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正午的太阳最是刺眼,被十来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并不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但这些注视没有半点恶意,从他们眼神中,能看到的只有期待、渴求、紧张。
田福的视线在众人的面上扫过,声音不受控地洪亮起来:“至于大家伙问的束,各种笔墨的费用,也全不用担心,都由谢郎替大家出了。”
“过几日作坊会专门张贴一张告示回答大家伙的问题,顺便向大家介绍一下学堂的具体情况,会教授什么知识。到时候大家若是愿意来念书,就可去找管事报名。”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田福知道他们没一会儿是安静不下来的,索性懒得制止,叮嘱了一句让众人不要耽误下午干活后,便由着他们去了。
等到学堂正式开始授课后,谢虞琛还专门过去听了几堂课。
作坊自开办时就是田福在面上忙活,谢虞琛亲自出面的次数只有寥寥几次。因此,作坊里的工匠大多都不曾和谢虞琛打过照面。
也就是谢虞琛在学堂视察的这几日,许多人才第一次知道了他们的掌柜是什么模样。
不得不说,他们这位掌柜的样貌真是一等一的俊雅,只是看起来气质冷了些,话也不多。偶尔问询他们几个问题,也没什么架子,声音清清亮亮的,很是好听。
他在的这几日做的事情也同他们这些工匠相同,听课、写字,并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区别。
但饶是如此,人们一眼望去时,还是立马便能分辨对方和自己这些普通人的区别。像是在野雉群中的白鹤,总是不同的。众人打心眼里尊敬和感激他,却不怎么敢和他亲近。
谢虞琛知道自己在这儿众人都有些拘束,不管是台上的先生,还是台下的匠人心里都提着一口气,一堂课下来累得够呛。他便也没有在学堂多待,确认学堂各方面都运转正常后就不再往这边来了。
这段时间,基本整个榆林城都在明里暗里地盯着香水作坊里的这个小学堂。
学堂本身的规模并不大,拢共也才占了几间屋舍,之所以现在有这么多人关注,一来是因为谢虞琛本身自带热度,背靠沈家,身份神秘,又有香水作坊这么个活的摇钱树摆在人们眼前。二来则是因为学堂面向的人群。
这年头愿意来作坊做工的,基本都是社会的最底层。家中有田地的人家虽然也会外出做活补贴家用,但那都是趁着农闲的时节,出来做些零散的活计。
只有家中连田地都没有,或是田地不够一家生计的这些人,才会出来做工或是给人做脚夫。香水作坊里的工匠大多也就是这群人。
在平日里,他们这类人无疑是被大家瞧不上的,但现如今他们却拥有了许多连普通人都接触不到的奢侈品知识。
那些高他们一等的人,自然是不愿意让这些自己看不上的人拥有和他们同样的读书识字的权利,因此连带着对于谢虞琛和他的香水作坊也多了几分不满。
只是不满归不满,他们又狠不下心来一起去抵制那精致的小瓶里装着的香液,最后只好一边攀比自己得了香气最新潮的香水,一边忿忿地称谢虞琛“沽名钓誉的小人做派”。
相比起矛盾不已的士族群体,普通人对于学堂的态度自然简单了很多,大多是称赞和羡慕的。
谁敢想那些平日里最不入流的一群人竟然能坐在学堂中听先生讲书了呢?
