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姬……”紫芸显然很不屑出连昭口中这份“恩”,想争辩两句,但瞧见出连昭的眼神,还是默默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剜向应天棋的目光更狠了些。
应天棋赶紧借坡下驴:
“紫芸姑娘为朋友报仇,不惜惹上当朝国师,忠肝义胆。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敢承这个恩。”
听见这话,紫芸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她是边疆之地野蛮生长到大的,不懂宫里那些繁琐的规矩,也不管什么僭越不僭越,张口就是一句:
“你怎么知道?”
应天棋扬唇笑笑: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我自然是查清了的,不然怎么合情合理地把姑娘犯的事丢到别人头上去呢?”
顿了顿,应天棋又道:
“张问与郑秉星沆瀣一气欺辱苏婉姑娘,害她惨死,他们二人死不足惜。只是紫芸姑娘下次做事切不可如此冲动了,郑秉烛何许人也?一步行差踏错,不仅葬了你,还白白送了你族人的性命。”
“你……!”紫芸想争,却被出连昭喝住:
“够了,退下。”
紫芸抿抿唇,不情不愿地收了刀,后退几步,站到了蓝苏身边。
见紫芸终于消停,出连昭方开口道:
“侍女粗蛮惯了,陛下不要怪罪。臣妾与臣妾的族人受陛下庇护,避过了灭顶之灾,臣妾还未来得及去同陛下道谢。也是臣妾不懂事,怠慢了陛下,还要累得陛下亲自到臣妾这来讨恩。”
这是在说自己上赶着炫耀功劳?
出连昭这阴阳怪气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应天棋只当没听出来她的嘲讽,好声好气道:
“什么讨不讨的?当初咱们说好,联手对付共同的敌人,事成之后,我将南域还给你。这不是空口白话,这次的妙音阁疑案,便是我给你的投名。”
“收陛下的投名状?臣妾可不敢。联手一事当初也并非说定了,今后到底是助陛下一臂之力,还是只保证不碍陛下的事给陛下添麻烦,臣妾还得好好考虑。毕竟,这陈实秋何许人也?一步行差踏错,不仅葬了臣妾,还白白送了族人性命。”
出连昭扬了扬下巴,一边学着应天棋的话,边拎起桌上的剪刀,扶起盆栽中的花叶,细细修剪着斜出的枝丫。
停顿片刻,她轻笑一声:
“陛下今日总不可能是闲来无事特意把这投名状拿来给臣妾看的吧?有什么腌事需要臣妾帮陛下去办,陛下不如先说来听听,咱们再商量着这上同一条船的事,可行不可行。”
“,什么叫腌事啊?我如何会这样对娜姬殿下?”
应天棋弯起眼睛,笑得纯良,但找个稍微了解他些的人过来一瞧便知,这笑容实有深意。
乃图穷匕见也:
“……殿下受‘美人’位分所制,又遭长久冷落,想必这些日子在宫里受了不少怠慢吧?”
“?”出连昭拿剪刀的手一顿,微一挑眉,看向了应天棋。
于是应天棋笑得愈发真诚灿烂了:
“今日过来,我就是想问问殿下的意思。若我封你为妃,让你做这后宫除太后外最尊贵的女子……殿下,你可愿意?”
第54章 五周目
出昭手里的剪刀微微着, 双刃维持在了一个锋利的锐角。
听见那话后,她没有立刻应声,而是抬眸盯着应天棋的眼睛, 眸底意味不明。
应天棋被她瞧得毛骨悚然。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怂,所以坦然地回望过去。
直到出昭面不改色地合了剪子, “咔嚓”一声,花枝应声而落, 拦腰断成两半截掉落在桌面上。
有那么一瞬间, 应天棋突然感出昭真正想剪的其实不是花枝,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由得脖颈一凉。
“陛下好算计。”出昭笑一声,垂眸收了视线:
“这是想拿臣妾当把趁手的刀子,来替你应付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啊?”
“不要说得那么听嘛,哪里是应付?”应天棋委婉道:
“只是帮我转移一下她们的注意力,而已。”
“那臣妾可真是看不懂了。”出连昭瞧着手的盆栽, 见花枝被自己剪坏了,微微蹙眉,索性将盆栽推到一,还顺手丢了手里的剪刀:
“妃都是陛下自己一个个纳进宫里的, 疼的时候千好万好,如今得了新欢就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如敝履, 还要专门抬个人上来给您打掩护。这男儿果真是薄情, 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
应天棋想反驳,但又无从下嘴。
从不解内情的人看来,事实不正是如此?
