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百姓们此举是为了表达对自己的感激之情,非要拒绝也不太好,不过是一只半大的羊羔而已,收下也就收下了。
要说这只羊羔的经历,也算得上十分丰富。
它原本是东山州下属的安怀县里,一个普通人家养的羊。
他们所处的那个村子在地势地平处,半边被河流环绕,寻常倒是个适合建村的地方,土地也比其他地方肥沃。
但一旦遇上洪灾,这儿也是最容易受影响的。就像这次水患,他们村便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
接连几日的阴雨天气之后,它的主人家便意识到了不对劲,恰巧官府的文书也发放下来,通知他们尽快搬离这里。
它的主人一家商量过后,便决定去投奔在安怀县的亲戚,等到连绵的暴雨过去之后再做打算。
这样一来,家里的牲畜便不能要了。毕竟亲戚受灾他们收留几天还行,牵着羊算是怎么一回事?
它主人家中除了它和它兄弟三只羊羔以外,还喂了两只鸡。
鸡作为给亲戚带的礼物留下,这三头小羊便被分开,低价卖了附近村子的人家。
只是这第二个主人家也不走运,没过几天它住着的那间羊圈便被雨水给冲塌了半边。幸亏里面的小羊没受伤。
只是现在东山州到处都是灾情,再想转卖给别人,也找不到买家了。
最后这只小羊又着水,跟着新主人到了官府搭建的救灾棚里。
棚子建在一处高地上,百姓们倒是不用担心夜里睡到一半被水淹。但因为棚子是临时搭建的,所以还简陋得很。但对于灾民们来说,能有一个遮风挡雨,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地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是相比于人,它这头小羊过得就不怎么样了。还好附近不缺草叶子,不至于饿着自己。等到洪灾结束的时候,灾棚周围的草都快被它给薅完了。
……
谢虞琛伸手摸了摸小羊的脑袋,忍不住啧了一声:“还这么小呢。”
关泰初心里一咯噔,心想怕不是大人不舍得宰杀这只半大的羊羔?连忙找补道:“大人若是心下不忍,下官就先找个地方养着。”等到月份够了再杀了吃肉。
当然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关泰初说完,还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手里牵着的羊羔。心道可惜,这个时候的肉是最嫩的。
“不必了。”谢虞琛收回羊脑袋上的手,淡定地拒绝了关泰初的提议。
“关大人记得吩咐厨房,炖肉的时候少放一点香料,再留一点后腿肉烤着吃。”
关泰初:“……下官明白。”
谢虞琛点了点头,正准备往书房走,想起这一锅羊肉怕是颇有分量,又转身看向关泰初:“不如关大人也一并过来吃个午饭吧。”
“大人盛情,下官……”
关泰初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谢虞琛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回廊拐弯处。只留下半截飘逸的衣摆,清晰彰显了它主人根本没打算让关泰初推辞的内心。
“……恭敬不如从命。”
关泰初牵着羊,慢吞吞地去了厨房。
半大的小羊拢共也不过十几斤的肉,除了按照谢虞琛的吩咐留下半条羊腿烤着吃以外,剩下的都切块扔进锅里煮了羊肉汤。
羊肉没有一点膻味,直接从滚烫的羊肉汤里捞出来吃就足够鲜美嫩滑,更别提谢虞琛还让厨房给每人都调了一碗酱碟。
肥而不腻的羊肉裹挟着丰腴的汁水,在酱碟中滚一圈,又沾上了芝麻和各种香料的香气。滚烫的热气刚一消散,就被等不及的众人塞进口中。
最开始,关泰初等人还有些拘谨,毕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和巫神大人坐在一起吃饭。经常是吃两口就要抬头往谢虞琛坐的方向张望一眼。