这几日,凡是香水作坊的工匠,就连说话时的声音都比往常响亮了几分,属实教人眼红得厉害。
***
不同人对此事截然不同的态度基本在谢虞琛预测的范围之内。就连前几日乌菏在给他的信中也同样提及了此事。
办学堂这件事说大不大,但对于那些垄断着受教育权的世家贵族来说,确确实实地算得上是一种挑衅。
只是相较于那些“圣人之学”,作坊学堂上的那些东西在他们眼中多少是有点不入流,什么砌墙和泥,他们是看不上眼的。因此最后也仅是有些不满,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谢虞琛便是钻了这个空当,才让学堂安安稳稳地在榆林办了起来。
乌菏在心中虽不至于为了这点麻烦忧心他能否应对的来,但总是不太放心的。因此等到学堂正式授课后,谢虞琛还便专门写了一封信,将这件事告知乌菏。
在开办学堂这件事上,二人的交流算是十分频繁。
对于学堂面向的人群,乌菏倒并没有像许多人那样表示不屑。只是他最开始也不免疑惑,询问谢虞琛为何要选择那些算术和工匠之术作为讲学的内容。
在谢虞琛看来,知识显然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况且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些“不入流”的知识反而是最有用的。
后来,二人便由学堂又引申出诸多的话题来,譬如若是将学堂在其他地方推广,应该如何去做;又或者是将工匠之术大面积普及,对百姓来说到底是优是劣。
第78章
在与乌菏的书信探讨的这些问题里, 有的问题谢虞琛可以利用后人的经验,完整地回答对方。但有的问题,即使拥有几千年后现代人的眼界, 他也很难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个时候, 谢虞琛便会在信中与乌菏一起讨论。
两种来自不同时代的思想在讨论中碰撞出了新的火花。即使最后仍旧没有讨论出一个圆满的结果, 但对彼此来说仍是大有裨益。
“公子,有您的信。”田福推开房门, 一边从皮口袋中掏出两封信件, 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了地上大大小小的一堆障碍物,将信递给了谢虞琛。
因着这间屋子最开始是作书房用的,所以不管是采光还是地理位置都是宅子里最好最大的一间。只是谢虞琛搬进来后,没过多久就被各种杂物给堆了个乱七八糟。
偏偏这些东西又都是些看起来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负责洒扫的杂役们也不敢随便乱动, 渐渐地便成了田福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
田福走进屋子时, 谢虞琛正在一堆木条木块里盘腿坐着, 旁边还有几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见到来人, 谢虞琛立马扔下手里的几节木条,单手撑地站了起来。抖干净衣袖上的木屑后, 便从田福手里接过信件,坐在一边的软榻上浏览起来。
田福这两个月来替谢虞琛取了好几回信件,虽然不清楚这些信件是京中的那位大人物寄过来的,但看对方的神情,就知道谢虞琛对这些信件定是极为在乎的。
有一回自己把信拿过来的时候谢虞琛正在中饭, 接过他手里的信后竟然连饭都顾不上继续吃,直接走到里屋净手, 将信件拆开看了起来。
“也不知道信中是什么要紧内容,竟然能让谢郎如此在意。”田福心道。
谢虞琛拆开新信件。纸上是乌菏一贯字迹, 露锋起笔,转折的地方干脆利落,锋利的笔触像是要把纸划破似的。
书法用笔贵在刚柔相济,太过刚硬反而落了下风。因此严格来说,乌菏的这笔字算不上最上乘的。但字如其人,谢虞琛还真很少见到有人的字能写得如他这般这般刚劲锐利的。
不过相比起他锋利遒劲的字体,信中的内容显然就要琐细零碎得多了。
在信中,乌菏先是对谢虞琛之前反驳他时用的一句“知识没有高低贵贱、上等下等之分”表示了认可。随后又问了几个问题,基本都是有关谢虞琛之前提到的“通过考试选拔人才”的设想。
作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掌权者,乌菏比一般的政治家都要敏锐,也强硬得多。他不会容忍官吏的选拔权被门阀世族所操控把持。同时,他又敏感地意识到了现行制度的局限,以及选拔权完全被世族垄断后对国家带来的巨大风险和危害。
因此,谢虞琛在信中提起“通过考试选拔人才”的方法时,对方才会如此重视。因为他能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蕴含着的、不可估量的价值。
乌菏所处的环境注定了,相比于亲眼目睹过中华历史几千年来兴衰变革的现代人,他拥有这个时代的人所固有的局限性。
可若是让他生于后世,他能做出的成就又岂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可比的呢?
谢虞琛浏览着信中的内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是难得”。
田福原本正站在一旁,背着手研究桌上谢虞琛正做了一半的模型到底是何物,闻言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对方。
什么难得?是说那几封信吗?
书信在这个年代确实珍贵。
虽然有完备的邮驿,可以让书信一站接一站地传递到目的地。但这样的驿站都是为皇家和官府服务的,普通人若是想要寄一份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田福前些年南来北往地经商时,商队里的人经常会替同乡人捎信,顺带收取十几文钱的费用。
很明显,谢虞琛说的“难得”并不是指这个。
但谢虞琛并没有替田福解答他心中的疑惑,笑了笑后便继续低头看信了。
信的另一头是一个能理解他的观念,认可他的选择的人。
在这个只有他自己一人的、蒙昧无知的陌生时代,难道还不够难得吗?
