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他少年时期的生活环境就是如此,不仅要时刻防备着来自粘稠黑暗里的恶意,还要警惕祁□□如其来的袭击考验,黑暗既是他的保护伞,又是给他带来威胁的深林,要他警觉、蛰伏,永远不要信任别人、也不要信任任何环境,不要失去对外界的感知能力,这些都是黑夜教会给他的道理。
可是江黎在这里,精神莫名就是很松懈,甚至过分松懈了,他在自己的认定过的安全环境里都不会如此怠惰,根本升不起一点警惕心。
他现在好困,他好想睡觉。
江黎挣扎着不让自己的眼皮彻底闭上,不让那过分柔和的温暖侵蚀他的意志。
他此前从来不会彻底睡着的,怎么这段时间时不时就会睡得特别沉?
不行,他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也是十分警惕的……呼……
江黎甚至没听到许暮开门回来的声音。
许暮推开了次卧的门,他一眼便看见江黎把自己软软地摊在床上,灰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床单上。江黎穿着宽大的、属于他的居家服,领口敞着,露出圆润的肩头,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上,遍布透红的痕迹,肩头上印着一个已经变得浅浅的牙印。
许暮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立刻移开了视线。
“江黎?”他轻声唤道,“睡了吗?”
江黎正摇摇欲坠,和自己的警惕心作斗争呢,听见了这句话,强撑着掀起一点眼皮:“当然是,鱼吃了蛋糕不发讯息……下午十八点会在礼堂里开始游泳,就像是你不会睡觉,我也不会,三百二十度的太阳掉到水里会变成陨石被鱼吃掉拉出来……”
许暮:“……”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这都困成啥了。
许暮哭笑不得地俯下身子,轻轻地、虔诚地亲吻在江黎的眉心。
他翻身上了床,趁着江黎迷迷糊糊,几乎算是胆大妄为地,将人一整个牢牢地抱进怀里。
“困了就睡吧,别强撑着了,好好休息。”许暮低声说。
江黎正闭着眼睛,眼前是一片挣扎的漆黑,他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失去意识睡过去,但这环境却令他过分舒适。
正挣扎着,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将他包围,温和的声音带着磁性,轻轻响在他的耳边。
江黎的精神在这一瞬间,立刻松懈下来,那熟悉的气息令他感到过分的安心,和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他再也不用担心来自黑暗里的威胁,那稍微比他的体温要高一些的温度,落在他的后腰和脊背,将他圈起来,保护起来,在暗夜里蠢蠢欲动的,就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宁静祥和。
他可以安心地沉睡在香甜的暗色里。
蜷缩在许暮的怀中,江黎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呼吸的起伏逐渐平稳绵长。
三岁后的人生里,二十年的光阴中。
第一次,江黎安静地熟睡着,放下了薄削肩膀上承担的一切的生存压力,让自己彻底放松,好好地休息。
这一次的深度睡眠,不是因为那莫名其妙的梦境。
江黎没再做梦,只是平稳地睡着。
许暮感受到怀中人的变化,也缓缓放松下来,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江黎的头顶,也闭上眼。
也是生平第一次,许暮违背了他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在不应该懒惰睡眠的时候,放纵自己卸下责任,补上一个安逸的闲暇时光。
窗外,太阳渐渐升得更高了。
是在这一个月阴云密布的深冬里,出现的,久违的暖阳,久违的晴朗。
正在一点点融化大雪。
第182章 目前情况
江黎这一次睡了足足有十个小时, 从早上一直睡到傍晚。
这是他三岁之后的人生里,难得的,最悠然闲适的一次休息。
他缓缓睁开眼睛, 只觉得骨头缝都睡得柔软,身体绵绵的,只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舒舒服服地放空。
江黎微微抬起眼,他正枕在许暮的臂弯间,额头靠在对方紧实的胸膛上, 他只需要略一仰头, 从这个角度, 就能恰好看到许暮线条分明的下颌线。
大钦查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身后垫了枕头撑起了身子, 扣在手腕上的通讯手环的屏幕和键盘都彻底展开, 男人正压着眉, 面色严肃地单手敲打键盘, 一丝不苟地工作。
无论看多少遍,江黎还是觉得,许暮这个人哪哪都模样都特别对他的胃口。
那种英俊的、找不出任何瑕疵的、特别硬气俊朗的帅, 在那双冷淡且极具锋芒的眼眸里, 江黎又看到隐匿在其中的一抹深蓝色。
江黎回味了一下, 在昨天的浴室和主卧,在许暮生气的时候,他恍惚间就能看见这抹蓝格外汹涌,似乎像是海中的风暴扬起滔天巨浪一样要将他吞噬。
也格外……性感。
江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几乎算是无意识地,往许暮的怀里又缩了缩。
他这一动,许暮立刻就感知到, 从工作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微偏过头,就见到江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醒了?”