只是忙着吃饭的谢虞琛根本没注意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只在最开始应付似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再没管过桌上的其余人。
渐渐的,关泰初等人便也安下心来,被羊肉锅子热腾腾的香气感染着,大口大口嚼起了肉。
……
羊肉吃完后,这顿饭才算刚刚开了场。奶白色的汤里又接二连三地煮了菌子、萝卜、青菜,还有切得细细的索饼,也就是面条进去。
众人吃得大汗淋漓,一抬头,便瞥见谢虞琛从身后的小厮那里接过绢帕,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
这几月的共事下来,众人对于大巫的畏惧已经消减不少,心里更多是是敬重。
他们从前又不曾真的和乌菏面对面相处过,所有对这位巫神大人的印象都来源于那些流传于众人口中半真半假的传闻。
许多莫须有的东西,或是有心,或是无意,传着传着也就成了所谓“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
但前些天,谢虞琛没日没夜地跟他们守在洪灾最严重的地方,却是众人亲眼所见的。
长途奔波之后还要顶着瓢泼大雨,浑身湿淋淋地指挥军士搭建防洪堤。这样的辛苦他们许多当地的官员都承受不住,对方如此金尊玉贵的身份,却从来不曾缺席过。
洪水最严重的时候,关泰初不论何时去到谢虞琛的房间里,谢虞琛都是醒着的。要么是在看舆图,要么就是披着外袍批阅各村县汇报上来的公文。
第42章
最后一批杜仲树苗种下去时, 也差不多到了谢虞琛离开的日子。
送行的人挤满了长街两侧,相比起几个月前东山州上下官员畏畏缩缩地站在城门口迎接时的模样,简直称得上是热闹非凡。得亏大巫的威慑还在, 才没有出现往他车驾上扔花和瓜果的情形。
谢虞琛放下车帘, 勉强维持住了那份独属于巫神大人冷而贵的气势。
“马车颠簸, 大人要不先睡一会儿?”
一大早,周洲就往车里挂上了安神的香囊。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 暖融融的空气融着若有似无的淡香, 直催得人神思慵倦,盹困不已。
谢虞琛懒懒散散地“嗯”了一声,下一秒便裹了毯子,一头栽倒在旁边的软枕上。说是软枕,其实也没有软和到哪里去。
谢虞琛用手拍了拍枕头, 试图凹出一个舒服的形状, 口中念着“等有了棉花后一定要……”。
一室静谧, 后半句话跟着谢虞琛一起, 彻底卷入了梦境中。
周洲手里攥着半打的车帘,下意识扭头“啊?”了一声。没等到谢虞琛的回应, 他只好轻手轻脚地放下帘子。没过一会儿,便也抱着刀打起了瞌睡。
……
乌菏即将启程回京,谢虞琛自然也该换回自己的身份。
仲家的采石场被洪水冲垮大半,仲学文也被谢虞琛找由头敲打了几回,彻底歇了作对的心。听说过阵子就打算收拾东西回老宅去。水泥厂的生产也步入了正轨。
东山州这边再没什么需要自己的地方, 谢虞琛便决定启程离开东山州。
路上时间充裕,就能慢悠悠地赶路, 不至于那么辛苦。东山州多山,路途也崎岖颠簸, 即使是前几年才修的官道,有的都不如京城附近的村野小道平坦开阔。
见识了水泥路的好处后,众人再走这种黄土漫天的小路,只恨不能带上几十车水泥,一路走到哪,就把水泥路铺到哪。
谢虞琛裹着毯子,对周洲这种想法颇为赞同。
他闭着眼睛,一晃一晃地点了点头,让人分不清是在赞同周洲刚刚随口的一句唠叨,还是单纯地在犯困。
过了片刻,周洲浸湿了一块帕子,拧干递到谢虞琛面前。
谢虞琛今天一整天都是这种似睡非睡、半梦半醒的模样,裹着一件柔软的薄毯子,东倒西歪地靠在榻上。
“公子擦把脸,醒醒神。”
接过周洲递来的帕子,谢虞琛直接抖散了盖到自己脸上。