信里的许多内容他需要认真地思索过后才能给出答复,见田福对桌上的东西感兴趣,谢虞琛便把信笺折好重新塞回了信封中,起身走到长桌旁。
“这只是个半成品,还没有完全拼接好。”
桌上是他前些天做的筒车模型。
他当初给学堂挑选授课内容时,正好在一本杂书中看到了一段关于翻车,也就是龙骨水车的描述,想起了自己曾在后世见过的简易水车。
后世的水车和筒车的原理大差不差。而相较于翻车,筒车的体积更小,更省力,也无须用人力或畜力驱动。算得上是灌溉器械的一大革新和进步。
只不过谢虞琛也只是近距离观察过几回水车,大致明白它的运作原理。而“见过”到“造出”之间的差距远比人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谢虞琛从七八日前就开始琢磨筒车的图纸,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把完整的实物做出来。
原本的筒车应该在轮上安有数个竹筒,通过水流冲击下部的水轮,带动水车转动。
竹筒在水轮下方时汲水,转到水车最高点后,便会顺势将筒里的水倾倒出去。这样就能将水从低处引到高处。
但不知是竹筒的位置还是尺寸出了问题,谢虞琛做出来的这个模型在实际转动的时候,竹筒里的水总是无法完全倾倒出去,汲取的水量自然就少得可怜。
听见谢虞琛盯着桌上的水车啧了一声,田福插嘴问道:“那这东西……又是拿来做什么用的?”
“和翻车一样,都是用来汲水的,只不过有些地方出了差错,还没有完全弄好。”谢虞琛拨了拨水车上装着的竹筒,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闻言,田福半是钦佩半是惊讶地看向桌上的筒车模型。
一般来说,搞这些东西的不都是经验十足的工匠吗?谢郎一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怎么看都和那些匠造之术扯不上关系。但田福转念又一想,香水制作的技法不也是对方搞出来的吗?
“没想到谢郎竟然还懂这个。”田福赞叹道。
“这不是还没弄明白吗?”谢虞琛瞥了一眼旁边零零散散的零件和图纸。
“谢郎千万别这么说。”田福忙摆手道:“以谢郎的才干怎么可能弄不明白这个。”
谢虞琛没应声,只轻轻摇了摇头。田福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随意寒暄几句后便主动告辞离开了这里。
***
筒车一事谢虞琛暂时打算先放一放。“闭门造车”了这么些时日还是没有突破,可见自己确实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中,倒不如先把注意力放在其它事上。
谢虞琛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有现在的成果,完全是因为自己来自前年后的时代,有无数前人积攒的经验帮助。
只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到底不够。在生产技术领域,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行,能做到的事情十分有限。
因此,谢虞琛才迫切地希望发展教育,培养更多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才。教育是改变世界的基石,只有大量的人才出现,这个世界才有发展和革新的希望。
谢虞琛把桌上的零部件和图纸简单地收拢了一下,与筒车的模型一起放进了一旁的箱子中,然后便坐下来准备研究一下如何回复乌菏寄来的那封信。
这些时日,他收到的信件远远不止来自乌菏的这些。还有一部分是来自蓬柳村以及几个商队管事的信件。
前者是许大郎请人代笔的,多是问余小郎和自己好,顺便讲讲一下江安府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者的来源就比较广泛了。最远的甚至有从北方靠近草原的地方寄来的。里面大多都是在讲他们商队一行南来北往的见闻,或是当地的风土人情。
身为现代人,谢虞琛自然深知信息的重要性。只是这个时代的交通不便,消息也近乎闭塞。他只好用这个方法搜集资料,获取有用的信息。
当然,商队们告诉他这些消息也不是无偿的,作为回报,谢虞琛让出了部分香水生意的利润。只是相比起他得到的这些信息的价值,那一点利润并不值一提。
在信中,除了之前提到的内容以外,乌菏还提起现在快到暑季,京中的天气也渐渐炎热起来。城中有许多酒楼仿照许家食肆的菜式,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创新,推出许多适合夏日消暑的新菜品来,颇受食客欢迎。
前些日子,宫中的厨师也做了一些分给众人。只是相比于其他人,乌菏对这几样吃食都不太热衷。
反倒是小皇帝,对这几样甜点冷饮很是喜欢。乌菏为此还专门叮嘱了皇帝身边贴身侍奉的宫人,要他们多看着皇帝,不能让他多食。
谢虞琛之前在罗西府的时候,就发现这位巫神大人大抵是不怎么爱吃甜的。后来跟着他连吃了好几日的桂花赤豆圆子,估摸也没有多愉快。
至于那些新菜式,大多是根据他留下的那本菜谱中的几个饭后甜点创新而来,都离不了麦芽糖。若是外面的酒楼还好,宫中的厨师在烹饪时,绝对是不敢吝啬往里面添加蜜糖的。
显然,这对于乌菏来说并不是个友好的决策。谢虞琛甚至能想象到乌菏当时的神情
犹豫地舀起一勺品尝。
尝到满嘴的甜味后,心情极为不爽。
但以他的性格,又不可能直白地表露出来,最后只好忍着满腔的不痛快把那一勺甜兮兮的东西给强行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