许暮最后敲了几个字符发送出去,就将通讯手环收拢关闭,安抚地抬起被江黎枕着的那只胳膊,手掌刚好能覆盖住江黎的后颈,他轻轻地按揉着。
江黎在他怀里窝得舒服,被按摩得也舒服,身子一动不动,就点了点头:“嗯。”
睡得久了,刚刚转醒,江黎说话时还带着点闷闷的鼻音,面色和姿态都是惬意舒展的,似乎朦朦胧胧,还没彻底清醒,格外像一只躲懒的猫儿。
许暮抬手把江黎脸颊处的碎发挽到耳后,用蓝黑色的眼眸仔细认真地看他:“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江黎声音虽然还懒懒的,哑哑的,但语气中带了一丝骄傲,“我恢复得快。”
许暮就将目光略一下移,他的衣服江黎穿起来稍微有些大,江黎穿衣服又不老实,把好好的一个居家服穿得跟……什么似的,像是在蓄意勾引人。
衣服在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和漂亮的锁骨,肩颈上,昨日欢愉时留下的印记都已经消了下去,就连最深的牙印都寻不到了,皮肤光洁完好。
那就好。许暮昨天就算是生气,也刻意留神着,生怕把人弄伤到,只是满腔徒劳与怒气无处发泄,只能用力亲吻。
江黎枕着他的臂弯,看见许暮似乎在仔细检查自己的模样,就抬起头,把自己骨碌出去,笑:“你手不麻吗?”
许暮活动了一下胳膊和手腕:“还好。”
说完,抬手将江黎捞起来,两人都靠在床头铺好的枕头上,许暮长臂绕过江黎的后颈,将他揽在怀里,打开通讯手环,将屏幕展示给他看。
江黎好奇一挑眉,凑上前去:“现在什么情况,让我幸灾乐祸一下。”
许暮说:“宋幸和卓洪已经完全没有再为自己辩驳的机会了,现在被押在钦查处的审讯室里,白严辉正在带人轮番审讯,希望能把他们所涉及到的产业链全部翻出来。”
许暮调出和白严辉的通讯界面,看得出来,屏幕那头,白严辉快要气得发狂。
【白白白:不是,我真服了!许哥,他们对自己干了什么都供认不讳,就是不承认卞印江也参与了!】
【白白白:我不明白他们都必死无疑了,怎么还要替别人隐瞒?他们这种人还能这么忠诚吗,卞印江给他们许诺什么了还是他们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啊?】
【白白白:最烦的是我们现在明知道卞印江绝对不干净,就是找不到一丁点线索和证据。】
【白白白:啊啊啊啊啊啊】
【白白白:靠!真不想审了,我现在看着这两张脸就觉得恶心,知道他们都干过什么之后,我真想一刀攮死他们!人怎么能冷血到这种程度?】
江黎微微蹙了蹙眉,把自己往许暮身上蹭了蹭,故意放软声音:“宝贝,他吵到我的眼睛了,我想听你讲。”
“情况挺复杂的,但总体可控。”
许暮按熄屏幕,揽着江黎的腰身,说:“六队在看守审判庭的武装员工,四队五队在审判庭搜查,在关押区的密室里发现了大量的……菌株孢子……,都是从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运送过来的,为防止生物污染扩散,清理隔离的工作必须得进行得很慢。”
江黎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插嘴,等着许暮把情况讲完。
“八队和九队昨天被我派去把财政部控制起来了,幸好去得早,昨天他们赶到的时候,涉事人员在紧急删除罪证资料,被当场抓获。现在财政部彻底瘫痪,从目前查到的数据来看,被伪造支出的资金,各个厂区这么多年综合下来,达到了一个天文数字,全都被转移给了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
“西斯特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回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在继续运转,科技部长官隋远志失踪,我们分析他现在应该藏身在公司里。”
“至于信息部,他们这二十多年做的事就是接到上面的命令,封锁一切有关下城区的信息,现在齐叔……”
许暮说到这,声音一顿,轻轻叹息一声,“现在齐占林自愿接受一切调查,等待判决结果,配合钦查处调查,目前三队在钦查处里负责进行审讯工作,一个个识别涉事的员工,其他员工仍旧正常在信息部内工作,维持以太网平稳运行,保证此后一切信息公开透明。”
“卞印江昨天一整天都在试图联系我,我没接通讯,他估计是放弃了,昨晚在钦天监总部发布了一条声明,大致的意思就是,”许暮扶额,想到卞印江发布的公告,脸色沉下来,“大意是卞印江说自己得知此事非常震惊,为自己调查不清而冤枉了一名忠义之士感到愧疚,并且感谢我帮钦天监祓除驻扎多年的毒瘤,感谢我做出的奉献和努力,希望可以和我开诚布公地聊一下。”
“呵。”江黎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没忍住冷笑出声,“真不要脸,他脸皮撕下来擦屁股都不知道哪边更干净。”
许暮:“……”
许暮眉头狠狠一跳,伸手去捂江黎的嘴:“……你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粗鲁?”
