐开始变得鲜活。
想要逃离的想法渐渐淡了下去,与之相反的是对方屡次纠缠他的愠怒。
姜融停下脚步,回头用冷淡的嗓音挑着男人话语里的毛病,丝毫不掩饰怀疑的态度:“不要装模作样了,如果你真的有你所说的那样在乎我,为什么这将近百年的时间过去你都没有来找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