冰冰凉凉的水汽还挺舒服,谢虞琛懒洋洋地“嗯”了一声,随口提起他前几日交给周洲的画册。
说是画册,其实是谢虞琛和画师钻在书房里磨了半个月才画出来的植物图鉴。
里面的作物拢共也只有七八种,但都是谢虞琛搜肠刮肚才想出来的、这个时代可能存在、而且对百姓有大用处的作物,像是棉花、橡胶草、甜菜一类的。
这些作物要么是还没有被人发现用处并且推广种植,要么就是还没有传到南诏。甚至有可能根本没有这种作物。
这些谢虞琛也说不准。虽然他把画册都交给了周洲,让他命人在全境以及周边国家寻找这些作物,但最后能不能找到还是得看天意。
画册一交到周洲手里,他便翻开端详了半晌。
别的不说,纸上的植物画得确实详细。有些譬如棉花这种,谢虞琛没见过它们的植株,就只能让画师把毛茸茸的棉花花球给画了出来,旁边还标注了一些棉花的特征。
只可惜周洲翻看了半天,一页眼熟的都没找到,最后只好交给了一旁的内卫,让他拿去照着雕出刻板来。毕竟谢虞琛也说了这些作物难寻,只能让人多印一些,发往各地寻找。
“画册应该已经印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命人送往各地便可。”周洲道。
谢虞琛“嗯”了一声,也没继续催。
这种事情急不得,三年五年,甚至即使七八年时间过去,他们都有可能仍然一无所得。
但画册里那些作物,每一个的价值都值得众人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有了棉花,就可以织出更便宜暖和的衣物,就能免除许多百姓在寒冬中受冻之苦。
有了甜菜,便能生产出更廉价的糖。
橡胶更不用说。谢虞琛在现代时还没察觉到它的重要性,之前在那位热衷收藏植物的大佬家中见到橡胶草时,他就被科普过橡胶的重要性,也听说了苏联为了这株草曾派了好几批人寻找。但是直到来了这个世界后,他才对橡胶的重要性真正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想穿双柔软舒适的鞋子,除了贵族的皮靴以外,就只有布帛制成的鞋底能满足。但是布鞋它不防水。
要是想在雨天也能不湿鞋袜?
那也可以。穿木屐就行。木屐在南方的那些士族里也很流行。就是木屐的鞋底硬邦邦,走不了几步路就得磨出水泡来。
若是有了橡胶,穿不起皮革底子的人就能选橡胶底的鞋子,耐磨防水又软和。
不仅如此,最开始许家食肆还不能堂食的时候贩卖的那些吃食,天气只要稍微热一点,在路上耽搁超过两日,那些吃食就会变质发馊。
要是有了橡胶,便能把许多像瓦罐鸡、小炒肉一类的吃食做成罐头。密封后别说三五日,就是放几个月都不会坏。
谢虞琛之前在北方拍戏,借住在附近老乡家里的时候就见过他们装罐头。
那边冬天没什么新鲜蔬菜,大棚什么的也没流行开来。他们就会趁着番茄、茄子、辣椒这种蔬菜最便宜的时候,买几十斤回来,然后切成合适的大小装进玻璃瓶里。
玻璃瓶也不需要专门购买,用的都是平常吃完水果罐头后洗净晾干的瓶子,有大有小。
装好之后还要上锅蒸或是放在水里煮。这几个步骤下来,装好的西红柿、茄子,即使放几个月都不会坏。冬天缺蔬菜的时候打开就能吃。
有了橡胶之后,像是蔬菜罐头这些还是最基础的,水果、鱼肉一类的吃食也能往罐头里装,前景十分广阔。
就像去年冬天的时候,谢虞琛就收过村里人的一筐橘子。
橘子这种大批量成熟水果,上市的时候卖不上个好价钱,自己吃又吃不完,就最适合做成罐头。
不管是运到不产橘子的地方,还是等到来年春天卖,都能赚不少钱。
就连他们此行一直嫌弃颠簸不平的马路,若是能在车轮胎上裹一圈橡胶,也能平稳许多。
……
“可惜要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才能对那片杜仲树苗下手。”谢虞琛忍不住感叹道。
周洲是不太理解谢虞琛为何如此重视那一山的杜仲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