他只能无比苍白地说一句:
“……, 你不懂,我确实是有自己的苦衷。”
“什么苦衷?”出连昭嗤之以鼻:
“人是别人硬塞给你的,还是侍寝是别人强迫你去的?又或者这整个后宫都同臣妾一般,是被陛下用族人胁迫来的,陛下一个也不忍心碰啊?”
“。”
娜姬殿下您打理花盆还用什么剪刀呢?
直接用嘴上呗,一口不比那剪刀锋利?
应天棋拳头都硬了。
他咬咬牙,最终在“给出连昭讲魂穿玄幻故事”和“糟蹋应弈名声”里选择了后者。
掰扯解释太多太麻烦,还要被出连昭质疑被出连昭损,所以应天棋闭闭眼睛,自暴自道:
“朕有隐疾!行了吧!但朕好面子,不愿让那些个妃知道了这事儿为朕伤心,所以请你来替朕打打掩护,顺便转移她们的注意力让她们有点事儿做,别去烦太后再让太后来敲打我让我想到伤心事刺痛我脆弱的自尊,可以了?这个解释您满意?”
应天棋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惹得屋子里连爱妃带婢女都愣住了。
停片刻,她们不约而同地垂眼掩唇,发出了无比伤人的笑。
出连昭更是乐开了花。
说实话,这好像是应天棋自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真心笑出来,笑得还那么开心。
可真伤人啊。
“啊……”待笑够了,出连昭用薄纱袖摆掩住口鼻,露出一双眼睛,做作地上下打量应天棋一眼:
“怪,怪陛下后宫美人如云,却至今没有一子半女,原来早就在此注定了啊。”
“哈哈,你真聪明。对。就是这样没错。”应天棋冰冷地挤出几个字。
没有男人能坦然地接受旁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嘲笑自己的生育能力,就算身体和名声都不是自己的,那也难顶。
顶着出连昭嘲笑的目光,应天棋牙都快咬碎了:
“笑够了没,现在能考虑一下我说的事儿了吗?”
“不能。”
出连昭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收了笑意,微微扬起下巴:
“我阿爹阿娘带我来这人世,是要我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奔腾飞翔,而不是要我困在宫墙里,和其他女子争抢男人、勾心角的。休要让我变成众矢之的,什么什么妃,就算你要抬我做皇后,我也不稀罕。”
这话,应天棋倒是挺赞同。
但情况特殊,他还是得为自己争取一下:
“你要做的不是争抢,也算不上勾心角,若心里膈应,就当是在这宫里陪我做一出戏吧。”
出连昭依旧没有动摇:
“我看你身那个小宫女挺机灵,又忠心,之前你不进后宫,不就是为着她吗?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抬她做个娘娘什么的,不比说服我来的松简单?”
这事儿,应天棋还真的考虑过,但仔细想想,最后还是算了:
“我把她送进后宫,那我手边用谁,总不能大大方方用太后塞进来的眼线吧?这皇宫里处处都是陷阱,培养一个心腹不容易。再说,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我给人封个妃,岂不是断送了她后半辈子?若她以后遇见喜欢的人怎么办?顶着个娘娘的名头,是放弃原本的身份名姓呢,还是放弃感情就这么孤孤单单过一辈子呢?”
“你和她不是……?”出连昭有些诧异。
但她没把话说完,停片刻,她声音低了些,另道:
“那你当初逼我进后宫,就没有想过,也是断送了我后半辈子?”
这话又戳到了应天棋肺管子上。
对不起出连昭的是应弈,不是他应天棋,但这话,他又没法儿跟出连昭解释。
“这事……”
应天棋抿抿唇,只好真心实意地代替应弈,同出连昭道了歉:
“……是我对不起你。”
这话说完,室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久,出连昭才再次开口:
“罢了,你的道歉,我可承受不起,也不屑听这一句。”
这话说完,沉默片刻,出连昭又道:
“说吧,打算封我个什么位分?”
“我知道这事对你来……”
应天棋的话戛然而止,卡久才反应过来出连昭方才说了什么:
“……你答应了?”
“我这人没有耐心,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或就改了主意。”
“别别别。”
应天棋提前想过出连昭肯定很难答应这事儿,本已经做好了与她生磨大半日的准备,谁想到如此易就松了口。