江黎挑眉,气势毫不输给他,拿开许暮的手,笑:“你又管我?”
“……”许暮黑着脸,“不管你,下次直接捂嘴比说什么都好用。”
江黎听后,笑得开怀,将额头抵在许暮的胸前,长发就随意披散下来,江黎随意拿起自己的头发,用细细的发梢去撩拨许暮的喉结。
就看到男人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江黎笑得更开心。
许暮无奈地捉住他作乱的手,按在身前,继续讲。
“钦天监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黑街那边,菌丝病毒已经爆发扩散了,听卫含明说,好在是你提前发现并告诉她,她带着之前行动的那队钦查官在黑街采取了疫病紧急布防措施,目前的情况不至于太糟糕,我让已经二队和三队去黑街支援了。”
“幸亏先把始作俑者公布出来,不然,上城区居民的愤怒就会指向下城区。好在现在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刚刚看到枯云联系我,说他们已经带着菌丝病毒的特效药成品,还有特效药配方、制备方法、成熟的生产线,还有应对病毒的经验,都一起送到了上城区,他带着渊的主力驻守在黑街,支援疫区,防止病毒进一步扩散。”
江黎就哼了一声:“老东西动作还挺快,前一天跟我抱怨说累到不行,今天就行动这么迅速,跟后面有狗撵他似的。”
许暮郑重地看着江黎:“江黎,谢谢你们。”
江黎毫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什么可谢的。枯云比你想象的要精明很多,如果不是这样做对渊有利、对他的名声有利,他才不会干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呢。”
“那不一样。”许暮说,“如果真要捞一个名誉,他完全可以等这个病毒扩散之后,死了一大批人之后,等惶恐绝望的情绪席卷整个上城区的时候,再选择像救世主一样带着特效药从天而降、坐享其成,那样带来的效益绝对会比现在更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刚刚筋疲力竭处理好下城区的疫病后,就连轴转地投入上城区的支援。
或许枯云是存在私心,但就算枯云存在私心,那又如何,他及时地挽救了数万人的生命。
更别提,他现在几乎无偿地拿出特效药,所救的,还是曾经对他们或恶语相向、或不屑一顾的人。
许暮甚至觉得,就算这个时候枯云和整个渊都对蔓延至上城区的疫病不闻不问,也是无可指摘的,毕竟,是西斯特故意泄露的病毒,下城区完全是此次事件中的受害者。
但枯云没说什么,骂骂咧咧地就带着药来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个世界或许不需要圣人,但却需要这种在每一次与自私的抉择中,做出稍微更有利于这个世界的人。
病毒的资料,是那个无名的半大青年用性命换来的,是枯云夙兴夜寐监测等待的,是江黎在枪林弹雨的陷阱中取到的。
特效药的生产,是扶乩抢着一分一秒研制的,是时中用一次次临床症状完善的,是三光用物资撑起来的产线。
“大钦查官可真是高看我们这些人了。”江黎讥讽了一句。
许暮了解江黎这个人,每次在讲到这种事情时,江黎就会故作一副蛮不在意的模样,别别扭扭的,用坚硬冷漠的外壳,把感激挡在外头,防止露出自己心里柔软的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